陸時章宣布許如意主持日常工作的話音一落下,郭海英直接帶頭鼓起了掌。
清脆的拍掌聲在屋子裡響起,很快也驚醒了不少還在迷茫狀態中的人,換人很正常,可換的人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本來工作組只是省廳處長擔任組長,如今換成了廳長,這級別完全不一樣。
這意味著,以後他們工作組的事兒,省廳里沒人管的了——你想插手,老大是廳長誰敢?
還有……許如意居然主持工作?
這真是挺讓人吃驚的,畢竟她一不是省廳的工作人員,二不是東陽廠的工作人員,甚至還不是本行業的,外加又沒有相關經驗,若是陸時章不提,大家會覺得會派個新處長過來主持工作,許如意繼續當顧問,卻不會想到直接用她?
但是,你說許如意不合適嗎?
即便是任曉友,他可是進出口貿易處的幹事,在周雄安手下工作多年,也不得不說,許如意無論是技術還是對外貿行業的了解,亦或是其他,都表現的非常優秀,這個任命很適合。
所以,短暫的吃驚後,不少人跟著鼓起了掌。
唯有周雄安是真不服氣,他直接問道:「報價又不是談下來的價錢,前面說得好聽後面隨時變臉的事情我們遇到的還少嗎?就為這個,把我拿下,陸時章,你們這才是不負責任。」
「我要告你們,我要去省里告你們!」
陸時章的聲音淡淡的:「周處長,我說過了,你有懷疑,可以等會兒查看報價單,若是不認同,你隨時可以向上反映,這是你的權力,不過現在,我們就不要打擾這邊工作了。」
說完,他就示意周雄安跟他離開。
可周雄安不甘心啊,連續奮戰十天,他的方案已經完全出來了,如果按著他的計畫進行,年底之前所有訂購都會結束,明年上半年,設備到位,東陽廠的新產品說不定還能趕上秋交會!
怎麼能半途而廢呢。
他直接指著這個屋子說道:「誰做得怎麼樣?工作人員最清楚,讓他們表態,哪個方案更靠譜,更紮實,更有可行性?許如意,你敢嗎?」
他掃視著全屋,他就是不服氣,領導不理解,那麼下屬應該知道好歹。
即便這個投票沒有任何意義,他也要讓他們看看,人心在哪裡?
可……沒有人的目光與他對接,大家都轉開了頭。
周雄安就那麼看著看著,然後愣生生地在這樣大的辦公室里,感覺到了孤獨,他們怎麼都不回應他?
這會兒,他剛剛的自信已經不見了,他有了一些慌張,這跟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大家不是很支持他嗎?
他等不及了,乾脆開口問任曉友,這是他的下屬,「小任,你支持誰的方案?」
這……這讓人如何回答?任曉友一下子哽在了那裡,半天說不出一句來。
還是許如意說:「周處長,你別為難他們了,這根本沒有意義,就跟當時你不搭理我,他們怎麼說不同意?」
一針見血!
周雄安只覺得許如意是在胡謅!他們跟隨自己,是因為自己的方案更好,並不是因為他是組長。
可是,他說不出來,或者自己也根本沒勇氣說出來。
廠長鬍浩忍不住勸他:「老周,差不多就行了,你有想法,可以再溝通,不必要這樣,剛剛你不是還說,工作組是一個整體,不歡迎鬧情緒的同事。」
這是剛剛才說的,周雄安怎麼可能不記得。
但不過半小時不到,說話的人就變成了被說的人,他如何能適應得了?再說了,有些話自己沖著別人說,那是暢快至極,那是對著自己來,他自己都受不了。
也只有這樣短暫時間內的角色轉變,才能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過分。
周雄安臉色數變後,終於態度軟了下來,話語間有了後怕:「我就是想更好地完成任務,我們每次都是這麼做,我就是急迫了一些,怎麼就是錯了呢。」
胡浩看的明白的,這哪裡是固執,這是將公權當私權,將自己的利益放在國家利益之上,但這些省廳肯定肯定會查明的。
胡浩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老周,走吧。」
周雄安一走,屋子裡完全安靜了下來。
陸時章並沒有離開,雖然如今許如意證明了她自己,但是周雄安這一鬧騰,整個上任的氣氛也都沉重起來。
他坐鎮,許如意這邊可能工作交接更順利一些。
但他發現,自己完全低估許如意了。
人一走,許如意直接沖著大家說:「大家把手頭的活放一下吧,咱們簡短的開個會。」
郭海英配合道:「是啊,我們得開個歡迎新組長的會議,你還得給我們布置一下任務,現在大家的工作,可是挺亂的。」
許如意笑笑:「歡迎就不用了,都是老熟人了。布置工作是必須的,不過在此之前,我要鄭重說兩句話。」
許如意用了鄭重這個詞,讓大家也跟著慎重起來,本來許多人還沉浸在剛剛的事情中,沒回過神來,這會兒也強打了精神,扭過頭來聽她說話。
許如意往裡走了兩步,直接站在了辦公室的黑板面前——這裡是辦公室的中心,本來就是為了講解的時候,讓大家都看見安排的位置,此時此刻她站著正好。
當確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後,許如意這才說:「我這幾句話是想對今天的事情說的。」
還要提?
