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嗓音順著微熱的秋風,刮過寬闊的長街。
「姨娘」這兩個字,猶如一顆丟進沸水裡的石子。
圍觀的人群轟然炸開。
無數道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高高的門檻。
火辣辣地刺向大堂內的唐晚音。
街坊鄰居們的臉色變了。
「唐大夫居然是侯府的逃妾?」
「侯府世子爺可是出了名的風流,這唐大夫怎麼……」
竊竊私語聲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網。
那些原本帶著敬意的眼神,染上了一層鄙夷。
在大齊朝,妾室的地位猶如奴婢。
一個拋頭露面的逃妾,觸犯了嚴苛的宗族禮法。
管家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堂。
他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上,寫滿了惡毒的得意。
這正是世子爺想要的效果。
用流言蜚語,毀掉這個女人苦心經營的好名聲。
將她重新釘死在侯府的恥辱柱上。
逼她低頭認錯,乖乖交出這間日進斗金的醫館。
大堂內,空氣彷彿凝固。
小寶抱著算盤的手猛地收緊。
烏黑的眼眸里竄起兩團憤怒的火焰。
他那張常年帶著財迷笑容的小臉,此刻緊緊繃著。
「壞老頭,滿嘴噴糞!」
小寶咬碎了口中的麥芽糖,丟下心愛的小算盤。
他邁開短腿,衝到門後的牆角。
兩隻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起那把掃地的竹掃帚。
沉重的掃帚柄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小寶像一頭髮怒的小獅子,氣勢洶洶地朝門外衝去。
敢欺負他娘親,他要把這群壞蛋的腿打斷。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穩穩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寶前沖的身體猛地頓住。
他仰起頭,疑惑地看著唐晚音。
「娘親,他罵你!」小寶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里透著委屈。
唐晚音俯下身,輕輕拿走他手裡的竹掃帚。
她抬起手,將小寶凌亂的額發撥到耳後。
紅潤的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淺笑。
「狗咬了人,人總不能咬回去。」
唐晚音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拍了拍小寶的後背,站直了身子。
清澈的眼眸里,划過一道冰冷的銳芒。
她太了解那位前夫哥的手段了。
暗殺不成,官府施壓失敗,現在搬出宗族禮法來道德綁架。
今日若在醫館門口鬧起來,正好坐實了她「潑婦」的罪名。
侯府便能名正言順地派人將她強行綁回去。
想用輿論毀了她?
唐晚音冷笑一聲。
她理了理月白色的裙擺。
邁著優雅的步伐,一步步跨出高高的門檻。
刺眼的陽光落在唐晚音清麗的臉龐上。
她神色平靜,沒有絲毫被當眾羞辱的惱怒。
沒有管家預想中的驚慌失措。
她走到台階前,停在管家下方。
白皙的手指抬起,輕輕捏住那張燙金的大紅請柬。
微微用力,從管家手裡抽了出來。
「有勞管家跑這一趟。」
唐晚音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如水。
清脆的嗓音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世子爺的美意,民女心領了。」
她將那張請柬捏在指尖,把玩了兩下。
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
「煩請轉告世子爺,賞花宴當日,民女定會準時赴宴。」
管家臉上的得意之色,僵在了臉上。
他瞪大了一雙老眼,死死盯著唐晚音。
這女人瘋了嗎?
她難道聽不懂「姨娘」二字帶來的羞辱?
她不應該痛哭流涕,或者破口大罵嗎?
唐晚音這種油鹽不進的反應,讓管家猶如一拳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
憋在胸口的惡氣,怎麼也發泄不出來。
周圍的百姓見唐晚音如此坦蕩,眼中的鄙夷也散去了大半。
「管家若是沒有別的事,民女還要開門迎客。」
唐晚音後退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點錯處。
管家咬緊了後槽牙。
他粗魯地揮了揮衣袖,冷哼出聲。
「唐氏,你好自為之!」
管家轉過身,帶著那群舉著彩旗的家丁。
灰溜溜地撥開人群,灰頭土臉地離開了城南長街。
只留下一地看熱鬧的百姓,面面相覷。
唐晚音目送侯府的人走遠。
她轉身跨入門檻,「砰」的一聲合上了沉重的木門。
厚實的門板,隔絕了街道上的所有視線。
木門關上的那一刻,唐晚音臉上的溫婉笑容消失殆盡。
她將那張紅色的請柬隨手扔在看診桌上。
眼底泛起一片冰冷的寒霜。
「娘親?」
小寶抱著算盤湊過來,有些擔憂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咱們真的要去那個壞蛋家裡嗎?」
唐晚音低下頭,伸手捏了捏小寶肉嘟嘟的臉頰。
「去,當然要去。」
她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明媚的弧度,眼中滿是算計。
「人家既然搭好了戲檯子,咱們怎麼能缺席。」
前夫哥想在貴婦圈子裡毀了她。
那她就借著這個跳板,打入京城最高的權貴圈。
唐晚音快步走到後院。
她掀開床榻下方的隱秘木板,拉出一個沉重的鐵皮箱子。
裡面裝的,正是前幾日從綠茶表妹那裡敲詐來的五千兩銀票。
唐晚音抽出厚厚的一沓,塞進寬大的衣袖裡。
「小寶,去換身乾淨衣服。」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輕快。
「既然是去砸場子,咱們的戰袍必須是最貴的!」
半個時辰後。
母子倆穿戴整齊,悄悄從後門離開了百草閣。
他們雇了一輛青篷馬車,直奔城東。
城東的繁華街道上,坐落著京城最大的絲綢鋪子。
錦繡閣。
這裡的布料,專供達官貴人,寸布寸金。
唐晚音牽著小寶走進去。
掌柜見她衣著素淡,本想敷衍了事。
唐晚音沒有廢話,直接將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拍在名貴的櫃檯上。
「把你們店裡最貴的好料子拿出來。」
她白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聲音清冷。
「我只要現貨,兩日內趕製出一套成衣。」
掌柜看著那張貨真價實的銀票,眼睛亮了。
他換上最諂媚的笑容,將店裡珍藏的寶貝全部捧了出來。
唐晚音的目光掃過一排排流光溢彩的布料。
最終,停留在角落裡一匹不起眼的月白色布料上。
這料子表面看似平平無奇。
但在陽光的折射下,隱隱流轉著雲霞般的暗紋。
「就它了。」
唐晚音毫不猶豫地指著那匹罕見的雲錦。
兩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很快便到了永安侯府舉辦賞花宴的日子。
初秋的天氣晴朗,微風和煦。
永安侯府寬闊的朱漆大門前,車水馬龍。
街道兩旁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華馬車。
拉車的駿馬佩戴著精美的銀質鈴鐺。
京城裡有頭有臉的貴婦們,穿著顏色艷麗的綾羅綢緞。
在丫鬟的攙扶下,花枝招展地踏上侯府的台階。
歡聲笑語交織著濃郁的脂粉香氣,飄散在半空中。
在這片奢靡的景象中。
一輛外表灰撲撲的小馬車,慢悠悠地駛了過來。
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馬車停在了一眾豪華車架的最末端。
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的貴婦們停下腳步,投來探究的目光。
大家都在猜測,是哪個落魄小戶人家的女眷,敢來侯府湊熱鬧。
馬車停穩。
車廂前方的厚重門帘被人從裡面輕輕掀開。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探了出來。
一截用罕見雲錦裁成的衣袖,暴露在明媚的陽光下。
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貴婦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