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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錦灰

窗戶開著,早春的天氣已經漸漸變暖了,空氣是濕潤的,外面高大的榕樹和懸鈴木已經開始準備發新芽,枝頭輕籠著一層嫩黃的薄霧,臨街的整潔長方形草地,草皮已經換了新的,一切都是那麼生機盎然,而公寓裡面卻如暮色黃昏。久未打掃的木地板灰濛濛的,壁爐里的火焰映在上面,直接被濾掉了一層光澤,傢具、沙發套、窗帘,也顯得死氣沉沉。

素懷掏出懷錶,看了一下時間:八點四十。他有點焦躁地皺起眉頭,將眼睛閉了一瞬,然後睜開,吐出一口氣,手指不耐煩地在腿上敲著。

「你怎麼了?」南珈甚覺奇怪。

「八點四十!」素懷道,「我想起了Miss Havisham的家!感覺不太妙。這事兒能成嗎?」

南珈白了他一眼:「他讓我們等,我們好好在這兒等著,他說他會想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素懷小聲道:「這個時候對他倒這麼有信心了,以前你怎麼說他來著?」

南珈將素懷手中的懷錶拿到自己手裡,然後再湊到素懷的眼前:「看,已經過了兩分鐘了,八點四十二了,時間正在走,沒有停!他也一樣!」

九點鐘,銀川從卧室出來,已經換好了衣服:漿得筆挺的雪白襯衫以及背心,硬襯胸,黑色禮服。臉色光潔,看起來休息充足,眼神炯炯,一如既往的穎悟和堅定。於李二人站了起來。

銀川伸出手:「把賬目再給我看看。」

素懷急忙打開公文包,將賬目遞給他,銀川仔細看了一遍,頷首道:「走吧。」

素懷忙問:「可是,還需不需要再準備一些材料啊?會不會不夠?」

銀川的黑眼睛裡掠過一絲不耐煩,沒理他,徑直走了出去。

南珈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在素懷肩頭輕輕拍了下,素懷伸伸舌頭,兩人跟在銀川後頭,大步走出了房間。

去年冬天,永和行在重慶的分行經理趁銀川疏於管理生意,帶著幾個業務骨幹脫離了洋行,自組成一個「巴蜀桐油公司」,並找了四川的軍閥宋孝基做其後台,專門收購和銷售桐油。一開始,這個巴蜀公司主要做國內生意,而永和行主攻出口,因此兩家暫時沒有大的矛盾,但過了不久,巴蜀公司與一家美資洋行搭上了線,開始桐油出口,這樣一來,矛盾便逐漸尖銳了。尤其是在收購桐油的時候,巴蜀公司憑藉軍閥的勢力到桐油生產地,名為買,實為「搶」,供貨商只能優先將桐油出售給他們,永和行總會落後一步。桐油出口是永和行最主要的利益來源之一,由此受到很大的影響。

銀川對付對手的手段非常狠辣,也極為大膽:他將永和行盈利的百分之三貼入成本,與巴蜀公司進行價格戰,直到把它拖垮。收油的時候,用高價搶先,使巴蜀無從下手,每擔油巴蜀出價三十五元,永和行則出價三十五塊五到三十六限額之內。以往永和行的桐油只出口到國外,並不在中國內陸銷售,但為了抵制巴蜀公司,也開始了國內銷售業務,但是價格上卻傾向於傾銷,巴蜀賣三十,永和則賣二十九,這樣長久下來,巴蜀公司無利可圖,終於在這一個月出現了虧損。然而,永和行成立的時間畢竟不長,營運資金的周轉一直不算暢通,被巴蜀公司這麼一搗亂,很快便出現了資金不足的問題。新的桐油收購季即將到來,如果沒有足夠的資金購買桐油,貨倉中便很可能無油可賣了。

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朵里塞滿了汽車刺耳的喇叭聲,汽車橫衝直撞,人力車也在間隙之中亂鑽,南珈不慌不忙開著那輛舊福特,好幾次為了避免跟人相撞,甚至避到街邊停了一會兒,素懷性子急,連連催南珈抓緊時間搶道,銀川則閉著眼睛靠在后座上,不聞不問,睫毛低垂。