其實多數人就是幹活,都是普通人,他們認同許如意,周雄安排斥她,他們不會落井下石,可也不會主動接觸。如今許如意成為副組長,大家也歡迎,但是沒完了,誰也受不了。
許如意肉眼看見,有人伸手想要翻書了,她說:「我想說的是,我和周處長的爭論,周處長的做法的確是很過分,但我更希望大家看到本質,我們不是個人的恩怨,是誰的方案對國家和東陽廠更有益的爭論。」
「現在的固執保守,放在二十年前,卻是先進的。之所以落後,是因為國家的發展,政策的變化,導致我們話語權也不相同。」
「我知道,很多人心裡都認為,中國地大物博但經濟落後,所以對外貿易有一種天然的心裡弱勢。」
「原先都不賣給我們,能買就行啊。」
「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如果我們改動,會不會外商不高興?」
「我們的要求會不會太多了。」
他們還以為許如意會去批評周雄安,沒想到,她居然說的是這個,可這些想法,他們也不是沒有過。
主要是因為,接觸過的外商太難伺候了。
買台設備,還要附帶一系列的不合理配置,譬如說那個超凈工作間,聽說原先其他的系統,還有買設備給他們的工作人員帶水帶馬桶的。
你不答應?那人家就不賣了。可我們真需要啊。
哪個地方壞了,自己也不能修,修了人家就不管了,可是讓他們來,隨隨便便一個小地方,就要幾萬美金。
你能不修嗎?我們自己修不好啊。
時間長了,大家都一個感覺——束手束腳,但現在許如意居然這樣說:「但現在我們不一樣了。」
「改革開放,我們巨大的市場同時對外開放,而我們的落後,就導致我們對於無論是生活電器還是工業設備的需求量是巨大的,而且是極度渴望的。」
「而與此同時,我們也要看到國際形勢,戰後各國經濟都在飛速發展,但他們的工業生產卻一直沒有達到相應的漲幅,他們國內的需求是在不斷縮小的。而且,因為去年開始的石油價格猛漲,導致了成本的大幅度上升,擠壓了他們本就不多的利潤。」
「在這樣的情況下,請問各位,他們對於進入我國市場會是什麼態度?」
如果說剛剛周雄安的離去,讓大家覺得有些氣氛壓抑,但現在,他們完全忘了,因為所有人的思維都跟著許如意走了。
這事兒都不用懂經濟,只要用常理想想就是了,東西多了,他們那裡賣不出去,我們這裡卻需求,那不就是搶著往這邊賣啊!
誰沒在市場買過東西?就是一份青菜,你說五分,他說四分,那我還能還還價,讓他們都便宜一點:「對面才要三分五厘!」
那這不也一樣嗎?
立刻任曉友就回了一句:「那不得降價啊。」
許如意就笑了:「對,也許他們還抱著原先的高傲態度,也許他們還認為自己是奇貨可居,不想降價,但是,我們的地球太大了!」
這話倒是真的,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許如意手中舉起了十幾家的報價單:「他們不肯降,有的是公司肯降,他們不願意做,有的是公司願意做。所以,我們有了這些報價!」
吳海棠緊跟著說:「組長,你這不就是告訴我們,甭搭理PP和WT這樣的公司,大膽地跟其他公司降價嗎?」
「NO!」許如意說了一句大家都聽得懂的英文,拽洋文可是挺煩人的,但這會兒效果卻很好,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許如意今天講這個的目的,是在告訴他們由許如意帶隊的工作組,將要以什麼態度跟外商們接觸以及談判!
他們要做出改變!
大家都笑了:「那是什麼?」
「PP和WT公司是這個行業最著名的公司,而且產品類型多,質量好,我們是繞不過他們的,同時,我們過去還引進過他們不少設備,也需要正常的維護。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合縱連橫、渾水摸魚,讓他們去自由競爭,回到該有的經濟狀態。」
都用上兵法了!
