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七章 航程

銀川推開辦公室的門。

「坐。」

潘盛棠正在看最新的油價,示意他坐到他辦公桌對面。

「萬縣的電報局出了點問題,美國那邊最新的桐油價格今天晚上估計到不了,我正想辦法聯繫一艘近海的軍艦,請他們幫忙代發一下電報。」

「父親考慮得周詳,如此一來,許伯伯買進賣出都能跑到別人的前頭了。」

盛棠點頭,旋即岔開話題:「這幾天你跟著我,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父親夙興夜寐,為了洋行嘔心瀝血……」

盛棠打斷道:「我不想聽這些。說,你學到了什麼。」

「胸懷和眼力。」

盛棠眉毛一揚,頗有興味地抬起頭。

「兒子雖駑鈍,但從父親對待幾位叔伯的生意上看到,您將眾人的風險分到了自己的身上,這就是身為總買辦的胸懷和氣魄。許、謝、邵、閔四位伯伯,父親願意投自己的身家支持他們,說明您看中的不是一時利益的得失,而是長久的遠景。四位伯伯的生意多和土產相關,只要中國這片土地還有農民在耕種,只要老百姓還有四時所需,這些生意便不會受到太大影響,災年少收成,豐年賺大錢,大的起伏也不過如此。父親的眼光與定力,這是兒子要學的大本事。」

盛棠笑了笑:「買辦是家族事業,父業子承是不成文的規矩,這段時間你也熟悉了一些洋行的情況,你的資質我是看到了的,我很滿意。」

銀川等著他說下文。

「不日你將啟程去英國,埃德蒙特意告訴我,洋行會拿出一小筆錢作為你在國外的獎學金和生活費,如果你本人願意接受的話。」

銀川一凜,正欲開口,盛棠做了個手勢讓他繼續聽。

「不錯,今天叫你來正是為這筆錢的緣故。三百英鎊,每學年發到你在那邊的戶頭,另有每月二十鎊左右的生活費,算成國內的匯率,也差不多夠得上一個中層職員的月薪了。家裡倒真不用再多出錢給你。」

銀川輕輕撓了撓書桌表面的紋路,低下頭:「普惠出這筆錢,應該不僅僅是要資助我當個學生。」

「富家子弟,不愁吃不愁穿,但也要有自力更生的本事。我希望你接受洋行的資助,同時也要告訴你,在國外這幾年,家裡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銀川輕聲道:「您一開始並不願意我去英國,是我自己執意要去,如今能有洋行的資助,我已經很慶幸了。我很明白,洋行的資助父親也不會讓我白拿,您請說,現在需要兒子做什麼?」

盛棠淡然道:「各商棧的貨現在全堆著,你舅舅最近又犯了頭疼病,大小事情我都一個人盯,難免有顧不上的地方。大智門西邊有塊地皮,有兩棟宅子租住了幾家人,洋行想在那兒翻造一個打包廠,便跟那幾家人商量好提前解除租約,不知是哪個無賴潑皮去挑了事,有三家租戶不認賬了,說要後年約滿了再搬走,又鬧著上法庭。秀成去處理了下,多給了這三家人一點錢,限定這個月六號搬走,他們倒是答應了。眼見今天已經是二號了,我擔心又生枝節,你幫我再去落實下。」

「兒子不太明白。怎生落實?」

「那些人能提早搬走便最好,若還要鬧事,搬不搬房子都要拆的。洋行只是不想在現在這個關頭把事情鬧大。你代我出面,也是代洋行出面,給這幾家人送點錢去,好言好語再勸慰下。若做得好,洋行給你的獎勵,理當不止那筆助學款。」

銀川當天下午便和負責此事的一個副經理吳豐林去了一趟,從庫房拿了些行李箱、羊絨圍巾、禮帽等禮品,帶了三百大洋,打算每家人再補一百。那塊地在火車站附近,是孤零零的兩棟老瓦房,因大部分房客都已搬走,顯得尤為荒頹。有一個小孩子在房子外頭玩玻璃彈珠,見銀川等人走過來,見了鬼似的拔腿就往屋裡跑,銀川的腳步頓了頓,他已從吳豐林口中得知,兩個月前雲秀成曾帶著巡捕來這兒攆過房客,有過打傷人的事,現在雲秀成倒是甩開了手,自己現在卻攤上這堆麻煩,不由暗暗叫苦。

其實只剩下兩家人,另一家已經搬走,那三百大洋,銀川自己做主給兩家人平分。一家曹姓老人曾是教書先生,有點讀書人的倔脾氣,把自己關在卧室里就是不出來,倒是他的老伴和兩個年輕兒女挺怕生事,端茶送水,收下了錢和禮物,滿口答應一定會規勸老人,五號一定搬家。

