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傻錢多的大叔,這回跑不掉了。」
小寶壓低稚嫩的嗓音,吐出這句虎狼之詞。
唐晚音順著兒子的視線望去。
那隻錢袋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金光。
她捏著葯杵的手指微微鬆開。
紅潤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點了點小寶的額頭。
「去吧,別客氣。」
「宰得他連底褲都不剩。」
得到娘親的許可,小寶雙眼放光。
他抱起沉重的算盤。
邁開短胖的雙腿,跨過高高的門檻。
小傢伙一路小跑,直奔東廂房。
容祈坐在圓桌旁。
他端著青瓷茶盞,正慢條斯理地品著。
聽見清脆的腳步聲,他微微抬起眼眸。
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個圓滾滾的身影上。
小寶毫不怯場,走到容祈面前。
他將算盤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胖乎乎的小手撥弄起算盤珠子。
清脆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屋內響起。
小寶板著肉嘟嘟的小臉。
「王爺大叔,咱們明算賬。」
他豎起一根短胖的食指。
「這東廂房乃是本店的天字型大小房。」
「床位費,每日五十兩白銀。」
容祈挑了挑英挺的劍眉。
他沒有出聲打斷,饒有興緻地看著小財迷。
小寶繼續撥動算盤珠子。
「大叔身份尊貴,吃食自然不能馬虎。」
「本店提供上乘葯膳。」
「伙食費,每日三十兩白銀。」
報完基礎費用,小寶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頭,烏黑的眼珠掃向窗外。
幾名魁梧的暗衛隱匿在樹冠的陰影中。
小寶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窗外的暗衛。
「大叔帶來這麼多護衛。」
「踩壞了院子里的花草,這叫『院落植被磨損費』。」
小寶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小胸脯。
「護衛們武功高強,肺活量大。」
「吸走了醫館裡的新鮮空氣。」
「這叫『呼吸空氣凈化費』。」
小寶將算盤推到容祈面前。
「這兩項加起來,每日再收您一百兩。」
「總計一百八十兩,概不賒賬。」
立在門外的暗一聽得眼角抽搐。
這小鬼分明是在明火執仗地搶錢!
聞所未聞的荒唐名目。
容祈聽完這串坑人的賬單。
冷峻的面容上未見怒意。
他深黑的眼眸里,漾開一抹真實的愉悅。
這小鬼貪財的模樣,與那個女人如出一轍。
骨子裡透著同樣的狡詐。
容祈放下手裡的茶盞。
修長的手指探向腰間。
他解下那個綉著雲紋的錢袋,扔在桌面上。
沉甸甸的錢袋發出誘人的金屬聲。
「拿去。」
容祈的聲音低沉醇厚,透著毫不掩飾的大方。
「不用找了,剩下的算賞你的。」
小寶的雙眼登時瞪得溜圓。
他一把抱起那個沉重的錢袋。
打開袋口,裡面裝著厚厚的銀票。
還有十幾顆圓潤的金錁子。
小寶樂得合不攏嘴,大聲歡呼。
「多謝王爺大叔!」
小寶抱著錢袋,一溜煙地跑回藥房。
「娘親!肥羊放血啦!」
聽著院子里傳來的童言童語,容祈低聲輕笑。
接下來的幾日。
這位活閻王,徹底在百草閣扎了根。
初秋的陽光灑滿寬闊的後院。
唐晚音穿著素色的布裙。
她將洗凈的草藥平攤在巨大的竹匾上。
容祈便搬來一把太師椅。
他坐在樹蔭下,手裡端著一杯龍井。
目光隨著她忙碌的身影移動。
午後,大堂里的病患漸漸散去。
唐晚音坐在櫃檯後,核對昨日的賬目。
容祈便不請自來。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旁邊的圈椅上。
修長的手指捏著徽墨,在端硯里徐徐研磨。
墨香與葯香在狹小的空間里交織。
兩人誰也沒有主動開口,氣氛透著詭異的和諧。
直到唐晚音落下最後一筆。
