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指腹捻著淡黃色的藥粉。
冰冷的刀鋒撕裂空氣,直奔小寶的頭頂劈下。
唐晚音腳尖點地,身形宛如一尾游魚般滑出。
她沒有後退,反而在千鈞一髮之際迎了上去。
寬大的青色衣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圓潤的弧線。
唐晚音一把將小寶拉到身後。
她改變了冷硬的神情,重新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大爺饒命!民女給錢便是!」
嬌弱的嗓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在大堂內響起。
黑三的手腕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
沉重的殺豬刀懸在唐晚音的鼻尖前寸許。
凌厲的刀風吹亂了她額前的幾縷碎發。
唐晚音戰戰兢兢地轉身。
她快步走到那張殘破的紅木診桌旁。
桌上還擺著一壺早已涼透的粗茶。
她顫抖著雙手提起茶壺,裝出討好倒茶的姿態。
借著身體的掩護,指尖悄然鬆開。
淡黃色的藥粉隨著動作揚灑在半空中。
粉末無色無味,猶如細小的塵埃,迅速融入渾濁的空氣。
順著敞開的大門吹進來的微風,精準地飄向五個壯漢。
唐晚音低垂著眼眸,盯著黑三那雙厚重的馬靴。
剛才她癱倒在承重柱旁裝哭時,就察覺到了異樣。
黑三的鞋底邊緣,沾染著一片紫色的花粉。
那是城外亂葬崗特有的「毒心藤」花粉。
這群惡犬,昨夜定是去亂葬崗處理過見不得人的屍體。
毒心藤本身毒性微弱,只會讓人起些紅疹。
但若是遇到與之相衝的「銀丹草」粉末。
就會產生劇烈的反應。
唐晚音撒出的,正是提純過的銀丹草粉。
兩股藥性在空氣中悄無聲息地交匯。
一場好戲,已經拉開帷幕。
黑三收回殺豬刀。
他將刀背扛在寬闊的肩膀上,發出一聲得意的冷笑。
「早這麼懂事,那黃花梨葯櫃也不用遭罪了。」
他大搖大擺地走向診桌。
瘦猴跟在後面,搓著長滿老繭的雙手。
「大哥出馬,哪有擺不平的肥羊?」
「掌柜的,趕緊把一千八百兩拿出來,少一個子兒,今天卸你一條胳膊!」
地痞們耀武揚威地圍攏過來。
唐晚音端著一個缺口的粗瓷茶杯。
杯子里盛著半盞涼茶。
她低著頭,將茶杯遞向黑三。
時間在安靜的大堂里一點點流逝。
半盞茶的功夫剛剛過去。
黑三伸出粗壯的右手,準備接過茶杯。
他的動作突然一頓。
粗糙的眉頭緊緊皺起。
後脖頸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酥癢感。
就像是有幾隻細小的螞蟻在皮膚上爬行。
黑三沒有在意,隨意地抬手抓了一把。
指甲刮過粗糙的皮膚,留下一道白印。
然而,那股癢意並沒有因為抓撓而消退。
反而像是被火星點燃的乾柴。
迅速向著四周蔓延開來。
螞蟻爬行的感覺,變成了無數根尖銳的毒針,同時扎入毛孔。
「嘶……」
黑三痛呼一聲,手中的殺豬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雙手並用,瘋狂地在脖子上抓撓。
鋒利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抓出幾道血痕。
「大哥,你怎麼了?」
瘦猴疑惑地湊上前。
話音未落,他自己的臉頰也泛起一陣奇癢。
瘦猴下意識地撓了撓臉。
這一撓,彷彿打開了某種可怕的開關。
奇癢鑽心,從四肢百骸同時爆發。
另外三個地痞也扔掉了手裡的木棍。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臂上、脖頸處,已經鼓起了密集的紅疹。
紅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變成了一大片紅腫的斑塊。
猶如被滾燙的開水潑過一般。
鑽心的癢痛感,直達骨髓。
黑三撕開了粗布短褐的前襟。
壯碩的胸膛上,已經被他抓得血肉模糊。
皮肉外翻,看著觸目驚心。
但他依然停不下抓撓的動作。
「癢!癢死老子了!」
黑三發出痛苦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他在滿地碎木板上瘋狂打滾。
試圖藉助粗糙的地面來緩解那股要命的奇癢。
瘦猴的情況更糟。
他在臉上抓出了十幾個血窟窿。
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腦袋拚命地撞擊著紅木診桌的桌腿。
「救命啊!有鬼啊!」
五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惡霸。
此刻如同五條瀕死的蛆蟲。
在散落的珍貴藥材間痛苦扭動。
凄厲的慘叫聲,穿透了百草閣的屋頂,在長街上回蕩。
唐晚音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
她直起纖細的腰肢,扯下那方用來偽裝的絲帕。
嬌弱怯懦的神態褪得乾乾淨淨。
