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巔峰之戰(二)

第二部 炮聲

擁有20艘主力艦的大艦隊正向斯卡格拉克海峽高速行駛,傑利科上將佇立在鐵公爵號戰列艦艦橋上,身體筆挺,任憑海風拍打整潔的海軍服。在他身體兩側是19艘風塵僕僕的主力艦,他們按照大艦隊戰鬥序列排成六列巡航縱隊,每列縱隊相距1500碼。這是一筆大得令人無法想像的賭注,而上將手中的可以依賴的情報卻少得令人髮指,由不得傑利科不對北海迷霧下的魍魎鬼魅而憂心。

沒有人能理解總司令的矜持。5時47分,北海黎明前的最後黑暗,大艦隊旗艦鐵公爵號電報室收到來自戴維·貝蒂語焉不祥的電報。憂心忡忡的大艦隊總司令約翰·傑利科反覆閱讀僅有隻言片語的電報,能得到的信息就是悍勇的戴維·貝蒂「發現追擊一整夜的獵物」。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大艦隊就這麼一點一點地靠近左岸榮耀右岸崩潰的戰場。6時15分,北海徹夜的海霧漸漸虛無,天灰,快速艦隊與第一偵查艦隊的槍炮驟歇,那裡的態勢紛紛擾,這裡的黎明靜悄悄。上將手中的咖啡冰涼,傑利科孤獨地品味苦澀,猶疑是否要下更大更瘋狂的賭注。

天空漸有放晴了,積攢的電報厚厚一沓,迎著的朝陽高速航行的大艦隊被迫融入那謹小慎微的璀璨中。儘管前方炮聲轟隆,可刺眼的光線讓瞭望員幾乎睜不開眼睛,在這種條件下,尋找德國第一偵查艦隊炮口發出的點點火光只能是無稽之談。傑利科在一份文件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艦隊副參謀長敬禮後抽身準備離開,這時,上將向前邁出了一小步,伸手攔住了他。

「司令,有何吩咐?」穿著深藍色軍帽,雙排扣上衣,圍在領口的白圍巾一角隨風而動的副總參謀長合上文件夾,微微揚起頭一臉陽光道。

「副參謀長,幫我起草一封電報……」大艦隊總司令凝結了北海冰霜的嘴唇微微顫了顫,仰頭將手裡冰涼的咖啡一飲而盡,來不及回味咖啡的苦澀,命運之詩就這麼下達了。「大艦隊變陣,我需要一條戰列線!」

「戰列線……」副司令下意識地後撤了一步,遲疑著將對年輕一輩中最優秀的指揮官的信任傳達。「將軍,不會有戰鬥,副司令貝蒂能夠解決對手,就像特拉法爾加角的納爾遜爵士那樣!」

溫文爾雅的傑利科表情難得肅穆起來,一字一頓地將命令重複。副總參謀長年輕的背影走遠,數分鐘時間,暮氣沉沉的鐵公爵號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連續三面信號旗掛上鐵公爵主桅杆上的信號索,旋即被電報室無線電報重複。大艦隊六列巡航縱隊按照演練已久的戰術條例,或是加速或是均速或是減速,在蒼茫的北海上划出大小不一場面壯觀的半弧形白色波痕。

大海在震顫,煤煙在厚積,肅殺在瀰漫,一首堪比義大利歌劇雄渾的史詩悄然奏響。大艦隊以第四戰列艦隊第三分隊三艘鐵公爵級戰列艦鐵公爵、印度皇帝號、馬爾博羅號為基準,其餘各艦在分艦隊旗艦的率領下各自轉向,一字排開,第二戰列艦隊第一分隊三艘喬五級戰列艦英王喬治五世號、阿賈克斯、百夫長號,第二分隊三艘獵戶座級戰列艦獵戶座、君主、征服者號;第四戰列艦隊第四分隊一艘鐵公爵級戰列艦本鮑號、一艘海王星級戰列艦海王星號、兩艘巨人級戰列艦巨人、大力神號,第一戰列艦隊第五分隊三艘聖文森特級戰列艦聖文森特號、科林伍德號、前衛號,第六分隊三艘柏勒羅豐級戰列艦魯莽、柏勒羅豐、壯麗、無畏號,一艘無畏級戰列艦無畏號按照嚴格的戰鬥序列,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內排成延續十四公里的戰列線,以18節航速遠遠追隨他們的快速艦隊。

6時50分,北海,大洋艦隊正高速北上。

「副司令,真的要更換旗艦?」一艘1908型驅逐艦緩緩靠上龐大的凱撒號,水兵拋下粗實的纜繩,將那艘臨時用作交通艇的1908型驅逐艦固定。守在戰列艦艦舷的第三戰列艦隊第五分隊指揮官羅德曼少將無可奈何地望著跳幫的分艦隊高級參謀和部門指揮官,帶著些許不甘心,扭頭問道。

