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細的指尖觸碰到光滑的綠葉。
一股微涼的生機順著指腹傳來。
緊接著。
一個尖銳興奮的聲音在唐晚音腦海里炸開。
宛如一隻發現了寶藏的聒噪麻雀。
震得她耳膜微微發麻。
「哎呀呀!大瓜!驚天大瓜!」
名貴的茶花瘋狂抖動著粉色的花瓣。
意識里的聲音透著濃濃的八卦氣息。
它似乎憋了很久。
此刻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這紅衣女人的高聳髮髻是假的!」
「裡面塞的全是馬尾毛做的假髮片!」
「她昨晚去了城西的地下賭場!」
「跟人打馬吊輸了整整三千兩白銀!」
「哭得臉上的脂粉全花了!」
唐晚音眼眸微動。
維持著慵懶的姿態。
茶花的聲音還在繼續瘋狂輸出。
「她把頭上那套紅寶石頭面全當了!」
「還偷偷借了地下錢莊的印子錢!」
「現在利滾利,欠了個大窟窿!」
「賭場打手正滿大街找她呢!」
「她剛才還在前院的茅廁里偷偷抹眼淚!」
一長串的秘聞接收完畢。
唐晚音慢條斯理地收回右手。
清冷的桃花眼裡划過一抹狡黠的光芒。
原本因為熬夜積累的起床氣。
此刻被這新鮮的大瓜驅散了一大半。
四個粗使婆子已經踩上了木製台階。
沉重的腳步震得木板咯吱作響。
她們穿著深褐色的粗布麻衣。
常年干粗活的手臂結實粗壯。
布滿老繭的掌心帶起一陣充滿惡意的勁風。
直奔唐晚音單薄的肩膀抓來。
她們臉上帶著猙獰的冷笑。
眼神里閃爍著欺壓弱小的興奮。
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柔弱醫女。
被她們死死按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等著看她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饒。
唐晚音沒有後退半步。
沒有開口求饒。
甚至連防禦的姿勢都沒有擺出。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
迎著婆子們兇狠的目光。
紅唇勾起一抹燦爛的笑容。
宛如看著一群滑稽的跳樑小丑。
「慢著。」
唐晚音嗓音清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她微微側身。
動作輕靈如燕。
巧妙地避開最前面那個婆子的臟手。
粗糙的指甲擦過她的衣袖。
抓了一團空氣。
唐晚音目光越過這些粗鄙的下人。
筆直地射向站在院子中央的安陽郡主。
「郡主,怒大傷肝。」
唐晚音臉上的笑容越發真誠。
語氣里透著一股無辜的關切。
彷彿真的在為一個病人擔憂。
她抬起纖長的食指。
遙遙指向安陽郡主那繁複華麗的髮髻。
「您的動作可得輕柔些。」
「若是這般大動干戈……」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清亮的眸子里閃爍著看戲的興味。
視線死死鎖定那顆高聳的頭顱。
「頭頂那幾塊假髮片掉下來。」
「露出光禿禿的髮根。」
「那可就太不美觀了。」
微風吹過庭院。
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四個氣勢洶洶的婆子僵在原地。
舉著的手臂滑稽地停在半空。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邊的丫鬟們瞪圓了眼睛。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們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家主子的頭頂。
目光中充滿了震驚與探究。
安陽郡主那張囂張的臉龐猛地裂開。
原本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頰。
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變得慘白如紙。
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條件反射般地抬起雙手。
死死捂住自己高聳的髮髻。
寬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張臉。
那雙畫著精緻眼妝的眸子里。
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恐與慌亂。
這個下賤的醫女怎麼會知道?
