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雷雨將園中植物的芬芳擊打了出來,花園裡瀰漫著濃郁香氣,水聲轟響如急瀑,一排秀麗的六月雪將水溝與小徑隔開,枝頭雪白花瓣在夜燈下泛著銀光,草叢間時不時有一丁點輕柔的顫動,可能是老鼠或鳥兒,但也有可能僅僅是風,是夜的唏噓。雨滴從樹葉落到璟琛滾燙的額頭,他覺得腳步發軟,霧靄中蔓藤的光影在地上如一張網,可還是得踏進去,一步一步向前。
其實在走出旅館那一刻,不,早在他知曉她設計進入潘家之時,便已經料到那個女子最後的下場。她的死是註定的,與他脫不了干係。其實應該謝謝她,若不是她,別說被割掉一隻耳朵,便是這條小命,只怕此刻也是懸在刀尖。他承認翟蕙蘭在關鍵時刻救了他的命,這或許是她自己也沒有料到的。她付出了代價,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臨死前向她坦承,自己在和她演戲。
想到這裡璟琛打了一個冷戰,知曉多年的隱忍已幻化成一條誰也制不住的毒蛇,盤踞在心,漸漸長大,積攢著力量。
這不是本意,但他控制不了。他不清楚那些人是怎麼將那女人殺死,也毫無意願去打聽,甚至再不想聽到和那她有關的隻言片語。但能確信的是,翟蕙蘭死前對他應當抱有最深的怨恨,想到這裡,便寬慰地覺得,自己也沒那麼對不住她了。
潘盛棠不在家裡。
五十萬現銀的損失對潘家來說是個重創,尤其現在普惠洋行的歸屬正處在關鍵時期,稍有不慎便會關係到今後潘家的大走向,相比而言,撫慰驚魂未定的子女們是之後的事情,更重要的事還很多。
璟暄的房間很安靜,醫生給他注射了鎮靜藥品,不知在昏睡中他還會不會被恐懼與痛苦糾纏。從璟寧的屋裡則傳出說話的聲音,時而飄出刻意壓制音量的歡笑,璟琛訝異地停步。
小君端著托盤從璟寧屋裡出來,璟琛把她叫過去問,小君道:「是小姐的幾個朋友來陪她過生日,她今天這麼難過,有人陪著也好。」
璟琛恍然,自回房間休息。躺在床上,只覺得骨頭被拆了般酸疼,喘息間吐出的氣都是燙的,真要病一場也好。不一會兒走廊響起腳步聲,璟寧送她的朋友們出來,幾個孩子站在樓梯口道別,語聲朦朧,璟琛不由自主把手伸向枕邊,摸到那根被璟寧扔下的項鏈,忽生起一股固執的勁兒,想在此刻把這個禮物交給璟寧,儘管她一開始並不願意接受。不接受也要接受。
他快步走過去打開了門,幾個小客人正下著台階,璟琛看到了那個叫孟子昭的男孩,男孩慢吞吞走在最後頭,忽然回頭朝璟寧粲然一笑,把手放在胸前,幅度很小地朝她擺了擺,像是只有他們倆才知曉的暗號,也許璟寧回應了他一個可愛的笑容,男孩滿意地轉身走了,璟寧把下巴放在欄杆上,目送著他們,久久不願離去。
璟琛輕輕喚了她一聲。
璟寧回頭,看到了站在門前的他,笑容漸漸斂去,烏黑的眼眸立刻蕩漾憂傷的水波,她下意識地低頭,快步跑向自己房間,砰地把門關上,就似躲避噩夢的追趕。
璟琛嘴角的笑漸漸冷了,一直冷到心底里。他了解她,她不敢面對他只是因為心中懷有對二哥的歉意,在抱怨她自己的同時把怨恨轉移到了這「無辜」的、對她百依百順的大哥身上。他不怪她,但很清楚,在這個家裡唯一依戀自己的人也開始選擇了逃避。
一向如此,所有的人都毫無理由地向他索取,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他為他們已經付出了多少感情,不論他等待了多久。每一個人,總是會在關鍵時刻遺忘一件事,就是他潘璟琛不是個擺設,不是木頭,不是傻子,不是工具或玩伴,他是個人,他有血有肉會難過會脆弱,他有恐懼也怕孤獨。這些人只知道索取。索取完了,便是捨棄。