容祈放下手裡的墨錠。
他拿過潔白的棉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
「唐大夫醫術精湛。」
容祈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大堂里響起。
「不知師承何方高人?」
他看似不經意地拋出試探。
唐晚音合上厚厚的賬本。
清麗的臉龐上面不改色。
「回王爺的話。」
唐晚音垂下眼瞼,語氣平淡。
「民女幼時流落街頭,被遊方老道收留。」
「跟著他認了幾味草藥,讀了殘卷。」
「師傅雲遊四海,早已沒了音訊。」
她將老底推得一乾二淨。
死無對證。
容祈發出一聲輕嗤。
「能解西域寒毒的殘卷。」
他身子前傾,深邃的目光緊緊鎖定她。
「本王也想借閱一番。」
唐晚音心頭微跳。
她立刻換上黯然神傷的表情。
「當年逃難,行囊丟失,殘卷早被燒成了灰燼。」
唐晚音拿出素白的絲帕,按了按眼角。
話題被她生硬地掐斷。
容祈並未窮追猛打。
他靠回椅背,視線落在院子里打算盤的小寶身上。
「這孩子骨骼清奇。」
容祈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
「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戾氣。」
他頓了頓,語氣透著危險的探究。
「不知他的生父,是何方神聖?」
聽到這句問話。
唐晚音立刻進入戲精狀態。
她猛地抬起頭,紅了眼眶。
晶瑩的淚珠在眼底打轉。
「王爺有所不知。」
唐晚音的聲音微微顫抖,透著凄楚。
「小寶的爹,是個無惡不作的賭徒。」
她捏緊了手裡的絲帕。
「他嗜賭如命,成天不著家。」
「輸了錢便回來打罵我們母子。」
唐晚音低下頭,肩膀輕輕抽動。
「後來他為了躲避賭債,跟一個寡婦私奔了。」
「沒過多久,便在荒山野嶺跌落懸崖。」
「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她咬牙切齒地編排著。
順便惡毒地詛咒了一番眼前的男人。
容祈聽著這番虛假的哭訴。
俊朗的面容上沒有浮現半點同情。
他深黑的眼眸里,流淌著清明的目光。
「哦?」
容祈拉長了尾音,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嘲弄。
「如此說來,倒是罪有應得。」
他看著唐晚音裝模作樣的淚水。
「只是這孩子長得俊俏,想必那短命鬼生前,也有一副好皮囊。」
唐晚音擦眼淚的手微微一頓。
她乾笑兩聲。
「王爺說笑了。」
「那死鬼長得獐頭鼠目,極其醜陋。」
「小寶這是隨了民女的長相。」
容祈看著那張與自己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臉。
再聽著她口中「獐頭鼠目」的評價。
他額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兩人在這四方天地里。
上演著激烈的言語交鋒。
誰也沒有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時間在兩人試探的推手中悄然流逝。
百草閣的後院里,歲月靜好。
然而。
城西的永安侯府內。
卻籠罩在一片深沉的絕望之中。
書房的門窗緊閉。
滿地都是摔碎的瓷器與撕裂的字畫。
高利貸的催債聲,每日都在侯府門外盤旋。
侯府的庫房早已被掏空。
世子爺跪在凌亂的地面上。
他披頭散髮,身上的衣衫皺巴巴的。
那雙曾經充滿算計的眼睛。
此刻布滿了鮮紅的血絲,透著窮途末路的瘋狂。
昏暗的角落裡。
站著一個渾身裹在黑袍里的男人。
男人背著一把厚背大刀。
刀刃上散發著刺鼻的血腥氣。
世子爺大口喘著粗氣。
他顫抖著手,探入懷中。
摸出一塊祖傳的玉佩。
這是永安侯府最後一件值錢的物件。
世子爺咬緊牙關,面容扭曲。
他猛地抬起手臂。
將那塊玉佩,狠狠拍在殺手伸出的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