但這個一聽就很解氣啊,誰想明明是付錢的,卻天天賠著笑臉,誰願意他們動不動說你們這個不行,你們那個不行。
對!回歸該有的狀態。
我也不用你巴結著我,但是你要正視我,認真地對待我,尊重我!給出合理的價格和相應的服務!
幾乎立刻,不知道是從誰開始,反正這次不再是郭海英了,掌聲響了起來。
陸時章出門的時候,扭頭往裡看了一眼,他們有的笑的熱烈,有的忍不住議論,每個人臉上都是激動的表情,他已經完全不用待在這裡了。
他下樓之前,聽見屋子裡在大聲問:「我們要做什麼?」
許如意回答:「要自信,不要對我們的工作有所懷疑。譬如說一組,你們負責新設備引進,我們的方案是有部分零部件自配,可是你們很多時候不夠自信,這一台設備自配都超過一半了,人家願意嗎?是不是太多了,刪減一些吧。」
「郭組長,我說的沒錯吧。」
郭海英有點不好意思:「是,就是怕人家不願意,還是不自信。看樣子,我們該添就添,別客氣。」
「可不是?」許如意回答,「自己家的錢,能省就省,自己家的東西,願意怎麼要就怎麼樣?客氣什麼呢?」
「是不是二組長?」
齊豐年就知道到自己了,他是進出口貿易處的老外貿,其實對自己的心態很了解,許如意一問,他自己就招了:「是,我們總怕太繁瑣,太麻煩,有些零部件那麼一丁點,覺得太難找了,自己想想辦法,就不往上報了,其實這不對。」
「但是,我們也是怕談判的時候,不好談下來。」
許如意直接打斷了他:「你們不用考慮,你們需要的是把臉皮練厚一些,拿出最合理的設備清單,至於怎麼跟他們談下來,怎麼才能拿到最優價格,這是我的事兒!」
許如意這等於給他們兜底了,這不就是等於說,你們想要什麼,我就能拿到什麼。
而且,剛剛陸時章不也說了嗎?她居然能將刃磨設備的價格壓倒了33.7萬美元,她有這個本事。
一時間,整個辦公室的氣氛更加熱烈:「好!」
陸時章站在樓梯上笑著,下樓去了。
……
凱瑟琳是美國PP公司的一名優秀的銷售經理,在五年前,她剛剛進入這個行當,還是實習生的時候,經常沒有業績。
在美國,銷售是壓力非常大的工作,尤其是PP公司,淘汰率非常高,那會兒的她甚至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失業了。
但上帝保佑,那天所有人都開會去了,只因為她肚子疼留在了辦公室里,她接到了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的電話——一個來自於遙遠的東方古國中國的電話。
電話那頭應該是一位中年男子,英文講的不是很地道,一聽就知道沒有來過美國。
對方問她:「我們需要一些機床設備,請問你們能夠提供嗎?」
天哪,天哪。
你看看他問的什麼?
她所接觸的甲方,根本就不會用這種疑問的口氣,即便他們真的需要,也只是會說,「給我個報價單。」
他們怎麼會問能不能提供呢?
這是多麼不自信地疑問啊。
雖然人人都說神秘的東方古國非常落後,她幾乎沒見過從那裡來的人,但誰讓這是個她馬上要被掃地走人的下午呢。
無聊的凱瑟琳心想:我就當是了解了解神秘的東方古國吧,說不定也能練習練習我糟糕的推銷術。
所以她回答說:「你說說看吧。」
此後幾年,凱瑟琳都覺得一定上帝可憐她,在幫她,才在那樣走投無路的下午,收到了中國的電話。
那是中國河南省的電話,而他們那次採購了足足十台設備,這不但讓她順利留在了公司,還讓她成了那一屆的新人銷冠!
從那天起,她的窘境被改變了。當然,中國也功不可沒,五年內,河南省機械廳跟她合作了三次,每次都購買了數量不少的設備。
當然,這些數量的設備,她如今也能賣給別人,但中國人給出的價格無與倫比,導致她的提成異常地高。
如今,靠著這些提成收入,她已經購買了房子,車子。最近,她剛剛看好一樁度假別墅,真是太美麗了,可惜還缺點錢,沒想到,神秘的中國人又給她發詢問函了。
這次是一套刃磨設備,但有些不太一樣,首先是口氣不一樣,原先發消息的時候,都是異常禮貌,還總怕打擾她。而這次,他們異常簡明地將設備清單發了過來,就跟所有的客戶的一樣,下面三個字:請報價!
