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決戰(一)

卷六 癲夢

神之鄉·托亞蘭。

「夢想影院」大門口,台階與紅毯之上,正並肩站著兩道人影。

「總監」大衛與「首席攝影師」克洛絲正靜靜佇立,仰頭看著天空,似是在等待著什麼人。

倏地,兩人眼前一晃。

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了面前。

大衛與克洛絲先是一驚,旋即怔怔看著陡然出現的男人……對方黑服黑帽紅領帶,雙手插兜,面帶微笑。

看上去十分隨性,猶如外出散步的紳士。

從男人身上,祂們嗅到了一股陌生的律法氣息,同時還感受到了強烈的神秘感,以及一種源於更高位格的天然壓迫力。

兩人心中震驚莫名。

「吉蘭·伊洛斯先生,你……您真的已經成為了新司辰?!」

大衛·諾曼張了張嘴,不可置信地問道。

吉蘭輕笑一聲,頷首默認。

見狀,兩位二月使徒不禁相視一眼。

這段時間,神鄉接連動蕩。先是「盲將軍」在與「殘王」的爭鬥中隕落,後又有象徵七月司辰「正午曙光」的太陽分裂,奧美爾因律法剝離而逝去。

兩位司辰剛隕落不久,神鄉天幕便出現了奇異的深紅星空,一道嶄新的律法隨新司辰而誕生。

祂們對這位新司辰的身份有過猜測,卻不曾想,竟真的是「紅賢者」吉蘭·伊洛斯!

「大衛先生,克洛絲小姐,我此番前來,便是為履行曾經的承諾。」

吉蘭看著兩位使徒,語氣平靜卻認真。

「我即將採取行動,獵殺藝術三司辰——這不僅是為克拉克先生復仇,亦是掃清我前進道路上的最後一重阻礙。」

聞言,大衛與克洛絲都是神情振奮。

祂們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吾等二月使徒,將拼盡全力協助先生,只要能將藝術三司辰拉下神位,即便粉身碎骨亦無怨無悔。」

大衛一臉肅然,朝吉蘭撫胸行禮,鄭重無比地說道。

這時,一旁金髮馬尾的克洛絲女士深吸口氣,以恭敬的語氣問詢:

「還不知先生成為司辰後,我們該如何稱呼您?」

「嗯……」

吉蘭沉吟一聲。

這個問題他沒曾想過,但考慮到目前自身的律法源於另一個自己的犧牲,他打算藉此緬懷。

「叫我『寐主』吧。」

他微笑道。

大衛與克洛絲雖然不理解這個稱呼的深意,但也連忙恭敬道了句:

「『寐主』冕下。」

而就在吉蘭道出自己的「司辰之名」後,神之鄉所有上位者都莫名接收到了這個訊息。

祂們盡皆知曉了新司辰的名字——

寐主!

而遠在「神殿」一隅,正處於隱秘聚會當中的藝術三司辰,皆是變了臉色。

尤其是四月司辰「輓歌小姐」。

「寐主?!」

芙蒂絲的禮帽面紗下,紅唇微張,顯得極為詫異。

桌對面,盤起頭髮、一副雍容華貴模樣的長裙女士正端著煙斗,瞥見「輓歌小姐」的反應便呵呵一笑,小聲問道:

「芙蒂絲,新司辰的名字似乎與你提及過的,另一重秘史中的那位司辰有些相似?」

「就是這個名字。」

芙蒂絲俏眉微蹙,語氣猜疑。

「沒想到,我們這一重秘史的吉蘭·伊洛斯終究還是成為了司辰,且名字也叫『寐主』。」

祂深吸口氣,面色凝重。

黑色長髮披肩的男士輕笑一聲,祂逗趣了一下正蹲在帽檐上的小白鴿,說道:

「聽你說,當初你與那位『寐主』於夢中相見,祂給你一種很強烈的危險感?」

「嗯。」芙蒂絲沒有對兩位同伴隱瞞,點了點頭道:

「雖然同為司辰,可卻不知為何,對方讓我升起一種難以抗衡的感覺……且據祂所說,那重秘史原本有十八位司辰,卻被其擊殺了十二位。」

「很難說那傢伙是否在虛張聲勢。」

「白鴿詩人」杜維搖搖頭道。

「司辰之間確實存在實力差距,但差距也不可能如此巨大……另外,雖然吉蘭·伊洛斯成了新司辰,帝國那邊愈發勢大,但也不必太過擔心。」

「我們隱於神鄉,聯手的情況下,祂們也奈何不了我們……只可惜,『盲將軍』輸了,下個時代註定由『殘王』主導,我們今後很難再介入塵世的發展。」

「無妨。」

「雅夫人」辛西婭吞雲吐霧,眯著眼淡淡道。

「一個時代有始亦有終,只是持續的時間有長有短罷了。我們只需默默等待,見證『殘王』的時代興起衰落即可。」

「嗯。」

芙蒂絲與杜維頷首。

灰霧瀰漫的「神殿」,三道巨大的身影靜靜端坐桌邊,喝茶閑談。

可就在這時——

「嗯?」

三位司辰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交談,側目看向了殿堂門口。

巨大的圓拱門從外透進蒙蒙白光,空氣中飄蕩著灰霧,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背著光,看不真切面貌。