銀川細問得知,曹老漢之所以不願意搬,是因為他是個近二十年的老房客,兩個孩子都是在這房子里出生和長大的,他只想多留一天算一天。前段時間所有房客聯合一起抗議洋行提早解除租約,原是為多要賠償金之故,但這老人的本意卻是因為不捨得。

另一家是孤兒寡母,孩子不過七八歲,瘦骨伶仃,母親看起來膽小柔弱,說不了兩句話就流淚,渾不像是犟著鬧事的那種人,銀川溫言詢問她的困難,又將她那病怏怏的八歲兒子招到身邊,問他會識字否,上學了沒,喜歡玩什麼。男孩見這個大哥哥斯文漂亮,溫柔有禮,不覺將防備心消了許多,一一答了。銀川見他總盯著自己胸前口袋裡的鋼筆瞧,甚是艷羨的樣子,便笑著把筆拿出來:「喜歡就送給你吧。」

孩子大喜,臉都羞紅了,不敢接,他母親使勁朝他使眼色,示意他拿了,孩子便道了聲謝,將鋼筆接過,心中對銀川更是親近,忍不住去搬了根小板凳過來,請銀川坐下。

銀川尋思片刻便明了,這小男孩自小就帶著病,他母親經不住人挑唆,借這個機會多給家裡弄點錢,想來也是窮人的小小心機,其實很可憐。銀川心情很複雜,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腦袋,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川。」

銀川微微一愣,微笑道:「阿川……」

孩子母親道:「我們是漢川人,孩子就隨著老家取的名字。」

銀川回頭對吳豐林道:「吳經理,回頭給這大嫂子和小兄弟訂一家好點的旅館,讓他們多住幾天,飯食也包了。錢就我來出吧。」

吳豐林微笑道:「這筆錢洋行原是沒算在裡頭,我回去寫個申請,爭取和大少爺一半一半。您還要讀書,能省點就算點。」

銀川笑著點點頭。

孩子母親聽了,簡直是千恩萬謝,恨不得磕頭了,銀川跟她確認好五號搬家的時間,又掏了一塊錢給那孩子,便和吳豐林告辭離去。時間還早,他又回了趟洋行,路過一樓會計室時碰到謝濟凡正走出來,借閑聊的時間把這件事說了說,謝濟凡聽到前面時笑著點了點頭:「他能主動給你些緊要的事情做,說明他還是有意要培養你的。」但聽到他說起那寡婦家的事後,便蹙起了眉。

銀川奇道:「我做得不對嗎?」

謝濟凡嘆了口氣:「你快十八歲了,馬上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我不能什麼都告訴你。不過有句話你得時刻記住:心軟是大忌。」

銀川琢磨了這句話一晚上,輾轉反側,一宿沒睡好,但他不承認自己是個心軟的人,他也絕不會是個心軟的人。

五號那天,他和吳豐林又去了一趟,寡婦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老人那邊卻不見動靜。吳豐林向銀川冷笑道:「這老骨頭硬得很,兒女也學得刁滑了,上一次也是小的拿了錢滿口答應,老的不動窩,我看這一次估計還會這麼演。」

銀川皺眉不語。

走到那家人門口,那對兒女有些心虛,訕訕地跟他客套,銀川沒什麼耐心聽下去,臨走前往回看了看,見卧室門微開一縫,一雙渾濁的老眼正往他這兒看過來,目光里頗有求憐的意思。

銀川一怔,卻又不知該做什麼反應,心中有些迷惘。

晚上回到家,他依舊如同往常一樣,親自叮囑傭人給不願意下樓吃飯的璟暄準備晚餐。盛棠那天回得早,坐在客廳看報紙,見他忙裡忙外的,便把他叫過去,似笑非笑地道:「若是喜歡做管家的事,何苦鬧著要出國去,我最看不慣後生仔娘里娘氣,什麼事兒都張羅。」

銀川不敢出聲,垂首聽他教訓。

雲氏忍不住冷笑:「大少爺是說得好做得好,演得也好。」

盛棠只作沒聽見,倒是鄙夷地瞥了她一眼,說:「你那二少爺呢?他如果不願意下樓吃飯,以後也就別在潘家吃飯了。我潘盛棠自當沒有這樣的膿包兒子,白養了他十六年。」

雲氏淚水盈盈,哽聲道:「老爺你就這樣偏心,阿暄受了這麼大委屈,也不見你多疼他一點。我進了潘家門這麼些年,你若還念著阿琛的母親,就不該讓我們……」

盛棠勃然大怒,喝道:「若覺得這樣不好,你自可以離開,要帶上你兒子也可以。」

雲氏雙手絞著手絹,眼淚在眼圈裡直打轉,委屈萬分道:「我兒子難道不是你兒子?」

銀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了一會兒,輕聲說:「父親別生氣,我去叫二弟下樓吃飯。」

