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三章 迷讖

潘盛棠午睡之後習慣在花園的露台喝盞茶,璟琛早就在那兒候著了,盛棠走過來的時候,璟琛正拿著把剪子,認真修剪著紫檀方桌上的一小盆基及樹,刀口映著陽光,很鋒利,而執著剪刀的少年又是那麼溫柔俊美,尤其是那雙清澈的眼睛,從側面看,真如水晶般透亮深邃。桌上另置有茶船,茶房四寶亦早就備好,當日的報紙熨得平平展展放在一旁,盛棠駐足片刻,輕輕咳嗽一聲。

璟琛聞聲,放下剪子,轉身面向父親恭敬行了個禮。

盛棠坐下,看了看那個小盆栽,微笑道:「每次看到它,總想起我們的嶺南老家。你呢?阿琛,想回去看看嗎?」

「那邊夏天太過濕熱,還是這裡好,天氣跟人一樣,有分明的個性。」

「嗯,有道理。」

「父親請稍坐片刻。」璟琛從懷中掏出一張乾淨的手帕,將桌上的碎枝抹到裡面,倒入不遠處的垃圾簍中,再去裡間屋子裡,洗了手走出來,坐到盛棠對面,將衣袖輕輕挽起,一面在小風爐上燒水,一面笑道,「福建茶園前天來了人,這是新進的永春佛手。」

盛棠點點頭。

水開了,璟琛淋洗茶碗,沖茶斟茶,動作乾淨利落,姿態更是美好,盛棠凝視了他一會兒,將目光移開,聞了聞茶香,感嘆道:「廣州已經很熱了,這裡的春天卻好像才剛剛開始。」

「前些日子一直在下雨,不免涼了些,可父親一回來,天就晴了。」璟琛粲然一笑,日影搖晃,晴光耀眼,可林木鬱鬱蔥蔥,掩住了塵囂,他不自禁吟道,「濃蔭滿地清似水,嵐氣當襟靜如人。」

盛棠抿了口茶,緩緩道:「你文縐縐的樣子,讓我又是喜歡,又是犯愁,琛兒啊,有時候我就想,你這孩子究竟隨我哪一點呢?」

璟琛不明白他為何突發此語,愕然地看著他。

盛棠側首,眼睛微微眯起,觀察著兒子的表情:「你哪一點和我最像?你自己知不知道?」

少年目澄如水,接過他遞來的茶杯,為他重新斟茶,忽然輕聲一笑。

「笑什麼?」盛棠眉毛一揚。

璟琛用拇指、食指和中指穩穩端住茶杯,清亮的茶水將滿未滿,一滴未灑,他將茶杯緩緩放置盛棠面前:「就這一點像。」旋即抬頭,眼中滿是笑意,「父親,這十多年,我一直在一件事情上下功夫,而這件事情恰好是父親最最擅長的。」

「哦?說來聽聽。」

「一個字:穩。」

盛棠似乎很高興:「那你的功夫下得怎樣?成績如何?」

「兒子遠不及父親萬一,還要更加努力。」

「為什麼要單挑這一件事下功夫?」

「兒子資質愚鈍,能學到一樣就算一樣,學好了,就是莫大的福氣。父親曾說過,一個真正明白『穩』的含義的人,就是最令人忌憚的人。」

「小孩子家,想讓誰忌憚呢?」

「兒子不想讓誰忌憚,只想和父親一樣,穩重、踏實……無所畏懼。」璟琛嘴角輕揚。

盛棠低頭喝茶,忽而笑了笑:「好,很好。可惜你不屬意從商,倒是可惜了。」

說到這裡,璟琛就不好再接話。

盛棠道:「我從來不反對你讀書,你祖父當年也曾讀書萬卷,下南洋、去歐美,精通多國語言,在商界也是個大才子。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讀書固然好,但不能沉迷進去,一定要學會從書本上抬起頭,看看周圍你生活的這個世界,學會務實,知道自己今後應該往哪個方向奮進。我不願意看到一個年輕人混混沌沌,一味地排斥自己不喜歡的事物。」

璟琛小聲說:「其實,我覺得是生意在排斥我。在洋行那幾個月,真是用了心要去學去做的,可只能怪自己沒有天分,待一個月,不如二弟在那裡玩一天懂得多。」

盛棠深沉的眼睛在他寧靜的臉上掃了掃:「秀成還是那樣經常帶著璟暄去洋行?」

璟琛笑道:「不,不,很少。就父親去廣州後,舅舅讓二弟下學後去玩了玩,二弟高興得不得了,回來說見了大世面,還說我們普惠以後要做珠寶生意呢。」

「這家美國洋行想在內陸掙點錢,就來找了找我。不過英國人一向看不慣美國人,我們潘家跟盛昌這樣的美資洋行太熟了的話,保不定英國東家不高興,所以這件事情暫時要保密,免得多生是非。你弟弟管不住自己的嘴,這毛病可大可小。你要多告誡他。」

「是!」

喝完了茶,璟琛正收拾,盛棠忽然道:「為什麼一直不問我老宅的事情?」

璟琛的衣袖輕輕一顫。

盛棠拍拍他的肩:「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母親那幾間屋子沒有事,即便有事,我也會讓它們恢複原樣。她的東西,你小時候的衣物玩具,也都在那邊好好收著,沒有人亂碰。」

嘉樹清圓,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璟琛的腦海中漂浮著一些零散的影像:小小的孩童,在母親陪嫁的一張雕花大床上玩耍,那張床真大啊,大步三進,精緻的隔扇分出門廳,往裡走先看到妝台,到最裡頭才是床榻,越往裡越香,是濕熱的空氣烘出暖暖的肌膚之香,他趴在枕上,看到年輕的母親披散一頭濃密的秀髮,袖子半挽著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慵懶梳妝,偶爾回頭朝他微笑,如塘中艷麗的芙蕖。

