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京城,上元佳節。
夜風卷著初春的寒意,吹過十里長街。
頭頂是連綿不絕的紅色花燈,腳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潮。
脂粉香氣混合著糖畫的甜膩味,在空氣中交織。
唐晚音扯了扯發黃的粗布頭巾,將大半張臉掩在陰影里。
她捏著一方洗得發白的絲帕,抵著乾澀的唇角。
一聲壓抑的咳嗽從帕子後溢出。
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彷彿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落的枯葉。
這副風吹便倒的病弱姿態,惹得旁人紛紛避讓。
在這歡慶的燈市裡,誰也不想沾染這晦氣。
唐晚音順勢撥開擁擠的人群,贏得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護著身側那個不及腰高的小小身影。
「娘親,別裝了,周圍沒人看你。」
身旁傳來一道稚嫩卻老成的聲音。
唐小寶揚起那張精緻的小臉。
六歲的孩童,臉上沒有半點屬於這個年紀的純真與懵懂。
他板著一張冷峻的小臉,眉頭微蹙。
肉乎乎的小手正飛快地撥弄著胸前那把烏木小算盤。
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照我們這個走法,走到城南客棧還需半個時辰。」小寶報出精準的數據。
唐晚音摸了摸腰間乾癟的錢袋。
裡面只有幾粒碎銀子,撞擊聲聽著格外寒酸。
「省著點花,這可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她壓低聲音囑咐。
逃亡六年,她帶著小寶東躲西藏,嘗盡了人情冷暖。
如今重返京城,本是險中求生的無奈之舉。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她只盼著能在偏僻的城南租個破落院子,安安穩穩地搞錢度日。
「前方糖葫蘆攤,推出限量版金絲蜜棗冰糖葫蘆!」
一道響亮的吆喝聲穿透喧囂。
唐小寶撥弄算盤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大眼睛裡,迸射出灼熱的光芒。
「限量版……」小寶咽了口唾沫。
算盤再次「噼啪」作響。
「娘親,買一串限量版,能讓我心情愉悅。」
「心情愉悅,就能少生病。」
「少生病,就能省下大筆湯藥費。」
小寶一本正經地算著賬,「所以,買糖葫蘆等於賺錢。」
唐晚音嘴角微抽。
這逆子的歪理邪說,也不知道究竟是遺傳了誰。
她剛想開口訓斥,前方的長街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
原本熙攘的人群像被從中劈開的水波,轟然向兩側退散。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暴的呵斥聲逼近。
幾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將那一小片夜空映得通紅。
唐晚音抬眼望去。
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定格在前方那群人身上。
為首的幾個壯漢穿著青灰色的短打。
腰間系著代表身份的厚重銅牌。
那是永安侯府的家丁服飾。
唐晚音的呼吸猛地一滯。
捏著絲帕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整整六年了。
那個道貌岸然的前夫,竟然還沒有放棄搜捕她。
當年她九死一生逃出侯府,本以為能就此斬斷孽緣。
沒想到這世子爺的執念如此之深。
「都站住!把頭抬起來!」
領頭的家丁生得滿臉橫肉。
他手裡舉著一軸展開的畫像,目光如鷹隼般在人群中掃視。
但凡身形纖細的年輕女子,都被粗暴地扯過來比對。
一個穿著綠裙的少女被家丁一把拽住胳膊。
「軍爺,您這是做什麼!」少女驚恐地尖叫。
家丁將畫像懟到少女臉上,仔細辨認。
發現容貌不符後,嫌惡地將人推開。
「滾開!別擋道!」
少女跌坐在地,低聲啜泣。
周圍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紛紛低下頭。
永安侯府權傾朝野,誰敢招惹這些兇狠的惡犬。
唐晚音心頭警鈴大作。
畫像雖然隔得遠,但她只需一眼,就能猜出畫中人是誰。
若是被這群人認出,她和小寶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侯府的家規森嚴。
她這個「畏罪潛逃」的棄婦,一旦被抓回去,下場唯有沉江。
何況她身邊還帶著一個來路不明的骨肉。
不能再往前走了。
必須立刻離開這條主街。
唐晚音當機立斷,收回視線。
她半轉過身,寬大的衣袖垂落,掩蓋住緊繃的身體。
左邊是一條昏暗的細窄巷子。
只要鑽進去,就能藉助夜色擺脫追蹤。
「小寶,跟緊我。」
她壓低嗓音,右手習慣性地向身側探去。
以往只要她一伸手,那隻軟乎乎的小手就會立刻塞進她掌心。
然而這一次。
她的手指合攏。
抓到的只有一團微涼的空氣。
唐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低頭。
身側空空蕩蕩。
原本站在那裡的唐小寶,不見了。
喧囂的燈市彷彿在這一刻褪去了聲音。
唐晚音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她迅速轉身,目光在密集的人腿間搜尋。
青色的布裙、黑色的皮靴、繡花的鞋尖。
眼前全是走動的腳步,哪裡有小寶的影子。
「限量版冰糖葫蘆,只剩最後三串!」
遠處那道吆喝聲再次響起。
唐晚音猛然想起小寶剛才盯著糖葫蘆那發光的眼神。
這貪嘴的逆子!
他定是被那吆喝聲勾走了魂,趁著她看家丁的空檔溜了。
在這人擠人的上元燈市,一個六歲的孩童一旦走散,猶如泥牛入海。
唐晚音急出了一身冷汗。
粗糙的布料貼在背上,黏膩難受。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刺痛感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
六年前那場無妄之災,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那個男人虛偽的笑臉,至今還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
若是再落入他的手中,這六年的苦楚便全白受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
不能慌,越慌越容易出錯。
她憑藉著嬌小的身形,在人群縫隙中穿梭。
目光快速掃過每一個賣糖人的攤位、每一個賣面具的小鋪。
沒有,全都沒有。
小寶平日里雖然財迷,但絕不是個沒分寸的孩子。
他深知兩人如今的處境,絕不會輕易亂跑。
難道是被什麼人拐走了?
這個念頭一出,唐晚音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呼吸變得困難,周圍的喧囂聲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
她逆著人流,艱難地往前擠。
一邊擠,一邊壓低聲音呼喚。
「小寶……唐小寶……」
她的聲音不敢太大,生怕引起前方家丁的注意。
周圍的人被她撞到,發出不滿的抱怨。
「擠什麼擠啊!」
「沒長眼啊,看著點路!」
唐晚音連聲低頭道歉。
頭巾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張焦急的臉。
可是前面沒有,左邊也沒有。
那個背著算盤的小小身影,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茫茫人海中,她完全找不到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侯府家丁的呵斥聲越來越近。
火把的光芒已經照亮了她前方不到三丈的距離。
家丁臉上的橫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那邊那個低著頭的,轉過身來!」
橫肉家丁的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炸響。
唐晚音的背脊猛地一僵。
她知道,對方已經注意到了她這番逆流而行的反常舉動。
現在回頭,必定會暴露身份。
她咬緊牙關,將頭巾扯得更低。
強作鎮定地加快了腳步。
朝著旁邊那條昏暗的小巷快步走去。
只要轉過那個彎。
只要融入那片濃重的黑暗。
「還敢跑?」
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兩名眼尖的家丁盯緊了唐晚音躲閃的背影。
他們粗魯地推開擋路的百姓。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兩把銳利的腰刀同時出鞘。
冷冽的刀光在紅色的燈籠下閃過一道森然的弧線。
「前面那個戴頭巾的女人,站住!」
沉重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急促敲擊。
兩名家丁大步流星地朝她逼近。
刀尖指著她的後背。
距離正在飛速縮短。
而那個背著算盤的逆子,依然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