清冷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明晃晃的財迷笑意。
她繞過滿地打滾的地痞。
邁著輕盈的步伐,重新坐回櫃檯後的高腳椅上。
小寶心領神會。
他抱著鑲金算盤,邁著短腿走到櫃檯前,將算盤推向唐晚音。
唐晚音纖細的手指搭在烏木邊框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哀嚎的黑三。
「哎呀,各位大爺這是怎麼了?」
清脆的嗓音里透著滿滿的戲謔。
黑三在地上翻滾了一圈。
他布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唐晚音。
此時他若還反應不過來是這個女人搗的鬼,那就是真傻了。
「賤人……你敢下毒……」
黑三咬牙切齒地咒罵。
想要起身拚命,卻被骨髓深處的奇癢折磨得再次跌倒。
唐晚音輕輕撥弄了一下金色的算珠。
「大爺可別亂說話,這是你們夜路走多了,惹上了髒東西。」
她單手托腮,露出一個招牌式的甜美笑容。
「不過各位運氣好,本店專治各種疑難雜症。」
唐晚音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白色的瓷瓶。
拔開紅色的木塞,在黑三面前晃了晃。
一股清涼的葯香散發出來。
聞到這股味道,黑三身上的奇癢似乎減輕了半分。
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給我……快給我解藥!」
黑三伸出沾滿鮮血的大手,向瓷瓶抓去。
唐晚音手腕微轉,避開了他的觸碰。
「小本生意,概不賒賬。」
她指了指倒塌的黃花梨葯櫃。
「剛才我家小掌柜算得很清楚。」
「不過我看幾位病得實在蹊蹺,這解藥的費用,得另外加點。」
唐晚音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誠惠,解藥兩千兩。」
「你搶錢啊!」
瘦猴一邊撞著柱子,一邊凄厲地慘叫。
唐晚音毫不介意地收回瓷瓶。
「嫌貴?那各位大爺慢走不送,出門左轉是城南護城河,跳進去泡三天三夜,估計就不癢了。」
她作勢要將瓷瓶重新塞入抽屜。
劇烈的癢意如同海嘯般再次席捲全身。
黑三感覺自己的皮膚都要被撓穿了。
在生不如死的折磨面前,錢財算個屁。
「我給!我給!」
黑三發出一聲凄厲的嚎叫。
他顫抖著手,探入懷中。
將剛才在其他街鋪敲詐來的厚厚銀票,全部掏了出來。
他用力將銀票拍在青石板上。
「這是我們身上所有的錢了!快把解藥給我!」
其他四個地痞也如法炮製。
哭爹喊娘地掏空了錢袋,連幾兩碎銀子都扔在了地上。
小寶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過去。
他蹲下身,仔細地將銀票一張張撿起。
湊在鼻尖聞了聞,確認沒有造假。
然後美滋滋地抱著銀票,跑回唐晚音身邊。
「娘親,數目雖然不夠兩千兩,但也有八百多兩。」
小寶將銀票放在櫃檯上,報出了準確的數字。
唐晚音滿意地點點頭。
「看在你們傾家蕩產的份上,給你們打個折扣。」
她從瓷瓶里倒出五枚黑乎乎的藥丸。
像扔銅板一樣,隨手丟在黑三等人面前。
「吃下去,半個時辰內不得抓撓,否則毒發身亡。」
藥丸落地,沾滿了灰塵。
黑三等人哪裡顧得上乾淨。
他們像餓狗撲食一般,抓起地上的藥丸塞進嘴裡。
連嚼都沒嚼,直接咽了下去。
清涼的藥力化開,身上的奇癢頓時如潮水般退去。
五個人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渾身的衣服被汗水浸透。
「還不滾?」
唐晚音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黑三打了個哆嗦。
他看唐晚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女煞神。
他哪裡還敢放半句狠話。
連地上的殺豬刀都沒敢撿,連滾帶爬地衝出醫館大門。
瘦猴幾人緊隨其後。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五個惡霸逃得無影無蹤。
喧鬧的大堂,終於恢複了平靜。
燦爛的陽光重新照進屋內。
唐晚音從櫃檯後走出來。
她拉過一張完好的木椅坐下。
小寶將那疊銀票分成兩半。
母子倆頭靠著頭,開開心心地開始分贓。
「這招空手套白狼,娘親用得越來越熟練了。」
小寶熟練地數著銀票,眼角眉梢都透著喜意。
唐晚音拿起一張百兩面額的銀票,在陽光下彈了彈。
「這就叫劫富濟貧,順應天道。」
就在母子倆沉浸在暴富的喜悅中時。
醫館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帘,再次被人從外面掀開。
外面的陽光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完全遮擋。
一陣刺骨的冷風裹挾著沉重的壓迫感,猛地湧入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