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章 無題

次日,雲秀成帶著十五歲的女兒雲琅來到潘公館。璟琛正聽雲升彙報當日晚飯菜式,秀成走進來,笑著打斷:「別張羅了,我帶你們出去吃。」

璟寧立刻拍手叫好,璟暄則連問舅父出去吃什麼,秀成沒急著回答,對女兒道:「怎麼不叫人,非要我拉你過來的,現在卻成了個啞巴。」

「誰說要過來啊。」雲琅俏麗的鵝蛋臉上露出惱意,纖纖素手揪著衣裙的一角,鑲著水鑽的領子閃著微光,她緊張地瞅了璟琛一眼,低低叫了一聲:「大表哥。」

璟琛溫柔一笑:「雲表妹。」

「我呢?」璟暄嬉皮笑臉道,「這丫頭眼裡只有她大表哥一人。」

雲琅走過去拉著璟寧的手,說:「俄租界那邊新開了一家番菜館,我爹說帶我們去那兒吃。」

「好吃嗎?」璟寧道。

「舅舅選的館子,味道自是不用說的。」璟琛說著,再次溫和地看了雲琅一眼,雲琅眼中滿是喜悅。

璟琛親自開車,秀成坐在旁邊,璟寧、雲琅和璟琛則擠在后座,一路歡聲笑語。

秀成問:「阿琛,定的什麼時候去英國?」

「七月初就出發,坐船要許久呢。」

「路程不近,你暈船嗎?」

「不暈的。珠江邊出生的人會暈船,說出去就成笑話了。」

「瞧我這記性!」秀成輕輕捶了捶額頭,忽又訝異道,「咦,我怎麼記得好像你去年就說要留洋去,為什麼今年才走呢?」

璟琛無奈地笑道:「父親非要我再晚一年去,一拖再拖,他知道我並不太願意學經濟,對我留洋本是不贊成的。其實我現在心裡也還是懸著呢。」

「那你學什麼?」

「就只想學語言,報的英文系。」

秀成點頭道:「你是長子,你父親對你很上心,捨不得你嘛。」

「我還年輕,不想太早就定下這輩子要做的事情,舅舅,說不定到時候還得靠您幫我勸勸父親,萬一臨了他又反悔不讓我走。」

秀成正色道:「求學是件大事,年輕人嘛,也該有些自己的主張。我站在你這一邊,支持你!」

璟寧大聲反對:「千萬別聽大哥哥的,最好他再晚兩年出去!」又補上一句,「這也是為雲姐姐好!對吧雲姐姐?」說著朝雲琅擠擠眼。

雲琅垂下頭:「我聽大表哥的。」

璟寧瞪著眼睛:「你不是捨不得他走嗎?那天還紅著眼睛說呢!」

「誰這麼說了?」雲琅又羞又急。

「我作證,有人為這事還哭了鼻子!」璟暄笑著插嘴。

璟琛開著車,微笑不語。秀成的目光在他俊美的側臉掃了掃,這少年膚色白皙,睫毛深長,俊朗中透出秀氣,只有眼角的輪廓分明,有著典型嶺南人的特質,顯得親切溫和,而這溫和中完全見不到一絲風霜氣,正是年富力強、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模樣。雲秀成心想:這孩子說自己是廣東人,倒也沒什麼錯,潘家是乾隆年間就從福建遷往廣州的,他母家雖是地道的湖南籍,但也在光緒年間定居嶺南,這樣貌應當隨他母親多一些。

番菜館在俄租界,廳堂寬闊,裝潢華麗,因剛剛開業,門口擺著好幾個大花籃。秀成早訂好了位子,侍者將一行人引至二樓靠窗的空位,從有著精緻雕花的大窗向外望去,暮色中只見一片高大繁密的梧桐,映著紅色磚牆之上的夕陽之色。

就座前,雲秀成微微屈身向鄰桌的幾個客人打了個招呼,對方是一中年紳士和一個女眷,帶著兩個小孩,大的那個十三四歲左右,小的那個估計不到三歲。那紳士神情慈祥友善,向秀成微笑還禮。璟寧本玩著雲琅適才摘下的珍珠耳環,隨舅舅的目光看過去,小臉卻突然一板,彎彎的眉毛皺了皺。