當然,不同人的行文風格是不一樣的,那位經常跟她打交道的密斯陀周已經上歲數了,也可能換了年輕人。
但看了設備清單後,她還感覺出了第二個不一樣,他們居然沒有要一整套,而是要部分使用中國的零配件。
的確,國外經常這麼做,事實上,他們非但能夠替客人制定工藝方案,甚至還能夠替他們做工藝實驗——譬如你要生產一個軸承,他們甚至能夠替你用不同的方案製造出來,選擇最合理的那個。
但她不準備告訴中國人這是可以的,甚至她還認為中國人太過分了——他們明明之前的合作就沒有這樣的非整機購入,如果自己答應了,他們會不會得寸進尺?
所以,凱瑟琳根本就沒理會上面的要求,而是按著整機的價格,報出了60萬美元的價格,這個價格比正常的報價要貴10萬美元,但沒關係,她知道,中國人的講價能力很一般。
至於他們會不會從其他家那裡拿到少的報價,凱瑟琳原先也擔憂過,但直到她碰到了同行,他們告訴她,這就是我們應該賺的,凱瑟琳就放心了。
而且,這幾次合作她已經確定,這是沒問題的。
放出價格後,凱瑟琳就等著中國下一步,譬如商量具體的細節,略微談談價,可不知道為什麼,一般情況一個星期就會有答覆,這一次,兩個星期還沒有答覆。
這可是她的度假別墅,凱瑟琳覺得有點坐不住了,中國人不是真的換人了吧。
可就在這個時候,中國終於有動靜了,他們居然又傳來了一份設備清單,還是要非整機購入,但這個數量非常可觀,是一套加工絲杠的車床,有一套加工中心,還有數控卧車等共計15台。
這一套的價錢可不是刃磨設備能夠比擬的了。
她收到傳真後,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這是大單子,而且她敏銳的感覺到,又是刃磨,又是軸件,河南省這不是有個廠子要大動作吧。
若果是真的話,那就不止這些,別說度假別墅,她甚至都可以去買豪宅了!
不過這次,基於上次長達兩個星期的焦急等待,她決定還是要主動一些,她打給了傳真上留下的電話,是一個從來見過的名字如意許。
這大概是位女士,所以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很是親切和端莊:「你好,我是PP公司銷售經理凱瑟琳,我收到了你們的傳真,因為兩次收到的傳真,購買的設備跨度較大,所以我想我們需要聊一聊,你們是要新建工廠嗎?」
許如意的確在電話旁。
她上任後,先是梳理了整個工作組的工作,隨後就開始處理相關的報價。第二批需要購買的設備名單已經早出來了。
吳海棠拿到後,全部翻譯了出來,還專門問她:「是不是立刻發出去。」
上次給許如意發回報價單的十三家公司,排除了報價最不合理的,還有三家做刃磨設備的廠家——這三家也生產不了這次要的機床。
剩下七家都是代銷公司,許如意跟他們聯繫過,分別確定了他們代銷的品牌,然後從中選中了五家,不過,因為所有的設備名錄還沒出來,所以只是進入了待選。
但有一點許如意能肯定,價格恐怕很難再往下讓一讓了。
這次第二批名單,許如意就沒有讓立刻發,而是又壓了三天,而且,還是最後一個發給PP公司。
所以,凱瑟琳打過電話來,許如意一眼就猜出來是她。
許如意並沒有接,而是讓吳海棠接的,吳海棠是翻譯,但是她案頭工作很好,口語卻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口語。
用郭海英的話說:「還帶老家口音呢。」
所以吳海棠從來不願意接聽這方面的電話,這些溝通都是另一位翻譯。
但今天,許如意卻偏偏讓她接,而且還有演戲任務,吳海棠表示很緊張:「我不行吧。」
許如意在旁邊笑著說:「沒事,我在呢,我指揮你說。」
吳海棠這才有點放心,坐直了,放好了已經提前寫好的對話,拿起了話筒。
所以,凱瑟琳說完,吳海棠的中國口語就徹底出爐了:「哦,您是銷售經理,你好你好。我們的確發了一份設備清單,請問您看到了嗎?」
她的口語真的是讓人難以琢磨,不過凱瑟琳見多了人,皺著眉頭好歹還是略微聽懂了關鍵詞語:「對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們兩張設備清單,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這麼一次來一張清單,我是沒辦法給你們進行報價的。」
好在對方口語不行,聽力還湊合,這句話差不多聽懂了,她立刻結結巴巴地回答:「您好,是這樣的,我們這次要對東陽機床廠進行設備升級和改造,目前統計工作還在進行中,只是出了部分的清單,先諮詢一下價格。」
雖然晦澀,但關鍵詞凱瑟琳都抓住了,他們果然是大項目!
