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課結束,潘璟寧和翟蕙蘭一起出了琴房,她看到她的長兄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穿著柔軟的白色衣衫,溫潤的光線中,姿態從容,眉目如畫。
他把笑容投給她身邊的鋼琴老師:「我妹妹今日有沒有調皮闖禍?翟老師只管跟我說,等父親回來,我去替她討果子吃。」
璟寧假裝嗔怒,朝他做了個鬼臉。
蕙蘭嫣然微笑道:「潘小姐今天格外用功,之前落下的進度也都補上了,大少爺不必擔心。」
「她說不舒服不去學校,我怕她是使詐貪玩,便把您叫來督促著她練琴,肯安心學就好,這幾日父母都不在家中,我生怕她給我闖禍。」
璟寧撅起了小嘴:「翟老師,哥哥從來都不把我往好了想。您幫我說說他,他最喜歡您了!他就聽您的話。」
翟蕙蘭也不過只二十齣頭,聽璟寧這麼一說,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璟琛嘴角微揚,目光融融地落在她臉龐。
車早在外面停好,雲升提了一盒點心送出來,璟琛接過,雙手遞給蕙蘭:「這是廚房裡新做的桃酥和蛋糕,給翟老師拿家去嘗嘗,若是喜歡,便打個電話過來,我著人送到府上去。」
「大少爺客氣了。」
璟琛替她合上車門,蕙蘭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一雙深邃的眼睛凝注過來,讓她心跳加快。
他輕聲說:「明天翟老師有沒有時間?」
「有……」蕙蘭脫口道,「有……有什麼事嗎?」
璟琛溫和一笑:「上次借給我的書看完了,想給你送去。」
蕙蘭輕輕點了點頭:「我明天一直都在學校。」
「那我中午去找你。」他一直在微笑,笑容實在很蠱惑人,蕙蘭別過頭,不再看他。
璟寧目送車子漸漸行遠,拽著璟琛的胳膊笑道:「翟老師很中意你呢,一見你就臉紅,娶了她做老婆吧!」
「你學校外頭賣醬肘子的大師傅見了我也臉紅,難不成我也娶他做老婆?」
「那是他喝酒喝的!不過也好,大哥哥娶了他,天天有醬肘子吃。」
璟琛低頭瞅著她那張調皮的小臉:「盡胡說八道,等爹回來,我告訴他你逃學!」
「我哪有逃學,真的是不舒服!肚子痛。」
「少來。你和阿暄一樣,趁著爹娘不在家就想瞎胡鬧。好歹那一位被我拽去學校了,只有你賴在家裡搗亂。」璟琛轉身往回走,璟寧依舊拉著他的胳膊不放,打趣道:「大哥哥,我發現你好像又長高啦,真是越來越玉樹臨風,英俊瀟洒!」
璟琛沒有應聲。
雲升在後面提醒:「小心水窪子。」
適才的雨下得不小,鵝卵石小徑兩旁都有積水,非得走中間才行,若兩個人並排走,免不了有一個會一腳踩進水裡,果然不一會兒,璟寧一雙新的軟緞鞋子就濕了。
璟琛便要掰開胳膊上那雙小手,璟寧卻索性攬著他的腰,笑道:「你背我!」
「不怕羞!」
「反正你以後就要走了,我也不會煩你了,就再背我一次兩次又算得什麼?」她語聲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雲升笑道:「小姐捨不得大少爺,大少爺便依了她吧。」
璟琛皺眉:「她最近越發胖了,上次我只背一會兒就喘得慌,算是吃了教訓。」
璟寧瞅了瞅雲升,又瞧了瞧璟琛,小臉一板,悶頭就往前沖,直踩得水花四濺,璟琛嘆了口氣,追上去把身子一矮:「上來吧。」
璟寧輕盈迴轉身,一躍而上,摟住他的脖子,鞋子不小心蹭到他整潔的衣服上,他不以為意,將她的雙腿輕輕抬了抬:「別亂動,小心被萬年青刮著。」
