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立於天地間(四)

第十六集 白毫屍仙

後知後覺的杜瑛獃獃地看著廣場上的那男子,以及那男子手中抓住的人。

他覺得那個被抓住的人是那麼熟悉,名字熟悉,相貌熟悉,只是如今這狼狽的模樣一點也不熟悉。

何生跪在地上,見杜瑛獃獃地站著,急忙拉著他的衣角:「瑛子,快跪下。那個傢伙一看就不是善茬,咱別惹是生非……」

一直逆來順受的杜瑛卻突然甩開他的手,說話都不流暢了:「那是……那是三弟……那是我三弟!那是杜玉!」他猛地回頭,那被人看不起的娘娘腔的面龐上滿是恐懼的淚水:「那是三弟啊!!你跪什麼!那個人抓了我三弟,你跪什麼!」

杜瑛抓著何生的衣領,試圖將他提起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不能跪!不能朝那個人跪!那個人在傷害我的兄弟!」

一貫強硬的何生此時舉棋不定:「可是……可是……其他人都跪了……」

「其他人跪了,我們就要跪嗎?」杜瑛大吼,「我們一生不都在逆行嗎!」

他踉蹌地走到一旁跪下的百姓身邊,試圖將陌生人提起來:「你不能跪!」

「你也不許跪!」

「都別跪!」

「都別跪啊!那是我三弟啊!那是我三弟!你們都眼瞎了嗎!我三弟那麼好的人怎麼會是魔頭啊!」

「都不許跪啊!」聲音帶上了哀求的哭腔。

但是沒有人理會他。

人群如同被馴化的羊,羊群便是如此。世尊視他們為羊,他們的確是羊。

何生一咬牙,也跟上杜瑛一起提人:「站起來!不許跪!」

「你也站!你不站我揍你!」

杜玉此時還沒有從重傷中緩過來,身體的再生速度已經變慢了——這是他第一次摸到玄殺法的極限。他不無自嘲地想,原來續航驚人的玄殺法也是有極限的啊……

他被世尊單手提著,身體懸空,苦澀地看著麻木跪地的「羔羊」們。

杜玉並不憤怒,只覺得憐憫。

世人本如此而已,所以這世上總會有先驅者帶領他們走向光明。

他杜玉並不是先驅者,但也許能做到阻止一個虛假的先驅者。

人生天地間,不過遠行爾,故有所為,有所不為。

他明知對抗此時的世尊勝算渺茫,但他卻不願退後一步。

哪怕此刻被世尊當眾污衊、羞辱,他的心性也無比堅定。他所想的只有一件事:保護他愛的人,愛他的人,保護這些人,保護所有人,將虛假的屍仙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他閉上眼,抓住這寶貴的喘息之機恢複體力。閉上眼是為了不去看葉霜月葉冷星,他知道她們現在一定很痛苦自責。

師尊、師叔……相信弟子,相信我,我還有一次機會……最後一次!

世尊注意到人群中的杜瑛與何生,忍不住哦了一聲:「遠方那兩人,為何不跪?」

杜玉睜開眼,看到了杜瑛,心臟漏跳半拍。

我的傻二哥,這種時候老老實實跪下就好了,你在做什麼……

杜瑛被世尊直視,雙腿發軟,一句話也說不出,但一股意志支持著他——絕對不能向這個傷害了三弟的人下跪!

世尊露出邪魅的笑容:「難道說,你對本尊不服?」

杜瑛已經嚇得失禁了,他一直都是杜家三兄弟里膽子最小,最逆來順受的那個。他曾羨慕過大哥的勇氣,羨慕過三弟的天賦,唯獨憎惡自己一無是處。

「我、我……我……」他想回答,可話語梗在喉頭。

「他的確不該跪。」另一道聲音從遠方出來,為杜瑛消解了那無形的壓力。

謝靈道抱胸立於屋檐上:「如果是我,也不會跪一個顛倒是非黑白的惡棍。你不是什麼武道之祖問何妄,你是在幕後算計人世的天機玄梁之主,你來此也不是斬妖除魔,恐怕是打算來將京都屠戮殆盡的吧!」

世尊冷笑:「哦?化生毒宗的謝靈道,你這個魔頭,也想被本尊伏魔不成?」

謝靈道哈哈大笑:「正因為我是魔頭,我才懂你在想什麼!」

在謝靈道身後,正道聯盟的斷浪同樣挺身而出,朝著眾人呼喊:「都不許跪!你們這群蠢貨,跪向要來殺你們的人做什麼!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老子看了都來氣!」

見眾人還有猶豫,聲望頗高的雲起塵也主動走出來:「諸位,謝靈道所言非虛。面前這人才是為京都引來流星之災的罪魁禍首!」

代表官方勢力的孫志皺眉怒斥:「都站起來!誰跪我給誰定叛國之罪!六扇門,亮刀!誰跪就斬誰!」

鏘鏘!

在屋頂上的捕快們整齊亮刀。

孫志一發話,原本渾噩麻木的民眾陸續又站了起來,沒有人再向世尊下跪。畢竟他們的跪拜來得不誠,所以當然也不穩固。

世尊怒極反笑:「好好好,好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螳臂當車,不自量力!本尊給了你們一條生路,你們偏要向地獄而去!」

杜玉也笑了,他笑得大聲,笑得恣意。

「你笑什麼?」世尊問。

「我在笑,你的力量是偷來的,你的威信是通過洗腦的通神秘術建立的,現在你連名字都是不真實的!你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荒謬的假貨!」

世尊手掌發力,將杜玉的頭骨捏得咔嚓作響。

「你在找死。」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唾棄。你才是那個被唾棄之人。」杜玉反而笑得更大聲了。

杜玉見謝靈道一副隨時準備出手的樣子,喊道:「你們都別出手,且看這個假貨敢不敢與我這個半死的『魔頭傳人』來一場真正的決鬥。」

他知道以凡人武者的實力,面對世尊無異於自殺。

這個簡陋至極的激將法反而讓世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一甩手,將杜玉丟到一旁的地上。隨後優雅地朝著人群走了幾步:「正合我意。你們這群愚蠢的羔羊,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本尊如何對待不信者,也許你們會改變想法……哼哼……」

他雙手負在身後,遙望著動彈不得的葉霜月和葉冷星:「你們也看清楚,本尊是如何虐殺你們最重要的人。本尊會將他從頭到尾碾壓,將骨頭壓碎,皮膚撕下,血肉刮成肉沫,最後將他那漂亮的臉皮掛在城牆上!你們給本尊看仔細了!」

杜玉從地上爬起來,他身體的傷勢快速恢複。

果然,高壓環境才能提高實力。

在度過某個瓶頸後,身體的再生反而變得更快了,原本枯竭的內力、妖力也重新涌動。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迴光返照。

但他知道,他必須讓狂妄的世尊付出代價,哪怕這是他人生最後一個時辰。

「自我呱呱落地,便有你這個惡魔在算計我的人生。」杜玉低眉,「我的喜怒哀樂在你眼裡也許不值一提,只是用來算計我師尊的工具。從我得知你存在那一天起,我就發誓,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吞下你自釀的惡果。」

「如今,便是命定之時。天機玄梁的世尊,讓我們為一切恩怨做個清算吧……」

杜玉深吸一口氣,他好像重新回到蓮子鎮尋仙山,成為了那個黑白道袍的小杜道長。

他破破爛爛的道袍迎風招展,氣度翩翩。

「無涯門杜玉,請賜教。」

他擺出起手式,凜然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