雲琅問:「怎麼啦?」

璟寧撅著小嘴道:「有個討厭鬼!瞧,就是那個油頭滑腦的男孩子,我們一個學校的,叫孟子昭,頂煩人的一個傢伙。」

雲琅見那小男孩眉眼秀氣,白凈斯文,穿著白色襯衫,領結打得規規整整,小背脊挺得溜直,完全是個乖孩子模樣,於是轉頭瞅了眼表妹,心中暗笑:說不定你自己淘氣去煩人家倒是真的。

「那位孟先生,我在洋行見到過。」璟暄對身旁的璟琛悄聲道,後者沒有應聲,像是沒有聽見。

倒是雲秀成輕聲回了一句:「那是大鈞船業的掌門人,說是漢口的船王也不為過,和我們普惠向來有往來的。你哥哥對生意不感興趣,自是不熟了。」

璟琛正看著菜單,好像這才意識到他們在和自己說話似的,抬起頭歉然說:「不好意思,舅舅,您說什麼?」

秀成哈哈一笑,說:「我說,這家的主廚是從哈爾濱請來的名廚,一會兒咱們得好好嘗嘗他拿手的白汁牛排。」他似乎很高興,聊起漢口他熟悉的幾家西餐館,如數家珍,哪家的廚子是從「萬家春」挖來的,哪家又學著上海徐氏的「美麗華」,配上客房廳堂戲院,做得跟中餐館一樣,菜卻一般般;又說起有一次被盛棠帶去上海公幹,突發奇想要去小館子嘗嘗,還真在北四川路找到一家破舊的小館,一份雞蛋色拉也不過七角錢,黑麵包兩角五分一個,一塊錢就夠兩個人吃飽了,後來乾脆每天都在那館子里吃,吃的花樣換來換去,一周下來花的錢也不過二十多塊。

璟暄藏不住話,脫口道:「舅舅,我爹一向摳門,他是捨不得花錢才帶你去找小館子。」

秀成和雲琅都笑了起來,璟琛瞅了一眼璟寧,見她心不在焉,不是以往風格,不免有些奇怪。

菜一道道上來,味道粗獷濃烈卻不失美味,璟寧有點恍惚,碗里的湯剛喝兩口,眼睛就忍不住往鄰座瞟,那一頭孟子昭目不斜視,彬彬有禮,渾無學校里頑皮樣兒,她想起他往自己書桌放蟲子,將噁心的鼻屎搓成小丸子放進藥瓶送給女生,不由得冷笑:「裝得可真是人模狗樣。」

雲琅在她耳邊戲謔道:「乾脆過去坐一塊兒,眉來眼去算什麼呢?」

「我哪有?」璟寧憤然道,手中的小叉子不住地戳著盤中的牛肉餅。

「寧寧,」璟琛修眉微蹙,提醒她,「別沒個吃相,惹人笑話。」

璟寧忙低頭,安安靜靜地吃了一會兒,眼角又瞥到那邊去了,侍者正撤著餐碟,孟子昭身旁的那個兩歲小男孩不知為何哭鬧了起來,女眷哄著:「瞻瞻不哭,不哭,唉喲,羞人哦!」

小娃娃舞著手,哭得四座皆驚,食客們都好奇地把目光投過去,卻聽那女眷斥道:「昭昭,誰讓你把那麼多胡椒灑在弟弟湯里?」

「我沒有!」孟子昭申訴道。

瞻瞻哭著用小手指向子昭:「哥哥!哥哥!」

「小滑頭!還想狡辯。」孟先生在孟子昭額頭上敲了一記。

孟子昭啊地叫了出來,眼睛滴溜溜轉著,適才溫雅文靜的小公子,剎那間變成了一個頑童。

璟寧哧地一笑,心道:「現形了吧?哈哈。」

吃完飯,一行人去大堂取衣服,不久孟家人也下了樓,雲秀成輕輕拍拍璟琛的肩膀:「走,跟我去打個招呼。」

璟琛暗暗訝異,要是往常,秀成多半是叫著二弟,但這次卻把璟暄支到外頭去等車,對孟先生介紹他:「這是我大外甥,潘家今後的頂樑柱!」他聲音洪亮,絲毫不掩飾對璟琛的欣賞,引得大廳中其他客人好奇地看過去,雲琅何嘗不以英俊倜儻的大表哥為驕傲,此時心裡更是美滋滋的。孟先生亦贊道:「真是一表人才的小夥子。」