「那塊地怎麼樣了?」

銀川便如實說了一下情況,又試探著道:「是否能緩兩天再拆?我再去跟那家人說說。」

盛棠冷笑:「你又不是基督徒,怎麼連傳教士的事兒也感興趣了?」

銀川已知事情無可挽回。

璟寧從樓上下來,見客廳里氣氛緊張,趕緊轉頭就往回走。盛棠見到女兒,眉毛一揚,大聲道:「好不容易回趟家吃晚飯,這寶貝女兒也不陪我說會兒話,見我就躲,不像話!」

璟寧硬著頭皮轉身,俯在欄杆上朝盛棠甜甜一笑:「哪裡呀,我好想獃獃啊!」

「獃獃」是她小時候吐字不清說「Daddy」時的發音,此刻她故意俏皮地說出來,盛棠果然忍俊不禁,甚是歡喜。璟寧下樓,坐到父親身邊,拉起他的手,在手掌虎口處煞有介事地摁:「我給獃獃按摩百會穴!」

「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瞎逛了?跟哪個江湖郎中學的?百會穴在這兒呢!」盛棠敲了敲她的頭頂,璟寧咯咯一笑,往他懷裡扎去。

雲氏的心情立時好了許多,伸手在女兒背上撫了撫,給她順了順後頸窩的頭髮,露出慈母得意的表情。

璟寧朝銀川擠了擠眼,銀川知她在替他解圍,借口去找璟暄,離開了客廳。

璟暄躲在屋裡嗑瓜子看書,見他進來,把頭一扭:「不下去不下去,我不想見到他們。」

「不見也得見,父親發了話,你如果不和大家一起吃飯,以後也別在潘家吃飯了。你說你上哪兒吃去?」

「等以後大哥發達了,我找你討飯吃行不行?」璟暄忿忿地說。

銀川伸手把他手上的書拿了,柔聲道:「要掙錢供你,也得等些時日,我也是靠家裡吃飯的,現在又出息到哪裡去了?阿暄,事情已成這樣,總要面對現實。人生還很長,你有潘家的家世地位做靠山,外頭誰敢看你不起。」

璟暄眼圈兒一紅:「他們何嘗不在心裡說我是個殘廢。」

「若你的心殘廢了,那才是真殘廢。連我都會看不起你。」

「大哥有沒有怪過我?」

「怪你什麼?」

「從小我和小栗子都搶你的東西,搶你的玩具,你的勺子、書、衣服,什麼都要比你好,你總是讓著我們。之前到洋行見習的機會,也是你讓給我的。舅舅總在我面前說你不好,說你在算計我們大家,所以他要我學得比你多……」

「別跟我說這些。」

璟暄卻還是固執地說了下去:「就連我被綁架,也是你來接的我,如果不是那個佟爺頂替了你,說不定現在你還在那個壞人手上,大哥……對不起……我只是有時候總是先考慮自己……」

銀川嘆了口氣:「先考慮自己是對的。這是人的本性。而且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弟弟,挺下來,好好做個男子漢。」

璟暄重重點了點頭:「嗯,我聽你的話!」

「那就下樓吃飯吧。」

「可我真沒有胃口。」

「裝裝樣子也行。要不我就告訴爹你跟那個交際花的事。」

璟暄一跺足:「是你把她的名片給我的呢!」

銀川目中露出少有的頑皮之意,手指放在嘴前,做個噤聲的手勢,璟暄忍不住笑了,好像與兄長共享了一個有趣的秘密。

次日天沒亮銀川就起床,在花園碰到雲升。潘家的管事向來不光要處理家務,還有過手一部分與洋行有關的潘家私產,雲升許多事不太熟,難免吃些苦頭,此刻滿面倦容。主僕二人迎面互瞧了一眼,都苦笑了一下。

雲升道:「大少爺,有些事讓別人做,可能比您親自做會更容易些。」

銀川淡然說道:「還沒上沙場,若是連拔刀見血這一關都害怕,潘家的事以後也輪不到我做主了。」

「您一定能過這一關。」雲升微笑道,忽然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嗎?」

雲升想了想,說道:「小事,等您今天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