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九章 宏圖

柔和的燈從窗內|射出重疊的光線,花園的噴水池潺潺作響。銀川抬頭看了看天空,月光很亮,連遠處天空的雲朵都被它照得發白。

平衡是一件困難的事。它既不穩定,也不完美。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殫精竭慮地在各種利益之間,在中國人和洋人、在朋友和敵人之間,謀求短暫的平衡。風平浪靜是什麼?如同此刻的夜空,一朵雲的消失,一陣風的停止,一絲光線的波動,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會推翻這夜空和明月達成的平靜的契約。

銀川緩緩閉了閉眼,只要一瞬就好,假如能讓這一顆疲憊的心獲得片刻的安寧。可也就這麼一瞬罷了。他重新睜開眼睛,走向聳立在蔥蘢的花木間,那棟他住了快二十年的房子。

潘盛棠的身體大不如前,已在家卧床養病多日,廚房裡熬著中藥,熟悉的藥味瀰漫在一樓大堂,縈繞不散。

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不論銀川從洋行回來多晚,雲升都會等在門廳,已是潘家的大總管的他,和死去的何仕文相比,要料理的事情少了許多,只局限在潘公館的家務以及幾個油棧的生意上,低調又有分寸。

銀川一進門,雲升便接過他的皮包、外衣,低聲向他彙報家中的情況。

「老爺睡得早,身體比前兩天好了許多。」

「白天他都做了些什麼?」

「一直在房間里沒出來,吳經理還是照常帶著人過來,談一會兒事就走。」

「阿暄到家了吧?」

「嗯,回來了。晚飯時彙報了在邵家貨棧的見聞,老爺子挺高興的。」

銀川微笑道:「他確實有長進,聽說父親會讓他管理兩家生絲行,要不要我安排你去給他搭把手?那可是大有油水的地方。」

雲升輕聲笑道:「小的現在只想把家裡和手頭的事兒料理好,讓大少爺沒有後顧之憂。」

銀川瞥他一眼:「你等著我給你永泰煙行的生意,對吧?」

雲升眼中閃過一縷稍縱即逝的貪婪,旋即一本正經地道:「等大少爺真正當家了,分根煙給我抽抽也是好的。現在可急不得。」

銀川嘆了口氣,似乎很是無奈,轉身緩緩上樓。

他的卧室曾被換到東南側帶閣樓的套房,每天他會習慣性地迴避那個方向,應該說,所有住在這棟樓的人都會迴避。

雲琅死在婚後的第三個月。她死後,銀川搬回自己原來的房間,就好像一切都未曾發生過,在別人看來他是在逃避哀痛,很長一段時間,他確實表現出一副在悲傷中不可自拔的狀態。

許多事情,用死人來給自己當擋箭牌再好不過,可心中畢竟沒有想像的坦然,每次他站在樓梯角,都會克制不去看那個房間,不去揭開心中那層遮住了愧悔的帷幕。

「是她自找的。」他開導自己,勸慰自己不必太過自責,「我警告過她,也想辦法拒絕過她,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潘璟琛……我只是可憐你。」那個凄婉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來。

他心裡一緊,正待加快腳步,璟寧的房門卻吱呀一聲打開,柔和的燈光漫了出來。

「你怎麼又這麼晚回來啊?」

銀川止步,那清麗嫵媚的小人兒,臉上籠著溫柔的淺影,眉目間是淡淡的煩惱。

「你又怎麼還不睡呢?」

她並沒有換睡衣,身上還是白天穿的衣服,或許是特意要等他。她長大了,雖然和他一如既往的親近,但也知道在一些事情上留意。

「要不要吃點東西?」她給他讓出道。

銀川走進屋子,放零食的小桌上擺好了點心和熱茶,另有一個紫檀小盒子,裡面是她收集的小玩意兒,她定是一邊玩一邊在等他。銀川心念一動,從衣兜里掏出象牙酒籌放到桌上,道:「孟子昭叫我給你的。你這隨手丟東西的毛病怎麼總改不了啊。」

她瞥了一眼,臉紅了紅:「你和他怎麼見面了?」

「中午一起吃飯來著。」銀川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們說了些什麼?」璟寧大是好奇,坐到他身邊來。

他看著她流轉的明眸,笑了笑:「幾個航運業的前輩請吃飯,我和他作陪而已。」

璟寧小嘴一撇,打開盒子,裡面是一疊樣子相似的象牙酒籌,只是花色不同,刻著狀元、進士、秀才、探花等字跡。她欲將那枚「舉人」也放進去,銀川卻將她的手一攔,拿起那枚酒籌細看。