背著她走了幾步,璟寧忽然嘆息著說:「你能帶我一起留洋去嗎?」
「你還這麼小,父親捨不得讓你出去的。」
「我馬上就要十三歲了!」
「哦喲,多大的歲數喲。」
「大哥哥,你替我求求爹爹吧,他最聽你的話了。」
璟琛微微回頭,正好碰到她粉嘟嘟的小臉,她圓圓的大眼睛離他那麼近,澄澈的目光里充滿依戀,他柔聲道:「去彈曲子給我聽吧,我有些累了。」
「你究竟去不去求爹爹?」她不依。
「我答應你,好不好?別亂動。」
璟寧把腦袋貼在他的背上。
她是潘家的公主,父親的明珠,集全家人的嬌寵一身。兩年前突發奇想要學鋼琴,父親便在主樓的一樓為她專門辟出一間琴房,打通了三間起居室。
天雖然是陰的,但琴房裡不點燈依舊很明亮,屋子朝西,為了保護好璟寧的視力,拓寬了外牆,將窗戶全部改成敞亮的玻璃窗,從早到晚都有自然光線透進。房間里有不少書籍,各色童話和冒險故事,還有上百冊小女孩喜歡的畫冊拼圖、從義大利購回的紙張精美的琴譜,這些東西中則有大部分是璟琛親自給妹妹訂購挑選的。
雨停了,花園裡瀰漫著輕霧,籠在蔥翠的樹木和鮮艷的花朵上,從長窗看去,如一幅水彩畫,璟寧把目光移到琴鍵,吸了口氣,坐直了身子,抬起雙手,輕緩放下,琴音潺湲而出。
璟琛本坐在一旁用手帕擦拭著畫冊上的灰塵,驀地停下動作,抬起頭。
她一向頑皮,此時卻顯得非常鄭重,就好像正在做她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一般。而那旋律,那旋律是如此的美妙輕靈。
璟琛想:我該怎麼形容它呢?香氣,沒錯,就是香氣。
幽幽的香氣,順著少女美麗的手指、嘴角、閃爍的雙眼向四處流動,再沿著她烏黑的發,散了開來,一直散到空氣里,升騰,迴旋,再升騰。
璟琛怔住了,直到她一曲彈畢,轉過身,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竟然已經彈得這麼好。」
「真的嗎?」她很高興,笑得像一朵小小的玫瑰花,「你很少誇我呢。」可不待他解釋,搶著補上了一句,「那自然是因為我優點太多,你不知道該怎麼誇罷了。」
璟琛莞爾一笑:「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本來是首提琴曲,叫《愛之憂愁》,我把它改了改。」
愛之憂愁。
這四個字從小女孩口中說來,卻天真愉悅,他凝視著那張嬌艷的小小臉龐,走過去,情不自禁伸出手掌,在她厚重的劉海上輕輕按了按。
「再彈一遍,我還想聽。」
「嗯!」
時間靜止了,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當下,心湖漣漪微動的當下。他沉浸在一種難得的安謐之中,有那麼一瞬,甚至覺察到一絲近似甘甜的感覺,縱然它迅疾地變成了苦澀,變成透心涼。
他說:「差不多時間了,我去接阿暄,你休息下。」
音符戛然而止。「我跟你一起去!」
「在家呆著,我帶豆腐腦回來。」
璟寧剛想說「我不吃豆腐腦」,他已經快步走出琴房。
然而璟暄被雲家的人接走了,說是去了洋行。
「那我們直接去雲家?」雲升說。
璟琛有點猶豫:「父親和母親還沒回來,舅舅是長輩,我這樣唐突地過去,倒是顯得不懂禮數。不去為好。雲升大哥,你說對不對?」
如此誠意徵詢意見,顯然是頗為看重自己,雲升不免得意,點點頭:「大少爺說怎麼,便怎麼吧。」忽想起一事,說道,「今天下午有兩個學生伢拿了一封薦書來找老爺,正好那時您在琴房,我原讓他們直接來找您,但他們好像不太好意思,放下薦書便走了。」
「估計是缺錢念書,想來借一點學費。誰薦來的?」
「武昌的程舉人。」雲升將薦書取出遞給他。