她立刻興奮起來,連聲音都變得格外的溫柔和緩慢——她也是沒辦法,如果說的太快了,她覺得對方肯定聽不懂。
想到這裡,凱瑟琳忍不住挑挑眉,中國實在是太落後了,連找個懂英語的都沒有,每次打交道,她的耳朵都要受罪。
「購入新設備嗎?有多少台。」
這句很簡單,對方應該聽懂了,立刻說:「是的是的,我們這次需要購入新設備和維修,新設備大概在150到200台之間,但目前還不能確定。還有數百台需要維修的機器,恐怕也需要零配件。」
大概是怕她聽不懂自己的話,這位工作人員的數字說的特別清晰,凱瑟琳立刻興奮起來,這個數量,可是比她和中國做過的三次合作都要大,她都能想到如果做成了,她該是怎麼樣的富婆?
凱瑟琳的心怦怦怦的跳了起來,她壓抑著自己的興奮,立刻說道:「這真是一個大工程,不如這樣,你們出來了清單就發給我,我儘快給你們報價。」
對方顯然也是這個意思:「好啊。」不過她還問了句,「不過,凱瑟琳女士,你們伯爵代銷的價格我們領導看了,還是覺得有些高,請問你們的機器價格可以降一降嗎?」
剛剛還興奮的要跳起來的凱瑟琳,這會兒彷彿冷水潑臉,整個人都愣住了。
伯爵代銷?
她知道的,那是一家德國的代銷公司,也代理了他們PP公司的機床在德國的業務。
這家公司不是做的最大的,但是非常專業,口碑特別好。
當然,凱瑟琳這會兒最鬱悶的是對面的人居然把她當做了伯爵代銷——她終於注意到傳真後面用鉛筆隱隱寫的字母,是伯爵的英文,居然連這份傳真都是發錯的。
這代表著什麼,他們給伯爵代銷發了清單,而沒有給她?這麼大筆生意,他們不跟自己做了嗎?
那邊那位帶口音的工作人員彷彿好不容易應付完了,跟她說:「那就等您的報價,到時候我們再聯繫。」
說完,居然要掛電話!
凱瑟琳這會兒是又憤怒又心疼,直接喊了一聲等等!她這會兒也顧不了什麼聽懂聽不懂了,直接輸出:「我想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伯爵代銷的銷售經理,我是PP公司的銷售經理凱瑟琳,我和你們省廳之前合作過多次。前幾天我收到了你們的清單,專門給你們發了報價,一直等待這你們的回覆!但是你們在做什麼?你們拋開PP公司,跟其他公司聯繫,還將傳真發到了我這裡,這也太過分了!我要跟你們的領導通話!」
她突突突說了一堆,然後就等著對面的反應,結果對面那位女士半天才回了一句:「您說的太快了我聽不懂,請問能慢點說嗎?」
凱瑟琳:「……」
她一口怒火憋在心間,恨不得吐出血來,誰家生氣發火的話,還要說兩遍?她直接吼了最後一句話:「我要跟你們領導通話!」
對方似乎現在才聽懂了:「哦哦,我聽懂了,找我們領導是嗎?那您稍等。」
隨後,不由她說什麼,啪嗒一聲,電話就被扣住了,整個屋子靜了下來。
凱瑟琳根本坐不住,如果她不知道,就是十台刃磨設備,她可能會覺得真是倒霉,但是,這可是上千萬美元的合同啊,她怎麼可能坐得住?
她直接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想著要怎麼樣跟對方交流,她必須強硬,讓對方知道,這個項目她是勢在必得的,而且,必須交給她。至於價格,她需要套套伯爵的價格,希望他們不要太傻!