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只是背面刻有一梅花樹,枝條疏落,梅樹下站著一捧卷書生。

銀川待再細看,酒籌卻被璟寧奪走,塞入盒子里,她的臉又是一紅,將裝點心的碟子推到他身前,說:「吃點東西。我知道你肯定餓了。」

「不是餓了,是饞了。」銀川笑道。

璟寧撲哧一笑。

「這些酒籌是男人玩的東西,你個閨閣千金,哪裡弄來的?」

「徐燙……那個,徐德英送我的。」

銀川想起德英那張憨厚的臉,正色道:「徐德英是個老實人。」

她盯著裝酒籌的小盒子,輕聲說:「那又如何?」

「他被你整得跟個傻子一樣,神魂顛倒的。你是個善良的姑娘,為什麼喜歡捉弄老實人呢?你又不會和他結婚。」

「你怎麼知道?」

「他不是你中意的類型,雖然出身名門,但……你的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誰都看得出來。」

「大哥哥,你以為你什麼都曉得,可是你不懂。」

「這樣不好,小栗子。」

「可假如我……」

「沒有假如,我告訴你……」

璟寧不待他說完,不耐煩地把酒籌從盒子里全部倒出來,小手在上面翻撿著:「探花,狀元,進士,秀才……」她嘟著小嘴輕聲念,睫毛彎彎,白皙的雙頰宛如敷上了一層淺粉色,她用指甲磨蹭著酒籌上的字,簡直就像個任性的孩子。

他十分溫柔地凝視著她,竟忘了要說什麼,倒是她抬起頭來,漆黑的眼睛眨了眨:「說呀,大哥哥。」

銀川定定神,道:「如果對他毫無興趣,便不要撩撥人家。何苦讓人受這番罪。你要是不耽誤他,人家說不定現在早就找到合適的姑娘了,好好一個老實人,跟發了瘋似的。他把那枚老鳳祥的戒指給我看,說:『寧寧喜歡戒指越大越好,我就訂了枚最大的。』我那天費了好大勁兒才憋住笑。粗得像個頂針!」

璟寧捂著臉,他知道她在偷笑,所以生氣地瞪了她一眼。她笑得喘不過氣來:「是……不是我說的……是方琪琪她們騙他的。他竟然信了。」

銀川將她的手拽下,讓她正視他,她臉上滿是天真快樂的笑意,讓他的心一沉,怒氣竄湧起來,又或許是悲哀。

「你不覺得玩弄一個人的感情,是一件罪過的事嗎?!」

美麗的小臉黯淡了一下,她委屈地道:「我沒想玩弄他,是他自己總纏著我。」

是他總纏著我。是他自找的。

是她自找的。銀川腦中又掠過了這幾個字,想起了死去的蕙蘭,和那名不副實的妻子。

「你這麼說,無非是你認為自己在感情的天平上,站在可以藐視別人的勝利的一方。但是小栗子,不要以為愛你的人都是弱者。有時候弱者的反抗也是會讓人招架不住的。」

「大哥哥……」

「我跟你舉個例子。你嫂子……她嫁給我,我不情願,但因為父母之命,我不得不接受,可這個婚姻很勉強。我們過得並不好,我對她……也很冷淡。所以後來她才會生了病,到最後……」

「我知道你還是很心疼她的。」

他搖搖頭,幽幽地道:「總之,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懲罰了我。至少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了她。小栗子,你要以我為戒,別耽誤德英。明天我就跟他說清楚,要他別來找你了,你也要……」

「不許!」她忽然叫道,彷彿一個孩子被人奪了玩具一般,「不許。」

「為什麼?」銀川目光一緊,璟寧覺得他嚴厲得有點可怕,身子往後縮了縮,囁嚅道,「我喜歡……被人喜歡。我不耽誤他,如果他以後找到別的姑娘,我也會為他高興,可是大哥哥,我喜歡被他們喜歡。」

「他們?」

「難道我就不能有男孩子喜歡嗎?沒有了德英,難道就不會有別人?」她歪著腦袋,不解地道,「我並沒有惡意。如果我讓他們不高興,他們大可以離我遠遠的,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

銀川沉默了。

這是現實,對他來說,也許有點殘酷,但毫無辦法。嬌艷的玫瑰必然引來蜂蝶無數,年輕富有的美麗姑娘沒人追求就是沒有天理。他定定地看著她,直把她看得低下了頭,以為他在譴責,譴責她的無知輕浮和虛榮,可她錯了。她不知道她敬愛的兄長其實是想殺了她,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在他腦中出現,她並不了解其實她是他惡念的源頭,痛苦的火引。

我恨她,銀川想,我一定要恨她,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可我為什麼要恨她呢?只要保持現狀,又有什麼不好?可現狀是什麼?

銀川揉了揉額頭。

「大哥哥……」她太怕他生氣,以為接下來話會讓他好受一點,「不會總這樣的。就是,我這樣,不會很久的……我……我只是最近心裡有點亂。很快就會好了,真的,要不了多久。」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將酒籌壘成一疊放在掌心,再將它們嘩嘩地倒在桌上。

她有心事。

銀川知道她在想誰。那枚酒籌背後的圖案突然電光石火般映在他腦中。他忽然心中雪亮。

梅花樹下的書生,神采飛揚落拓不羈,和那個人如出一轍。

他看著她嬌美的臉龐,在心中咬牙切齒地恨,卻又無比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