「少將,不是我輕視第五分隊……」擁擠的甲板上只剩下大洋艦隊副司令、第三戰列艦司令弗朗茨·馮·希佩爾。副司令走了過來,與羅德曼少將並肩,望著灰濛濛的大海淡淡道:「而是基於一種不怎麼美妙的戰爭嗅覺。」

「哦?」作為大洋艦隊最優秀的戰術指揮官,希佩爾顯然不是無的放矢,羅德曼少將那些小沮喪很快消散在北海的迷霧中,將軍人的疑惑如實道出,「羅德曼,也許我們都被『未成形的納爾遜』戴維·貝蒂英雄光芒所迷惑了。能夠提出『遠程封鎖』並且在戰爭前期很好的執行它,大艦隊總司令傑利科的能力絕非泛泛。保守謹慎或許是傑利科最大的缺點,可一旦面臨困境,老將爆發的破壞力很可能會讓我們大吃一驚。」希佩爾抓著通向驅逐艦的舷梯冰冷的扶手,深邃的目光追著第五分隊一側的第七分隊四艘國王級,讓話題繼續:「我有一種預感,英國人會採取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打擊我們,所以我不得不將我的司令旗更可能的前移……」

「保守的傑利科會比戴維·貝蒂更加優秀?」大型驅逐艦噴著濃濃的煤煙向國王號戰列艦轉進,羅德曼少將細細品味希佩爾異端的預言,悄悄握緊拳頭。

7時04分,希佩爾將他的旗艦轉移到國王號戰列艦上,幾乎是同一時間,大洋艦隊最前端的國王號戰列艦瞭望塔發現西偏北方向十數柱濃煙,不到半分鐘的時間,情報得到確認,那是朝正東方向高速前進的大艦隊。

第一偵查艦隊已經纏住快速艦隊,快速艦隊隱約被大洋艦隊與第一偵查艦隊合圍,傑利科和他的大艦隊趕過來增援和接應快速艦隊並不稀奇,讓國王號戰列艦瞭望兵震驚的是大艦隊的陣型和該死的發現距離:英國主力艦隊的陣型不是預料中的緊湊的六列巡航陣型,不是鬆散的搜索陣型,而是長長的戰列線!發現距離不是應有的兩萬八九千碼,而是發現即能開火的兩萬碼!

「上帝!」第一偵查艦隊與英國快速艦隊的對決分散了瞭望塔的注意,再加上不久前才散去的海霧、隨之而來的刺眼光線,大洋艦隊在兩萬碼的距離上才堪堪發現對手。責備瞭望員的疏忽或者苛責惡劣的天氣於事無補,剛剛爬上國王號戰列艦的希佩爾來不及抱怨便招來電報室機要員,抓緊每一秒時間,以便儘快做出應對措施。

「向旗艦腓特烈大帝號通報敵情,大洋艦隊需要儘快展開戰列線!讓驅逐艦隊釋放煙霧掩護我們,第七分隊即刻向大艦隊開火,我們必須為大洋艦隊開展整形贏得時間。!」

T字橫頭戰術起源於風帆時代,那個時代戰艦笨重的青銅火炮多布置在側舷,所以搶佔T字橫頭成為海戰勝利的不二法門。蒸汽時代,火炮不單純布置在側舷,於是海戰戰術在這一時期百花齊放,奧地利沖角加亂戰流,法國綠水海軍學派,層出不窮的新戰術讓人眼花繚亂,不過從鐵甲艦到隨後無畏艦時代,T字橫頭戰術依然蔚然正宗。

即便是最美妙的夢境,傑利科也不曾設想過會遭遇在沒有鬥智斗勇,沒有戰術執行力比拼的前提下獲得側舷優勢。所謂的T字橫頭誤打誤撞的成型了,大洋艦隊是T字橫頭中的縱隊,而大艦隊則是可以集中側舷火力的橫隊。

「當真是天佑吾王!天佑不列顛!」背負壓力率先變陣獲得了比想像更加豐厚的報酬,傑利科緊繃的臉上終於多了一絲值得玩味的東西,難得展現了上將奮戰這一面。「升起Z字旗,大艦隊各艦漸次試炮開火,自由攻擊!我們得抓著這機會,讓德國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7時06分,驅散海霧的溫暖陽光讓倫敦人和柏林人昏昏欲睡,可縈繞在北海洋面上的卻是一種令人血脈噴張熱血沸騰的情愫。不到一千平方公里的狹小海域堆砌了五十艘代表這個時代最高成就的殺戮機器——無畏艦,海域右側是激戰正酣的快速艦隊與第一偵查艦隊,而位於左側的大艦隊與大洋艦隊才剛剛撞上。

