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木板發出一聲哀鳴。
搖搖欲墜的門軸徹底斷裂。
漫天灰塵伴隨著刺目的陽光,毫無阻擋地灌入大堂。
光柱中飛舞著細小的塵埃。
那道令人作嘔的男聲,猶如一根生鏽的鐵釘,狠狠扎進唐晚音的耳膜。
"城南這地界,何時輪到一個狐媚子來開黑店了!"
伴隨著囂張的叫罵。
一隊穿著青色短打的家丁,魚貫而入。
他們粗暴地推開擋路的殘破木椅,強行分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一名身著寶藍錦袍的年輕男子,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
他頭上戴著一頂白玉發冠。
腰間系著一條鑲嵌著碧綠寶石的寬腰帶。
永安侯世子。
唐晚音那狠毒絕情的前夫。
他這副道貌岸然的裝扮,依舊掩蓋不住眼底的縱慾與貪婪。
六年的歲月,沒讓他多長半分腦子。
反倒讓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多了幾分油膩的浮腫。
跟在世子身後的,是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
林婉兒。
世子最寵愛的綠茶表妹。
她穿著一身粉嫩的百褶如意裙,外罩一層透明的薄紗。
濃重的脂粉味,頃刻衝散了醫館內清苦的藥草香。
林婉兒手裡捏著一方粉色絲帕,嬌柔造作地捂著鼻子。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
婆子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盆枝葉繁茂的盆栽。
唐晚音坐在高高的木質櫃檯後。
厚重的防風帷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唯有那雙隱藏在黑紗後的清澈眼眸,泛起一層冰冷的寒霜。
六年前那場錐心刺骨的算計,歷歷在目。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
現在絕不是正面衝突的最好時機。
大堂里還有一尊惹不起的煞神。
唐晚音微微偏過頭。
視線透過黑紗,落在了櫃檯前的容祈身上。
紅色的絲線依然綳直在兩人之間。
她食指微動,勾住紅線,輕輕向後一扯。
細軟的紅線從容祈的手腕上滑落。
掉在布滿劃痕的木桌上。
唐晚音壓低喉嚨,發出粗嘎的聲音。
"王爺,今日醫館惹了瘋狗。"
"診脈到此為止,請王爺移步後院避讓,或者從側門離開。"
她的話語里透著明顯的逐客令。
這等宅斗的戲碼,實在不適合攝政王觀看。
若是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她和小寶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容祈垂下深邃的眼眸。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殘留的紅線勒痕。
嘴角那抹危險的弧度,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發明顯。
他沒有發怒。
也沒有轉身走向側門。
玄色的蟒袍帶起一陣微風。
容祈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轉身。
他徑直走向大堂右側那扇鏤空的黃花梨木屏風。
高大的身軀,慵懶地靠坐在屏風後的太師椅上。
修長的手指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壺。
清冽的茶水落入杯中,發出悅耳的聲響。
容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漆黑的視線透過屏風的鏤空花紋,饒有興緻地鎖定了櫃檯後的女人。
他倒要看看,這隻狡猾的狐狸,今天又要唱哪一出。
與此同時。
屋頂的青瓦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隱伏在四周的暗衛,猶如一張無形的黑色大網。
悄無聲息地封鎖了醫館所有的退路。
世子嫌惡地扇著摺扇,試圖驅散空氣中的灰塵。
他狂妄的目光掃過大堂內的一地狼藉。
"難怪黑三他們會失手。"
世子冷哼一聲,將摺扇重重地合攏。
"原來是個會耍陰招的潑婦。"
他踩著滿地的碎木板,大步走向櫃檯。
沉重的皂靴踩碎了一截乾枯的黃芪。
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距離越來越近。
世子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櫃檯後的唐晚音身上。
黑色的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
但那身素凈的月白色布裙,勾勒出她纖細柔韌的腰肢。
那削瘦的肩膀。
那清冷的坐姿。
世子那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疑惑。
這身段,這氣質。
怎麼看著如此眼熟?
就像是六年前,那個被他親手逼下懸崖的女人。
那個帶著他永安侯府巨額嫁妝消失的賤人!
世子的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無名的邪火從腳底直竄腦門。
"砰!"