倒是工作組,吳海棠打完了電話,終於鬆了口氣,表演可太難了。對的,那張傳真是許如意故意讓她發錯的,包括聽錯了,也是許如意故意的。
她就是讓凱瑟琳知道,他們不是唯一的,要想合作,就得拿出誠意來。
許如意看著表,一般人的耐心是一分鐘,超過一分鐘就會頻繁看錶,如果時間再長點,即便是再好的脾氣,也會煩躁了。
許如意是在兩分鐘後,接起了電話,她只說了一個詞:「你好!」
凱瑟琳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你不是周雄安,我要找周雄安。」
許如意直接告訴她:「周雄安處長已經被解除職務,我是這個工作組的負責人,我叫許如意。」
一直合作的周雄安居然被解除職務了?這太讓人吃驚了,要知道,他們一直合作的很好,這可不是好消息。
當然,隨後凱瑟琳才反應過來,原來剛剛說話的那個不是許如意,對面這位才說,她的口語可是要的多,聽起來就跟美國人一樣,非常容易交流。
但是凱瑟琳並不覺得驚喜,雖然她的耳朵舒服了,她認為這樣好的口語肯定在國外待過,那對面的人是不是很了解這個行業呢?
不過很快,凱瑟琳就打消了這種想法,畢竟,連WT公司也是一樣的操作,據他所知,幾乎所有大的生產廠商,都是這樣的,就算了解,除了那些只生產某一類產品,沒有影響力的小廠子,他們也拿不到什麼好價錢。
所以她還是同樣的態度:「許女士,我要知道,為什麼我的報價沒有回覆,我們已經合作多次,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們很沒有誠意,我們PP公司對此非常生氣。」
如果是以往,周雄安肯定會立刻道歉,但對面的女生居然笑了,凱瑟琳覺得莫名其妙又憤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聽見許如意說:「凱瑟琳女士,我們沒有回覆已經是對你們非常寬容了,難不成要讓我們打電話斥責你們嗎?」
凱瑟琳頓時提高了聲音:「你到底什麼意思?」
許如意一針見血:「我手裡有一份你們公司給萊茵機械廠的設備報價,萊茵機械廠也是要購買刃磨設備,不過是兩套,跟我們完全相同的配置下,他們整機的價格是47萬美元一套,而且,這位叫做大衛的銷售經理還非常熱情地跟他們保證,可以使用他們自產的零配件,這樣,一套設備下來的價錢是33萬美元。」
「凱瑟琳女士,我請問,你們PP公司是在欺騙中國嗎?」
凱瑟琳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有人給萊茵公司做了報價,但是她知道大衛,那可是她的競爭者。
而且這個價格是略微有點低但是可以售出的價格,她知道,這位許如意並沒有說謊。這個狡猾的中國人,她居然套路他們!
但索要報價可是太正常了,她能說什麼?
更何況,本來是她要斥責中國方面的,現在完全相反,許如意的聲音冷淡而憤怒:「我們一直把你們當朋友,友好地跟你們合作,沒想到,你們居然對我們區別對待,如此不誠信地企業,還想進入中國,開設分公司?你們想的太美了!」
凱瑟琳簡直不敢置信,這個許如意怎麼什麼都知道——公司最近剛剛通過了決策,要下力氣進入中國市場,總裁跟她承諾,她會是中國區的總裁。
如果鬧出來,別說她的總裁位置,就連PP公司進入中國都是很難了。
這個消息還沒發布,她到底怎麼做到的?
許如意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反而步步緊逼:「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的話,我想你承擔不了這個後果。」
凱瑟琳腦袋急速轉著,想要找個借口,根本顧不得被許如意拆穿的尷尬與難看。
電話那頭也同樣靜謐著,彷彿是在等她的消息。
半天后,她才尷尬地笑著說:「我想這是一場誤會,我們公司一向是如此的,我可能是報錯價了,我最近總是犯這樣的錯誤,真是對不起。」
許如意哦了一聲,並沒有評論,只是問:「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十台刃磨設備的報價是整機47萬美元,使用自配零部件的話,你們會幫忙設計,並且大概只有33萬美元?」
凱瑟琳的心都在淌血:「其實使用自配零件也要看用多少,而且不同的地方運費……」
「凱瑟琳女士。」許如意打斷了她,口氣淡漠疏離:「沒有誠意是拿不下訂單的。更何況,之前你們的報價實在是差距太離譜了,我認為我對你們還是需要考量一下。」
凱瑟琳眼睛一閉,「按著你們的清單,33萬可以。」
等著掛了電話,凱瑟琳忍不住跑去倒了一杯紅酒,一口悶了下去,她這會兒只有一個想法:陰謀,從發錯傳真開始,就是陰謀!這個狡猾的中國人!
而許如意放下電話後,扭頭對著吳海棠說:「好了,給伯爵代銷回覆吧。」
吳海棠現在可明白什麼叫做合縱連橫渾水摸魚了,反正這回覆一發,水可就徹底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