項鏈被放進了抽屜里,壓在幾張草圖上。璟琛曾報過一個圖畫班,幼稚地拒絕了繪畫老師要他從打基本功開始的要求,那是兩年前的事情了,他向老師提出,他只想學會畫玫瑰花。畫它們含苞待放、盛放、凋零,畫單瓣的、重瓣的、各種顏色的……他執拗地畫,在描摹花瓣的時候覺察出內心的安靜與溫暖。
美好的念想落到實處總是讓人失望,便如他親手繪出的玫瑰,變成了圖紙送給首飾行的工匠,鍛造成一份生日之禮,卻最終引發一場劫難。
燈光朦朧,照得心中一片雪寒。
沒什麼值得留戀了。
連著兩天不見何仕文的人影。
早餐時,璟琛斟了一杯茶,輕輕放在盛棠身邊,柔聲問:「父親,何叔叔去哪兒了?」
盛棠拍了拍褲子上粘著的一根煙絲,淡淡道:「一會兒你跟我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和你說說,有些人你也得見見。」
璟琛剛回座,頗有些錯愕,雲氏也看了一眼丈夫,眉間隱露不快,卻也沒說什麼。
盛棠不太滿意兒子此刻的表情,正色道:「出了這件事,以你弟弟的性子,要他振作起來說不定要花費多年的工夫,更別說要他幫我打理生意。我老了,你也長大了,家族事業你就忍心一點都不管?」
璟琛勉強笑了笑:「父親並不老,再說您身邊還有那麼多得力的幫手。」
「還在跟我裝!」盛棠手一揮,將桌前杯盞一掃在地。
雲氏嚇得肩膀一抖,撫了撫胸口,不滿道:「大清早的發什麼火?」
「出去!」盛棠斜指著她,眉毛都沒抬一下,語氣中的冷淡鄙夷讓璟琛大為訝異。
雲氏滿臉通紅,噌地起身,一言不發離開餐廳,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雲升朝兩個下人使了使眼色,一同悄然退下,將門合上。
璟琛亦站了起來。
「你恨我,我知道,」盛棠目光灼灼,「你從來不說,從來不抱怨,但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極了我冷落敏萱,你覺得我害了她,誤了她。」
乍聽到母親的小字,璟琛冰涼的指尖掐在了掌心:「不。不僅僅是害了她誤了她,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
終於還是說出來了,那一刻幾乎願意豁出一切,只要能有半句話能刺傷到眼前這個男人。眼見盛棠的胸口起伏加快,慍怒的目光從錯愕轉到傷感,璟琛覺得很痛快。
「你都知道些什麼?」盛棠咬牙道,眉間如覆霜雪。
「我知道什麼?」璟琛嘴角掠起一抹凄涼的笑,「我只知道你打了媽媽,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你卻罵她,打了她。然後你就拋下她,到她死,到她的遺體發了臭你才回來!」
盛棠長吁了口氣,頹然靠在椅背上,以手撫額。
「我是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是你兒子,我恨我不得不尊重你愛戴你,只因母親要我好好當你的兒子!」淚水盈滿了璟琛的眼眶,他的雙頰發燙,不知是不是因為此刻真情流露讓自己羞愧難當,「剛才倒茶的時候,看著你身旁坐的那個女人,那個你要我叫她母親的女人,我就在想,如果我的真正的母親還活著該多好,真正的一家人在一起多好。我聽你的話去和綁匪交涉換回二弟,面對冰冷的槍口時,我也在想,要是母親還活著該多好,至少她會為我流一滴眼淚,她會擔心我,為我徹夜不眠,像我的繼母擔心二弟一樣!而當我安全歸來,她一定會衝過來用她的雙手給我最溫暖的懷抱和撫慰,她不會要我在經歷那麼危險的事情後,還要立刻打起精神,在所有人面前強顏歡笑。她不會責備我不會埋怨我,不會到現在還強迫我去做不願意做的事情。我是恨你,我排斥去洋行,我巴不得它垮了,因為生意是你心中最重要的東西,是它奪走了你對母親的愛,奪走了我的母親!」