這是她花費重金掩蓋的秘密。
她天生頭髮稀疏。
為了在貴婦圈裡維持完美的形象。
特意定製了昂貴的假髮片。
連最親近的貼身丫鬟都不知曉。
安陽郡主的嘴唇劇烈顫抖。
喉嚨里發出無意義的音節。
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只覺得頭頂涼颼颼的。
彷彿所有的目光都化作了利劍。
刺穿了她的偽裝。
唐晚音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她。
打蛇打七寸。
對付這種虛榮跋扈的女人。
就要把她的臉皮徹底撕下來。
狠狠踩在泥土裡。
她邁開輕盈的步伐。
一步步走下木製台階。
逼近那個搖搖欲墜的紅衣女人。
「另外,民女還聽聞了一件奇事。」
唐晚音的聲音依然溫和。
卻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
慢條斯理地切割著對方的心理防線。
「順天府最近正在嚴查地下錢莊。」
「放印子錢可是違背大齊律法的重罪。」
「借印子錢的人,也要遭受牽連。」
安陽郡主雙腿一軟。
險些癱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全靠旁邊的大丫鬟用力攙扶著。
指甲深深掐進丫鬟的手臂。
她驚恐地看著逼近的唐晚音。
彷彿在看一個可怕的索命惡鬼。
「郡主昨晚在城西打馬吊。」
唐晚音停在安陽郡主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一晚上輸了三千兩白銀。」
「連太后賞賜的寶石頭面都當了。」
她微微偏過頭。
目光悲憫地看著對方。
「那三千兩的印子錢窟窿。」
「地下賭場的打手可不是吃素的。」
「每日的利息怕是不少吧?」
周圍的下人們嚇得紛紛低頭。
婆子們悄悄往後退縮。
這可是天大的皇家醜聞。
若是傳揚出去。
安陽郡主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沾染地下賭庄和高利貸。
別說嫁給高高在上的攝政王。
就是尋常的世家公子也不會要她。
唐晚音慷慨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發出一聲清脆的布料摩擦聲。
清冷的眉眼裡滿是嘲弄。
「民女的百草閣最近生意尚可。」
「手裡還有些閑錢。」
她笑眯眯地拋出最後的絕殺。
字字誅心。
「郡主若是實在走投無路。」
「需不需要民女借您一點?」
「看在王爺的面子上,不收您利息。」
每一句話。
每一個字。
都精準無誤地戳中安陽郡主的死穴。
剝去了她所有高高在上的偽裝。
將她最不堪的內里暴露在陽光下。
安陽郡主的臉龐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
胸口劇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華麗的錦裙隨著她的顫抖而搖晃。
「你……你胡說八道!」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狡辯。
聲音卻尖銳得變了調。
透著心虛的顫抖與絕望的瘋狂。
唐晚音從容地攤開雙手。
聳了聳單薄的肩膀。
「是不是胡說。」
「郡主心裡最清楚。」
「要不,咱們現在就去請王爺來評評理?」
「順便派人去城西賭場查一查賬本?」
聽到「查賬」二字。
安陽郡主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她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撤!我們走!」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主母威嚴。
顧不上懲治這個囂張的醫女。
雙手依然死死護著頭頂的假髮片。
生怕它真的掉下來。
她提起厚重的牡丹錦裙。
轉身就往院門外狂奔。
腳步慌亂無措。
在青石板上絆了一下。
險些摔個狗吃屎。
頭上的赤金步搖劇烈晃動。
發出雜亂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背影狼狽到了極點。
四個粗使婆子面面相覷。
看著自家主子落荒而逃。
她們哪裡還敢多留。
粗壯的短腿邁得飛快。
推搡著院子里的丫鬟。
一行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西廂房。
帶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鬧哄哄的院落重新恢複了寧靜。
微風拂過茶花的綠葉。
發出沙沙的輕響。
像是在歡快地鼓掌慶賀。
刺鼻的百花脂粉味逐漸散去。
唐晚音站在晨光中。
看著那群人消失在拱門外的背影。
她滿意地揚起唇角。
抬起雙手。
輕輕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塵。
對付這種沒腦子的蠢貨。
真是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幾句話就能讓她社死當場。
簡直比用毒藥還痛快。
一股困意重新湧上心頭。
眼皮開始不聽使喚地打架。
昨夜扇扇子的疲憊感再次襲來。
唐晚音掩著嘴。
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晶瑩的淚花在眼角閃爍。
她轉過身。
拖著沉重的步伐。
準備回屋繼續未完的回籠覺。
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就在轉身的剎那。
餘光掃過院落的入口處。
唐晚音的腳步猛地頓住。
散漫的神經驟然緊繃。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不知何時站立在月亮門前。
容祈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玄色錦袍。
金線綉制的蟠龍在陽光下隱隱生輝。
初升的旭日從他背後照來。
給他的輪廓鑲上了一層金邊。
也將他的面容隱藏在逆光的陰影中。
他沒有帶隨從。
孤身一人站在那裡。
唐晚音不知道他來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
穿透了晨間微薄的光影。
一瞬不瞬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