床上靠里一側全是他的玩具:木車,小刀小劍,小算盤,甚至小皮球,他用胖胖的小腳踢著皮球,皮球飛到雕刻神仙與祥雲的床壁,反彈到他的懷抱中。這張大床就是他的國,有母親在,他就像包在堅實松果中的松子那般安全踏實,有母親在,他就是王子,即便只擁有這一個角落可以玩耍,也快樂如在天堂。可後來王子長大了,卻漸漸意識到這一切的背後有一個現實到殘酷的原因,那是一種同屬於他和母親的,涼到骨髓的孤單,與寂靜。

這孤單與寂靜,與眼前這個人,他的父親,有關卻又無關。

璟琛輕聲說:「她曾經一直等著您,一直等,等到死。」

宛如被灼燙了一下,盛棠的眉頭一蹙,有一瞬怒意閃過,可眼前這張年輕精緻的臉龐,又分明似與記憶中芙蕖般的女子重合,他的目光變得柔軟。

「我那時小,可我什麼都知道。」璟琛直視著他,嘴唇的輪廓漸漸清冷。

「還在怨恨我?」盛棠微微抬頜。

璟琛重新收拾起茶桌,一邊收拾一邊緩緩道:「母親曾經告訴我,她未嫁之時,外祖父對她說:人若不好,不如不許。她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兒,也是最受疼愛的一個孩子,外祖父的意思就是倘若她今後要嫁的不是良人,還不如不嫁,娘家養她一輩子。可母親依舊嫁給了您。」他抬起頭,淡淡一笑,「母親到死都沒有怨您,到死都把您看作良人,父親您說,我又為何還要怨恨呢?」

盛棠心底五味雜陳,眼中掠過的一絲傷痛,映在少年星閃如焰火的目光中。雖然被掩飾得很好,可依舊沒有逃過璟琛的眼睛。他是痛的。這麼多年過去,他依舊是痛的,如同璟琛自己一樣,儘管他們心中的痛或許並不相同。

父子倆默然以對,誰也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何仕文過來通報:「老爺,佟爺來了,在書房候著。」

佟爺的名字叫佟春江,是漢口同袍會的首領之一。

會黨公口之設,原為舉全國義士之力推翻清朝,可惜門檻甚低,各色人混雜,良莠不齊,名為共和的國家,是本不應容納末流之弊的,如今弊端逐漸顯現,民眾不免頗有怨言。可這佟爺和其他黑道流氓人物有些不太一樣,此人頭腦精明,言辭溫文爾雅,更像個斯文士紳,十來年前支持過武昌首義,民國後,民間幫會亂流居功自傲、招搖滋事,佟爺卻適時表明了態度,與軍政府主動拉攏關係,幫他們擺平各種大小亂子,同時花重金興學義教,支持慈善事業,背地裡又在租界各巡捕房培養著極大勢力。如今他已經算歸隱狀態,但依舊是黑道白道都認的重要人物。

而現在盛棠竟然請這個人到家裡來。

盛棠定定神,站了起來,臨去前忽然回頭。

「阿琛。」他像他小時候一樣叫他的名字。

「嗯,父親。」

「你啊,太年輕了。」盛棠笑著拍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璟琛漠然站立,眸光一掠園中的暮春盛景,習慣性地淡淡一笑,可這笑容轉瞬即逝,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似乎讓他自己都厭惡了,於是他拿起剪子,重新修剪那個小盆景,刀口與堅硬枝幹磨出脆響,傳入耳中,終帶來一絲快意。

第二天起,潘公館門口的保衛就多了許多,有幾個據說就是那佟爺的手下,法租界的巡捕則時不時會在公館外頭轉悠,哪怕盛棠帶著雲氏遛個彎兒去附近的德明飯店喝下午茶,可能不經意間,就有個巡捕從某個拐角走過來,一面含笑著打招呼,一面有意無意地跟在後頭。

璟琛早有心理準備,倒也沒什麼,唯獨與蕙蘭單獨接觸的機會少了,但在璟寧的鋼琴課上,兩個人總還是有機會照個面。活潑頑皮的璟暄和璟寧則大受約束,每天除了學校便是呆在家裡,提出抗議卻反被責備,連寵愛他們的雲氏都不站在他們那一邊。

璟暄私下極是不滿:「也不過就是上海鬧點事,這邊風平浪靜的,值得這樣小題大做?」

盛棠對於家中加緊防衛一事,給出的理由只是說時局動蕩、小心為上,這個理由,是大家都不得不認的。而恰恰在幾天前,上海一家工廠的日本大班打死了一個工人,惹了眾怒,學生和工人開始鬧事,上海租界的巡捕抓了好些人,漢口這邊聞風,氣氛也有些緊張。

潘家是行商,從乾隆年間起,就一邊應付官府,一邊和洋人打交道,一口通商時期是賺得盆足缽滿,可自《南京條約》一簽定,中國開始五口通商,廣州這個大商埠就從此開始走下坡路,十三行商人在官府與洋商的狹縫間艱難求生,咸豐七年,英法戰艦炮轟廣州,將海皮的十三行商館燒得一乾二淨,潘家人不得不白手重來。商人對時局的變化總是敏感的,更何況歷經動亂跌宕的潘家人?因而璟暄和璟寧雖年少,卻並不是渾然不曉事,璟暄也無非是抱怨兩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