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飯桶

第五集 浪客劍心

回到無涯門時,杜玉聽得師尊房間內傳來木床的嘎吱聲,想來是師尊已經睡醒了。猶豫片刻,杜玉還是叩響了師尊房間的木門:「師尊,我回來了。」

房門打開,眼前的師尊卻讓杜玉眼睛微微睜大,她與平時截然不同,可謂是換了一副模樣:原本只是同師叔一樣隨意打理的長髮如今仔細梳作雲髻,萬年不變的白色長袍也換成了素雅的青綠色道袍,整體氣質更加溫和從容,看來她是決意與葉冷星劃分界限了。

杜玉發現師尊看他的眼神有些複雜,不是以往的包容、寵溺,而是混雜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像在短短一個中午的時間裡,她便脫胎換骨,破除心障了。

「回來便好,今日功課可有溫習?」葉霜月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我正打算去溫習伯良的《法經》。」杜玉答。

葉霜月揉了揉他的頭髮,輕聲說:「上午是我失了尋常心,不該與你說那些話,叫你平添壓力。你從今往後不要多想,安心在無涯門過日子,一切順其自然,莫要糾結玄法大成、羽化登仙之事,為師自會為你想辦法的。」說完,也不等杜玉回答,就走向院子,把還在呼呼大睡的小師妹叫醒。

杜玉看著師尊的背影,竟有些不太適應,師尊看起來好像是從師叔留下的陰影中走出來了,看似又回歸以前,但細細感受,又有一些不同。具體是哪裡不同……杜玉說不上來。

小師妹被師尊趕來同杜玉一同學《法經》。杜玉拉過小師妹的胳膊,小聲問:「師妹,我回來後,師尊一直在屋裡嗎?她沒有從外面來?或者是從屋裡離開?是真的一直在屋裡嗎?」

公孫若一臉古怪:「你問這個幹嘛?師尊當然是一直在屋裡啊!」

「你沒有記錯嗎?你是不是當時睡得正酣,搞忘記了?」

公孫若有些生氣,她掐住杜玉抓他胳膊的那隻手:「爛師兄,我好歹也是能打敗傾城劍的武者,我哪怕是睡覺,也當然能感應到有沒有人進出!不然天底下的刺客不都只要趁著武者睡覺就能隨便一刀了結了嘛?」

杜玉若有所思,他心中某個最糟糕的猜想破滅。幸好,幸好……那師尊當真是靠著自己的心性破除了心障咯……

公孫若拿著竹簡,指著上面的字:「師兄,這句『政莫急過於黷武』是什麼意思啊?」

杜玉看了一眼,嫌棄地說:「我怎麼記得你之前問過我好幾次了?你是不是學了就忘?」

「才不是,明明是你解釋得太複雜,我記不住那麼多一串。」

「那你拿筆,我說你寫,這句話是伯良寫給威王的諫言,是勸他不要縱容手下的武者,要以律法約束……」杜玉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拋出腦海,和師妹全身心地投入到玄法的學習中。

在師兄妹二人如火如荼地討論經文時,換了一身青綠色道袍的葉霜月無聲地佇立在書房外,聆聽門內傳來的討論聲。她輕輕撫摸自己的腹部,眼中閃過不為人知的異彩。

師叔走後,無涯門又重歸平靜。無涯門師徒三人一如既往地生活。杜玉白日陪師妹學經文,晚上翻窗去見李清雅。每日中午,他還會抽時間去一趟師叔的小屋,看能不能再見到「偶爾」會回來的葉冷星,可惜自那日匆匆一會後師叔就再也沒有音信。

值得一提的是,師妹還牢牢記得當初杜玉在西京池塘邊的「約法六條」,每日晚上非要和杜玉擠在一張床上睡。杜玉起初還怕師尊知道後會責怪他們,但說來也蹊蹺,師尊明明知道,卻好像並不在乎他們師兄妹之間過於親密的關係,這也讓杜玉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重。

這天上午,杜玉早起打水沖了個澡——原因無他,大夏天,和師妹擠在一張床上,如同睡蒸籠,哪怕兩個人都打赤條,杜玉也熱得興緻全無,他起床時早已汗成水人。

他剛穿戴整齊,便見門外一位老朋友跪坐不動。

杜玉紮緊腰帶,走向那位老朋友:「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跪在無涯門門口,有點過於嚴肅了。」

曹小姐抬頭,又馬上低下頭:「……你能不能紮好腰帶再出來……別耍流氓!」

杜玉無奈:「我剛洗完澡,看到你一大早跪在這,就馬不停蹄出來見你了。」

「我不是跪!這是西京的坐姿!」

杜玉重新紮起了腰帶,也不顧忌曹小姐了,她受不了自己跑掉最好,省得他再費口舌:「那請尊貴的曹小姐能不能不要坐在泥巴地上呢?」

曹竹秋怕看到杜玉不雅的動作,乾脆閉上眼睛,一臉正氣:「你可別忘了答應我的事。你不是要給我看看無涯門所謂的修行嗎?」

杜玉一拍腦袋,他差點忘了這事了。他本來還打算今天出發去縣城去找杜瑛的,這麼看來找杜瑛一事或許要耽擱幾日了——他心底其實還是希望二哥別被抓回來最好,他未免太過可憐了。

杜玉紮好腰帶,將曹竹秋扶起。曹小姐猶豫片刻,沒有推開杜玉的手。

「曹小姐,你怎麼今日突然來了?前幾日不見你人影,我還以為你受不了我們這鄉下苦日子,自己回去了。」

曹小姐這才睜開眼,見杜玉穿戴整齊,悄然鬆氣:「杜小姐招待得很好,你莫要如此說,這裡也不是什麼鄉下,我過得也並非苦日子。前幾日我遲遲沒來,是因為在杜府幫杜小姐處理一些事務,杜老太爺最近剛認了一個義孫女,特意辦了場小席。」

杜玉伸手,邀請她往外走:「邊走邊說,我們下山。」

「嗯。」曹小姐扶著劍鞘,跟上杜玉,「我不是平白受人恩惠之人,我住在杜府,吃在杜府,受到厚待,自然不能白吃白住。」

說著,她臉蛋微紅:「可惜我盤纏已在路上花光,無法報答杜小姐,便只能幫她處理府內事務,操辦這場小席,故而沒時間來找杜玉你。」

「哦……」杜玉尾音拉得很長,「這個義孫女是誰?」

「是一個叫霄飛練的小姑娘。」

「你見過了?」

「嗯。」

「對她印象如何?」

曹小姐低下頭,沉思片刻,認真地答:「是個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