起源於納爾遜時代,象徵著好運、正義和必勝的Z字旗如無聲的戰鬥號角,讓大艦隊官兵心潮澎湃。輝煌的納爾遜時代已經遠去,而新的歷史和奇蹟正被創造,皇家海軍軍人決心用正面交鋒贏得光榮。

「讓德國佬嘗嘗我們的厲害!」戰鬥的指令通過無線電波傳至戰列線隊尾的無畏號。這艘擁有輝煌過去,創下無數個第一的無畏艦已經老了,陳舊的光學瞄準儀器幾乎不堪使用,12英寸火炮配合引信糟糕的炮彈導致其火力稍顯不足,鍋爐老化使得它僅能維持20節過載航速,以至於拖累大艦隊整體航速的累贅,但是年華老去的英雄絕不肯輕易服老,它還想捍衛尊嚴!它還要決一死戰!

7時07分,隔著20,000碼這極限距離,無畏號光學測距儀勉強咬住了組透鏡中的大洋艦隊第二分隊隊尾的拿騷號戰列艦。儘管無畏號舯部平行布置的兩座12英寸主炮只能有一座發揮作用,但是四座主炮足矣!

「Y字塔準備完畢!」艦艏的A字塔,舯部的Q炮塔,艦艉的X、Y字塔主炮準備完畢的消息陸續反饋到司令塔上方的射擊指揮塔,炮長們躍躍欲試,等待指揮塔槍炮長開火的指令。

失去英國快速艦隊蹤跡後,舍爾不得不將長長的戰列線重新變回靈活機動的四列巡航縱隊。在未發現對手之前,憑藉有限的情報和個人的預判,用長達十公里的戰列線投入未知的戰場是需要勇氣的,畢竟戰列線過於漫長而難以調整,不能首尾相顧。

舍爾選擇無可厚非,不過當大洋艦隊衝出海霧後,上將尷尬地發現他的對手傑利科已經展開陣型,大洋艦隊幾乎是以垂直角度撞上了18,000多米外的大艦隊。

「我們有麻煩了!」即便隔著18公里距離,危險的氣息仍撲面而來。每分鐘迫近英國人三分之二公里的事實容不得舍爾仔細算計和猶豫,幾乎是憑藉本能,舍爾下達了向東轉進並且展開隊形這命令,試圖與英國人拉開距離後上演戰列線巔峰對決。

這個計畫著實前途難料,因為中世紀騎士公平決鬥的時代早已遠去,海戰容不下一絲一毫的惺惺作態,英國人不會讓大洋艦隊將T字橫頭優勢扭轉成對德國更加有利的平行戰列線對決。

果不其然,7時52分,鐵公爵號第一枚被帽穿甲彈出膛。儘管鐵公爵號戰列艦所裝備的15英寸主炮射程遠超過20,000碼,問題是精度總是與射程成反比,炮彈濺落到國王號戰列艦左舷五百米開外,形成一個底部略帶淺黃色的水柱。

饒是大洋艦隊官兵訓練有素,可突如其來的劣勢和英國人如雨注一般的炮彈仍舊讓大洋艦隊陷入持續騷動中。超過90度的轉向和展開戰列線並行不悖的技術難題雖然有參謀的精密計算支持,可在激烈的實戰中,各分艦隊卻很難做到分毫不差。失之毫釐謬之千里,變了形的戰術動作讓大洋艦隊行動不一,很快便陷入更加混亂無序的境地。

第三戰列艦隊第五分隊腓特烈大帝、凱撒,皇后, 路易波德攝政王號五艘凱撒級戰列艦冒著英國人猛烈的炮火開始跌跌撞撞步步驚心的轉向,右滿舵,航速20節,羅德曼指揮的第五分隊一點點修正角度,不過這還需時間來伏筆;由於害怕碰船事故,施密特中將親自指揮的第一戰列艦隊第一分隊奧斯特弗里斯蘭號、圖林根號、赫爾戈蘭號、奧爾登堡號四艘赫爾戈蘭級戰列艦遲遲不敢貿然行動,匆忙減速後等待距離拉開;排在最外側的第二分隊波森號、萊茵蘭號、拿騷號、威斯特法侖號四艘拿騷級戰列線由於視線的遮擋,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旗艦的旗語。三分鐘後腓特烈大帝號用電報重複旗語,第二分隊才在。恩格爾哈特少將的指揮下減速,這時,留給第二分隊的轉向距離已經稍顯不夠,它們不得不耐心等待與第一分隊再次拉開距離。

大洋艦隊的戰列線是以第三戰列艦第七分隊為基準,所以第七分隊的戰術動作最簡單,不過希佩爾似乎並沒有選擇坦途。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希佩爾做了一個讓敵我雙方震驚肅然起敬的決定。

「第七分隊,向英國人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