璟琛拆來看了看,嘆了口氣:「果真被我猜中了。他們已經考上了英國的大學,學費是有津貼補助的,只缺旅費和生活費。程老夫子是武昌的名士,他舉薦的寒門子弟,人品學業自然不會有錯的。父親若在家,必會儘力支持。不過……」思忖片刻,微微一笑,「既然父親不在,這件事,我便幫他辦了。」
「大少爺的意思是?」
「錢我來出,走我的賬,平日里我自己省著用就是,反正除了買書也花不了什麼錢。」
雲升笑道:「您真是個仁善人。明天我就叫他們來拿。」
「不。應該把錢給人家送去,他們雖然出身貧寒,但既是讀書人,就要多給一分尊重。」璟琛認真地說。
路過歆生路,璟琛去一家文具店買了兩支鋼筆,讓店家仔細包好,交代雲升次日給那兩個學生作為禮物。文具店就在普惠洋行旁邊,高大的米白色建築,陽光照在屋角,像波浪灑在礁石,濺得四處都是光芒,璟琛眯了眯眼睛,低下頭快步離開。
晚上過了飯點璟暄都沒有回來,璟琛也沒有再打電話去雲家,自和妹妹一起用了晚飯。
飯後在起居室休憩,璟寧抱出她裝玩具的小箱子,放在茶几旁的波斯地毯上玩過家家。璟琛在閱讀間隙抬頭,見她煞有介事地打扮著「貓貓頭」,給它穿裙子、系蝴蝶結,又將他去年送的一串項鏈比了比,系在貓貓頭的脖子上,也許覺得項鏈不足以將它打扮得漂亮,便在首飾盒裡認認真真挑選。小女孩哪有什麼真正的首飾,也不過是父母兄長送給她的玩具珠串罷了。
璟琛看得有趣,微笑著把書放下,但很快,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他起身走過去,從箱子里拿起一根銀鎖鏈。
璟寧轉過頭,急忙要搶,璟琛站直了身子,把手高高抬起。
這是極精緻的小銀鎖,雕刻有牡丹和蝙蝠的紋飾,穗子是銀質的花果和小魚,叮叮噹噹發出清脆的聲音,銀鎖背面刻有四個字:天長地久。
「是我的是我的!誰找到就是誰的!」璟寧的小臉急得通紅,「這是我找到的,還給我!」
璟琛沉默了許久,把銀鎖鏈放回她雪白的小手心,回到沙發上坐好,重新拿起書翻看。
璟寧偷偷瞄了他一眼,伸了伸舌頭,過一會兒又回頭瞅瞅他。他低著頭,長長的眼睫垂下,掩住了目光。
「大哥哥……」璟寧小聲說,「你生我的氣了嗎?」
璟琛搖了搖頭。
璟寧咯咯一笑,撲到他膝上,伸手去翻他的書:「你在看什麼?」手剛碰到書的一角,璟琛就猛地將書往沙發上重重一擲,她的小手扶在他膝上,駭然地瞪著他,他眼神里是她從未見過的鋒銳和厭惡。
他將她的手用力拂開,怒聲斥責:「小姑娘家,怎麼這麼不斯文?不懂規矩,越來越不像話!」
璟寧愣了,淚珠登時在眼眶裡打轉兒,她發愣的樣子其實很可愛,嬰兒肥的臉蛋兒像紅紅的蘋果,可他卻跟自己較起了勁兒,轉開頭不看她。
她自小就愛跟他犟,總是跟他反著來,他知道她是沒有惡意的,她這樣做,只是因為知道他寵愛她。
小時候背唐詩,她背著手,搖頭晃腦背誦:鵝,鵝,鵝……
先生教錯了,教成了「曲頸向天歌」。於是他便主動糾正她,是「曲項向天歌」,還拿出書來指給她看。她卻瞪著眼睛故意說:「我不聽你的,就不聽!」他從不生氣,知道過後她會悄悄改過來,她嘴裡說不聽他的,卻總是最聽話。
她什麼都搶他的,從他平時吃飯的勺子,到他的玩具、書本、手帕,他不以為忤,因為在心裡早已認定自己什麼都願意給她。他一向慣著她,寵著她,從沒有一絲一毫違背過她的心意。可是今天除外。
那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那根銀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