世子走到櫃檯前,抬起右腳。
狠狠地踢翻了放在腳邊的一個竹編葯簍。
裡面裝著的干菊花散落一地,沾滿了灰塵。
小寶坐在一旁的高腳木凳上。
大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被糟蹋的藥材。
他抱緊懷裡的鑲金算盤。
手指飛快地撥動算珠。
將這筆賬一筆一划地記在了世子的頭上。
世子沒有理會旁邊的小童。
他用摺扇指著唐晚音的鼻尖。
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恩嘴臉。
"光天化日,拋頭露面!"
世子厲聲呵斥,唾沫星子橫飛。
"你一個婦道人家,開什麼醫館?"
"弄這些個裝神弄鬼的黑布罩著頭,定是在做些傷風敗俗的腌臢事!"
"城南可是本世子管轄的地界,容不得你這等妖女禍害百姓!"
大義凜然的指責,在空蕩的大堂里回蕩。
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聽到世子這番話,紛紛交頭接耳。
唐晚音端坐在木椅上。
雙手交疊在膝蓋處,紋絲不動。
林婉兒扭著水蛇腰,款款走上前來。
她伸出塗著丹蔻的纖細手指,輕輕拽了拽世子的衣袖。
"表哥,你別生這麼大的氣嘛。"
林婉兒的聲音嬌滴滴的,彷彿能掐出水來。
她那雙畫著精緻眼妝的眸子里,卻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這位姐姐一個人帶著孩子討生活,也是不容易。"
林婉兒轉身,面向唐晚音。
用絲帕捂著嘴角,發出一聲輕蔑的嬌笑。
"只是姐姐這打扮,確實容易招惹是非。"
"若是被那些登徒子看了去,還以為姐姐是在故意勾引男人呢。"
字字句句,都在往唐晚音的頭上潑髒水。
將她貶低成一個靠美色騙錢的暗娼。
林婉兒揮了揮手。
身後的兩個粗壯婆子立刻上前。
將那盆繁茂的盆栽,重重地擺在櫃檯邊緣。
那是一盆名貴的送子觀音蓮。
碧綠的葉片寬大肥厚。
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林婉兒抬起下巴,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婉兒今日特意備了薄禮。"
"這盆觀音蓮,最能洗滌人心中的污穢。"
"希望姐姐日後能改邪歸正,別再用那些下作手段狐媚惑主了。"
她這番話,說得大方得體。
在門外的圍觀百姓聽來,完全是一個善良大度的貴女在規勸失足婦人。
屏風後。
容祈端著粗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厭惡。
這種後宅女子爭風吃醋的把戲,他見得太多了。
令人作嘔。
他透過鏤空花紋,看向櫃檯後的唐晚音。
這隻敢用毒藥熏他的小狐狸。
此刻竟然像個泥菩薩一樣,任由別人辱罵。
容祈的食指輕輕敲擊著椅背。
他倒要看看,她的底線在哪裡。
世子被林婉兒的一番溫言軟語哄得十分受用。
他挺起胸膛,越發覺得自己威風凜凜。
目光再次落在唐晚音那惹人遐想的曲線上。
世子渾濁的眼底,貪婪之色愈發濃烈。
若這女人真是那個捲款潛逃的賤人。
他今日不僅要拿回嫁妝。
還要把她打斷雙腿,鎖在柴房裡日夜折磨。
就算不是。
憑這副好身段,綁回去做個低賤的通房,也是極好的。
"聽到沒有!"
世子大喝一聲,上前一步。
他將摺扇插回腰間。
直接伸出那隻布滿厚繭的右手。
直直地探向唐晚音頭上的黑色帷帽。
"還不給本世子把這破帽子摘下來!"
"讓本世子好好查驗查驗,你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醜臉!"
粗糙的大手帶著一陣勁風,直逼面門。
眼看那隻咸豬手就要觸碰到垂落的黑紗。
唐晚音的眼底閃過一抹森寒的冷光。
她沒有抬手反擊。
更沒有揮灑毒粉。
她那纖細的脊背,突然毫無徵兆地一軟。
就像是一朵在狂風中折斷的嬌弱白花。
唐晚音順著世子逼近的壓迫感。
柔弱無骨地向後倒去。
纖細的腰肢划出一道脆弱的弧線。
伴隨著一聲極其細微的驚呼。
她那單薄的肩膀。
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櫃檯邊緣。
精準地壓在了那盆林婉兒送來的賀禮盆栽上。
指尖,輕輕觸碰到了觀音蓮碧綠的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