璟琛很不好意思,低聲道謝,見許多人朝自己看過來,神情甚是局促。

璟寧無聊地坐在長椅上,用小手描摹茶几上青花瓷瓶的花紋,忽然肩膀微微一痛,有什麼東西砸了過來,再骨碌碌滾到腿上,原來是一顆彩色糖紙包好的水果糖。

「潘家小妞,」孟子昭站在面前,兩手交替著把幾顆水果糖擲來擲去,「不是說生病了嗎,好得這麼快?瞧你今天吃這麼多,是裝病逃學吧?」

璟寧怒道:「我吃得不多!不像你這樣的飯桶!」

「牛排,肉餅,麩皮麵包,小蛋糕,椒鹽雞塊……」孟子昭一樣樣回憶,「對於一般小妞兒的食量來說,你才是個很稱職的飯桶。」

璟寧萬料不到他不聲不響竟然注意到自己吃了多少,很有些驚奇,但他的譏誚卻讓她大怒,漲紅了臉,將水果糖用力朝他扔過去,孟子昭笑嘻嘻接住,又擲還回來,不偏不倚擊中她的右肩,落在她手裡。

「生什麼氣呢?你不在學校,我天天為你擔心,誰讓你是我的小情……啊呀!」

他突然慘叫起來,原來是孟太太走過來揪住他的耳朵,向上一提:「就知道你愛在學校欺負同學,今天算是被我抓了個現行!還不快給潘小姐道歉。」

「什麼潘小姐……小妞一個……啊!」孟子昭兀自犟嘴,孟太太手越發使力,他不得不屈服,臉皺成一團,「好了,對不起,密斯潘!媽媽,放手,放手!我疼!」

璟寧看著他狼狽的樣子,輕輕跺腳,哈哈大笑。

孟太太把兒子手裡的糖全給了璟寧,笑道:「潘小姐,以後昭昭要再欺負你,你只管來我這兒告狀。」

「謝謝伯母。」璟寧笑靨如花。

孟太太打量著她,很是喜歡:「昭昭平日里太過淘氣,肯定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吧?要不這個禮拜日,你叫上幾個要好的小朋友到我們家來玩,我給你們準備好吃的,行不行?」

璟寧忍不住咯咯一笑,心想,你兒子這名字真是奶聲奶氣的,逗死人了;又覺得自己在長輩面前不能沒禮貌,見孟子昭朝自己翻著白眼,好像很不願意她接受母親邀請似的,便故意道:「太好了,謝謝伯母!我還真是很想去你們家,和昭——昭一起玩!」她甜甜地拖長了音調。

「好啊,那一言為定!」

「寧寧,車來了。」是雲琅在門口叫她,璟寧忙向孟太太告辭,朝愁眉苦臉的孟子昭擠了擠眼睛,轉頭間,見璟琛跟在舅父身後走出來,她連忙跟了過去,手中緊緊捏著那幾顆糖,琢磨著到學校里好好把孟子昭的醜態宣揚一番,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討厭鬼?」待她走近,璟琛問。

璟寧嘻嘻一笑:「如今是個倒霉鬼啦。」

「給我吃一顆?」璟琛指了指她手中的糖。

璟寧莫名地猶豫了一瞬,很快,笑著拿了一顆糖遞給哥哥。

「跟你開玩笑呢。」璟琛卻沒有接,對身邊的雲琅笑道,「我這妹妹最愛吃甜的,以後沒準跟那些白俄女人一樣,變成大胖子。」

雲琅撲哧一笑。

璟寧待要分辯幾句,這時從旁邊忽然躥出一人,璟琛忙探過身子擋在她面前,那人直直撞在他胳膊上,把他撞得往後踉蹌兩步,那人回頭,是個面黃肌瘦的中年人,文員打扮,口裡連說對不起,著急忙慌地跑了。

「大哥哥,你沒事吧?」璟寧急道。璟琛搖搖頭,雲琅掏出手絹要給他擦衣服,他手一抬似要阻攔,想了想,還是任由她拿手帕子在自己胳膊上掃了掃,雲琅雙頰暈紅,向他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