只能依稀辨認是一位身穿禮服,頭戴矮帽的紳士。

「原來是新晉司辰『寐主』冕下。」

杜維微微側頭,輕笑開口道。

聲音在空曠的殿堂里迴響。

「我們剛剛還聊到了冕下……嗯,不知冕下獨自前來造訪,是有什麼事?」

「你們說呢?」

男人平淡回應一句。

說罷,他雙手插兜,閑庭信步般進入了大殿。皮鞋跟與冰涼堅硬的花紋石板磕碰,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雅夫人」放下了煙斗,於高位上用淡漠的目光俯瞰走來的男人,道:

「吉蘭·伊洛斯,你剛剛登神,便打算來找我們的麻煩?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

「冕下,倘若你拉上『殘王』、『洪流』、『雪女士』和『慟容聖母』一同前來,或許我們會有所忌憚……但現在就你一人,是否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這時,「輓歌小姐」微微低頭,帽檐與面紗擋住了上半邊臉,僅留下紅唇開合,傳出清冷的聲音。

啪嗒。

吉蘭停下了腳步,站在了高台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

「是的。」

「嗯?」

杜維眉頭一挑。

吉蘭補充一句:

「我確實沒把你們放在眼裡。」

「……」

三位司辰的眼神漸冷。

吉蘭扶了一下帽檐,又道:

「我不喜歡抬頭與人說話,你們是自己下來,還是要我『請』你們下來?」

聞言,三位司辰覺得好笑。

辛西婭扭著腰換了個坐姿,蹺起腿,重新端起煙斗放在嘴邊,淡淡道:

「你不妨試試。」

唰——

吉蘭從褲兜里伸出了一隻手。

遙遙對準了正前方的高台,五指張開,虛握。

透過指縫,能看到他那雙呈漩渦狀的紫眸,深邃且神秘。

「萬物皆會入夢,神明亦不例外。」

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大殿回蕩,語氣平靜。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吉蘭身上擴散,掠過了四周。

三名司辰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祂們甚至沒有眨眼,可周圍的環境卻陡然一轉,不再是灰黑肅穆的石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寬廣無垠且灰濛濛的世界。

最令三者驚訝的是,祂們原本坐在高台上,此刻卻平白無故站在了由灰霧構成的大地上。

「寐主」竟能在三位司辰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影響到祂們!

「這是什麼力量?」

辛西婭微微蹙眉,開口道。

身畔的芙蒂絲與杜維都是沉默。

過了幾秒。

「一種陌生的律法,似乎模糊了虛幻與真實的概念……我們此刻正身處對方創造的夢境里。」

杜維環顧一眼四周,淡淡道。

芙蒂絲揚起下巴,美目盯著正前方不遠處的「寐主」。

「吉蘭先生,這是你為我們準備的夢?」

「嗯,一場美夢。」

吉蘭並未否認。

「也可以說是一場遊戲,祝三位能玩得開心。」

說罷,他後撤一步。

整個身形便被灰霧籠罩,消失不見。

徒留三位司辰佇立原地。

祂們似乎並不擔心自身處境,反而饒有興緻地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找到破解的方法了嗎?」

辛西婭問道。

杜維搖搖頭,芙蒂絲小聲道:

「很奇怪,這裡的一切看似虛幻,但『靈魂律』給予我的反饋卻都是真實。」

「連你的律法也勘破不了嗎……」

辛西婭眯起眼來。

藝術三司辰中,「輓歌小姐」的感知力最為敏銳。當初,刺殺「雪女士」時,對方的反撲無一奏效,全憑芙蒂絲提前預判。

可眼下,面對「寐主」的力量,連祂也束手無策。

「給我點時間。」

芙蒂絲嫣然一笑。

祂抬起戴有白蕾絲指套的手,輕輕一拂,彷彿輕撫無形的豎琴。

動聽的叮咚旋律出現,三者的腳下憑空生長出了一片蒼白的半透明花叢。

白花蔓延,朝四周生長。

眨眼間,便擴散了數百公里。

可即便如此,這片區域彷彿沒有盡頭,蒼白花叢始終沒有摸到邊際。

就在這時,一道空洞詭異的呼喚從遠方傳來:

「你好——」

「有人嗎——」

聲音分不清男女。

三位司辰相視一眼,似是明白,「寐主」的攻勢恐怕要來了。

「倒看看那傢伙在耍什麼把戲。」

辛西婭一手扶肘,一手托著煙斗,淡淡說道。

可下一秒,祂緩緩抬頭。

便看到一隻巨大無比、遮天蔽日的無頭怪物——其裂開的胸腹宛如深淵,內部長滿的每一枚尖齒都似高樓。

胸腹空洞里發出了那怪異的,猶如滾滾雷鳴般的呼嘯: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