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毒宗

第六集 無涯太歲

「你怎麼來了……杜——襲玉?」謝千尋臉上有少女般雀躍的歡喜,又有一分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剋制與壓抑,「跟我來吧。」

杜玉跟上謝千尋,進入化生毒宗這龍潭虎穴。

在謝千尋帶路的過程中,她顯得極為收斂,面對杜玉也沒有表現過度的熱情,一方面是因為她正處於宗門內,不能表現太異常暴露杜玉的身份,另一方面則是謝千尋惴惴於杜玉的態度,她不清楚杜玉是否還怪罪她當初潛入蓮子鎮的事。她走之前,只是草草寫了一份道歉信,不知杜玉現在對她究竟是怎麼看的,如若她表現得太熱情,而小醫生太冷漠,豈不徒增心傷?

杜玉感知到了謝千尋內心的矛盾,他主動開口:「謝小姐,你那次回毒宗後,還安好吧?」他是問裘紅衣任務失敗後,謝千尋回到毒宗有沒有被人針對。

謝千尋深深地看了一眼杜玉:「一切安好。回宗門後,宗主沒有問我裘紅衣的下落,也沒有追問任務結果,一切都歸於平靜,好像從來沒有裘紅衣這個人一樣……冷漠如斯,令人心寒。」

二人走在毒宗大院內,經過寬敞的演武場,一群穿著黑色皮衣的弟子見到謝千尋,紛紛四散繞開,避之唯恐不及。

謝千尋解釋:「他們都很敬畏我。我是謝靈道的女兒。」

敬畏?

真的是敬畏嗎?與其說是敬畏,不如說是不想和她搭上關係。杜玉能看到遠處那些人的口型,分明是在說「那女人又惹宗主生氣了」「離那不識字的遠些……」「晦氣……謝氏真是把咱宗門內部攪得亂七八糟,他們那票人死絕了才好!」

謝千尋還在解釋:「我在宗門內,他們一般都不敢得罪我,我說什麼都會聽我的。所以你在這裡應該是安全的,除非,除非何百愁故意針對你。」

杜玉看著她自信的模樣,心生憐意,謝千尋在此之前,到底過著怎樣的人生呢?

「謝千尋。」杜玉表情嚴肅了幾分。

「啊……怎麼了……」聽到杜玉突然叫她全名,她突然有些緊張,自信的模樣不復存在,她竟然害怕杜玉責怪她蓮子鎮的事——如果她不去蓮子鎮,就不會鬧出那麼多事了。她不想失去唯一一個朋友,所以她急忙打斷杜玉:「你餓了嗎?我帶你去宗門的膳食居看看……」

「我不餓。」

「那你累了不?今天剛到京都嗎?有地方落腳嗎?我……」

「我不累。」

「那你渴不渴?要不我帶你去喝茶,我知道有一座茶樓……」

「謝千尋。」

「……」謝千尋沮喪地低下頭,「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已經沒有朋友了,你是唯一一個我能說得上話的人了……我不想在宗門裡像個木偶一樣活著了……」

「千尋。」杜玉,「我不怪你。我是想向你道歉並道謝。」

謝千尋詫異又驚喜地看向他。

「我為我之前在鎮子上對你的懷疑而道歉,我當時應該更加信任你的。而且,我也要多謝你幫我洗去蜈蚣印記,幫我向無涯門傳信,幫我化解投河之毒。我要謝你的事太多了,恩情之重無以回報。」杜玉真誠地說,當初的他太年輕,對江湖來的武者抱有太多的懷疑與惡意,謝千尋讓他明白,並不是每個來蓮子鎮的外人都是居心叵測、無可救藥的混賬。

「你不生氣?」謝千尋難以置信。

「你為什麼覺得我還會生你氣?」杜玉反倒疑惑,明明是她幫了很多忙才對。

謝千尋有些難以啟齒,糾結地說:「一般發生相似的事,娘親她們都會讓我認錯,讓我檢討反省,還要挨罵還會被打掌心,然後還會被餓肚子關禁閉……」

「類似的事?」

「就是和蓮子鎮一樣,做了一件錯事,然後後面去彌補這類的。」

杜玉沒有說話了,他本能地覺得謝千尋的娘親做得不太對,但那是謝千尋的母親,他不能在女兒面前說娘的壞話。謝千尋在某種高壓教育下,已經習慣於將錯誤歸咎給自己,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她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環境里啊?杜玉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宗門外她缺乏常識,只懂打殺,在宗門內她被人孤立排擠,在家庭中被親人施壓控制……哪怕這樣,她也還能面對杜玉自信地拍胸脯,說「他們都不敢得罪我」。

杜玉捫心自問,把他放在謝千尋的處境,他絕不會有她這般樂觀的心態。

看著模樣高挑,容貌俊美的謝千尋,他忽然生出一種帶她去外面走一走的衝動,他覺得這樣謝千尋不應該呆在這個水深火熱的地方,她應該屬於一個更瑰麗更自由的世界。

「千尋,我們出去走走嗎?」

謝千尋遺憾地搖頭:「不行。娘親不讓我未經她允許離開宗門。我可以帶你去我的居所,在那裡沒人打擾。」

娘親……這個所謂的年輕娘親究竟是何許人也?謝千尋說她是謝靈道的女兒,如果是那個萬毒老魔謝靈道,那她的娘親也應該是個不得了的狠人,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嫁給一個老毒怪當妻子的。

杜玉跟著謝千尋穿過毒宗領地,到了盡頭一個獨立的庭院,正是謝千尋的居所。

杜玉看著空闊的庭院:「這麼大的地方就你一個人住?」

謝千尋眼光微閃:「以前紅衣,不,裘紅衣也住在這,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住了。娘親她住在東京另一頭,她不願和何百愁同在一個宗門內。」

「沒有下人嗎?」杜玉看著滿地的落葉塵土,這麼大個地方沒有下人打掃的話,不要幾日就顯得破敗落魄了。

「沒有。娘親說不需要下人,下人容易被收買成眼線,反倒是破綻。」

謝千尋用袖子拂去了石椅的落葉,尷尬地說:「我平時懶得打掃,你莫要見怪。」

她和杜玉相對而坐,她這才突然想起要給客人沏茶,剛要起身卻被杜玉叫住:「不用了,再說我看你也不會泡茶。」謝千尋辯解:「泡茶不會,倒水還是會的。」

她在石椅上坐穩,這才說:「小醫生,其實你不該來的。但你能來見我,我很開心,真的真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