盛棠默默聽他說完,目中霜色漸融,過了許久,他柔聲說:「過來。」
璟琛沉沉地呼吸著,一動不動,俊朗的面龐滿是倔強。
晨風穿過窗欞,帶來花園中清潤的氣息,一縷縷喚起雲散的舊夢,少年如玉的容顏與夢魂中出現過無數次的那張臉龐再次重疊在一起,霎時間潘盛棠心中充滿了酸楚,他輕聲說:「你的母親,是我最想忘記卻永無法忘記的痛和錯。也許以後你終會明白我此刻的心情。」凄愴地笑了笑,「但我寧肯你永遠都不要明白。」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到耳中空曠的嗡鳴,那是什麼聲音呢,不能用言語來形容,是只有在最寂靜的時刻才能聽到的,來自大腦深處的聲響:一根細細的弦,發出微微的顫動,將蟄伏的回憶漸次驚醒。
「當年家中生意舉步維艱,我常年奔走在外,沒有讓她和我一起,既是怕她吃苦受罪,也有私心在裡頭。出入洋場,要和各種人周旋打交道,敏萱是如珠如玉一樣的女子,外面卻多是風流輕薄之人,我的私心也不過只是因為在乎,太過在乎,寧肯她像一朵花凋零在家裡,也不捨得她被外面任何一個人去欣賞。久而久之,我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初心,忘記了對她的承諾。只希望她好好在家裡,完好無缺的在家裡,可是,可是……」
盛棠連說了兩個可是,卻沒有再說下去,彷彿有什麼隱藏極深的痛苦在折磨著自己。
璟琛嘴角一斜,露出一絲淡淡的譏笑:「完好無缺?媽媽在家裡早被傷得千瘡百孔。外祖父被革職流放,舅舅們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若不是父親花了那麼大筆錢去打點,只怕連媽媽都脫不了干係。除了父親,還會有誰來給媽媽撐腰?在家裡被嫌棄也就罷了,奶奶以為您不帶著媽媽在身邊,是她不賢惠,而她性子高傲,從來不屑於辯駁,您不知道她在家中受了多少無辜的刁難。兩個姑姑每天對她冷嘲熱諷,下人們也早就學會了見風使舵,若不是顧及還有我在,只怕她還要早兩年鬱鬱而終。」
「別說了……」
「那個時候,您在外面已經有了另一個家,如果沒有算錯,寧寧和阿暄都已經出生了。我和媽媽卻什麼都不知道。」
盛棠皺眉,沉聲道:「她知道。我跟她說過,只是你還小,她沒有跟你說而已。阿琛,你並不是一個把凡事都想得很簡單的人。廣州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哪一家沒有幾房妻妾?你母親性子倔,想不通,覺得我是因為你外祖父家出的事,嫌棄了她。後來我們屢次為這些事發生爭執。」
「所以最後您甚至動手打她,這就是您說的在乎?」
盛棠揉了揉額頭,沉默不語。
璟琛臉色蒼白之極,憤然道:「您那次走後,哪怕對家裡人多叮囑一句,讓他們關照一下她,她也不至於走得那麼凄慘。媽媽臨終的那幾天,一直發著高燒,家裡只有一個柴房丫頭照顧她,天氣很熱,我哭著去求著姑姑們給媽媽弄點冰,她們最後讓下人給我們送來一桶用髒的涼水。父親,難道這些都是您默許的嗎?」
盛棠的肩膀輕輕顫了顫。
「後來她越來越不清醒,時常說些我不懂的話,到最後那一天,她好像忽然有了精神,還伸手摟著我,我高興壞了,以為她終於病好了,可她卻用她僅剩的那點力氣緊緊抱著我,不停地流淚。那是她最後一次抱我。您知道她跟我說了什麼嗎?」
盛棠眼中的憂傷被一道利刃般的冷光佔據:「她說什麼?」
璟琛淡然轉開了臉,避開他的逼視:「她說:『阿琛,可憐的孩子,媽媽對不起你,你的父親永遠不會回來了。』」
眼角的餘光看到盛棠的手捏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突出,璟琛輕飄地笑了笑:「可她錯了。您還是回來了,只是有點晚。」
「她並沒有說錯。」盛棠喃喃道。
璟琛一凜,轉過頭來,盛棠並沒看他,低聲說:「她死了,我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而在她最後的意識里,我確實是永遠都沒有回來。可不是沒說錯么。」說著凄愴一笑。
璟琛緩緩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盛棠忍不住將他擁在懷裡,十多年來他第一次擁抱這個孩子,這擁抱讓他的心悸動,在回憶的層層流光之中,眼前的人彷彿依舊是那個會撲到自己懷中尋求溫暖的稚子。物是人非,只余蕭索。離得這樣近,這樣不真實,像黑夜裡閃過的短暫星火縹緲虛浮,宛如不曾明亮過,盛棠緩緩將手鬆開:「以後心裡想什麼,別藏著,哪怕有怨氣,我是你父親,盡可以什麼都跟我說。阿琛,你應該知道我疼愛你的心與對阿暄並無分別,甚至更勝於他。」
璟琛點點頭。
盛棠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臉頰,憂慮地說:「你在發燒。」
「有點著涼了。不過沒事,您別擔心。」
「好好休息吧,今天不想去洋行就不去。不過在你出國之前,有些事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分擔,這是你身為潘家長子的責任。」
「是。」
盛棠往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道:「如果我告訴你,仕文正在警察局接受調查,你會怎麼想?」
璟琛露出驚愕無比的表情,脫口道:「不管怎樣我都相信他。」
盛棠眉毛一挑:「為什麼?就為了他護著你在外面養了個女人?」
璟琛頓時紅了臉,一直紅到耳根,似乎羞愧難當。
盛棠道:「年輕人犯點錯是難免的,我不過問你這些事情。不過仕文有可能和這次綁架案有些關聯,沒有弄清楚之前,他暫時不會回來。」
璟琛著急道:「您應該比我更信任何叔叔,他怎麼會做出有害於潘家的事情呢?當年,當年他……」
「他怎麼?」
「當年家裡幾乎所有人都見風使舵,對媽媽不聞不問。只有何叔叔一個人四處奔忙為她求醫問葯,媽媽死後,也是他最先趕回家,裝殮了她。我相信何叔叔的人品,他絕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
盛棠沉默片刻,忽然嘿地一笑,打開門快步離去。
璟琛站了一會兒,精疲力竭地癱坐椅子上,喉嚨紅腫發癢,忍不住大聲咳嗽,直咳得額頭髮燙,好不容易拖著腳步上樓,正好璟寧提著書包從她屋裡出來,她愣了愣,目中流露關切之意,輕聲招呼道:「大哥哥。」
璟琛的語氣淡得不能再淡:「這麼晚了,也不怕遲到。」
璟寧低聲道:「我請了一節課的假,我……」
沒說完他已經進屋了,璟寧待上前兩步,璟琛反手將門關上。
璟寧扭過了臉,看著柚木護牆板上懸掛的一盞貝殼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迅速有了淚意。
璟琛躺床上閉目養神,聽著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