車窗內外的喧鬧嘈雜就似和他毫無關係,不,他只是把自己當作了這環境的一個組成部分,平靜地安放了自身,就好像是祭壇上長排的燈盞中一簇躍動的火焰,順從地燃燒,照亮的是自己的黑暗。這就是他存在的方式,氣寧神息,井井有條。豪華、煊赫、擁擠,在漢口,這個當時中國的第四大城市,如同日光一樣永恆,生活在其中的人,也該像習慣日光一樣去習慣它們。對金錢的追逐演變成一種不受限制的新的倫理,只要城市還在,腳步就不能停,就不能停止燃燒。

「我是不是應該懺悔呢?」銀川在心中嘲諷著自己。他沒有宗教觀,他的信仰只是他自己所認定的對與錯,他一直在勤奮地奮鬥著,他的所得並沒有超越在他的罪孽之上。他不覺得應該懺悔。而且,現在除了那些不得不扛起來的責任,他一無所有。

汽車終於駛入歆生路,沿江大道上聳立氣宇軒昂的叢廈,臨街的樓面對稱嚴謹,尺度恢宏。物質財富的增長以人的生命和城市能量的消耗作為代價,城市托起了財富、慾望和希望,也承載著罪惡、毀滅與重生。正如他們眼前的這座大樓,自廢墟中重建,終以全新的姿態彌久矗立。

這是前清時的漢口大清銀行,如今是中國銀行的漢口分行,設計方通和公司最著名的作品,是聳立在上海外灘的麥克貝恩大樓,有外灘第一樓之稱。古典主義風格的漢口大清銀行大樓,從它矗立的一瞬間起,就像華麗莊重的一記重拳,衝擊了每個人的視覺。

銀川等人從一樓側門的電梯直上四樓,踩在如天鵝絨一樣泛著柔光的拼木地板上,穿過幽深寬闊的長廊,褐色木質牆裙與典雅的樺木護牆板發出淡淡香氣,前方有陽光如聚光燈一樣投射進來,那是會議室,門開著,早午餐酒會就在這裡舉行。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董事長、中國銀行的常務董事陳光甫來到了漢口,由中國銀行漢口分行行長鄧憲輝做東舉行這個招待酒會,為了和陳光甫見面,許多客人已經提前到了。陳光甫是洋行學徒出身,以十萬元起家,短短二十年間,讓一個資本微薄的小銀行發展成了中國第一大私人商業銀行,又陸續擔任江蘇省政府委員、中央銀行理事、中國銀行常務董事和交通銀行董事等重要職位,三年前,陳還與太古洋行合資開設了保險公司,中國各開放口岸的貨運保險,也均與其有著密切關聯,許多人前來,自然是為慕其盛名,望得親見其一面,更重要的還是為了錢。

陳光甫創立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在創立之初,是以吸收小額存款逐漸積累起來的,甚至打過「一元錢即可以開戶」的廣告,在市民甚至貧民階層都廣受歡迎,而當時上海的許多銀行根本不屑與之為謀,甚至嘲笑它竟然容許人拿著幾百塊錢就能去領個存摺,且還給利息。可就是這麼一個被金融市場的華美外表所不容的銀行,從初創立時一萬多塊錢的資金,累計到了現在的三千三百多萬元,成為中國各銀行所收儲蓄存款的第一名,創造了金融史上的奇蹟,陳光甫本人,也成了中國商界和金融界舉足輕重的人物,被許多投資者和創業者奉為了財神爺。

財神爺身邊此刻就圍著不少人,不乏熟悉的面孔,包括孟子昭。

大鈞船業的遠洋業務已走入正軌,但在國內的航運卻依舊困擾重重,與民生公司合作後,面對外資輪船公司的步步緊逼,形勢甚為艱難。大鈞最大的合作方民生公司,財務情況也非常不妙,在連續數年的川江航線併購中,融資渠道滯澀不通,因還承擔了其他公司的一些債務,到今年年初,負債已達數十萬元。在國內航線慘烈的競爭狀態下,民生和大鈞是沒有後援的,因為就連輪船招商局也站在了怡和與太古的一方,與這些外輪公司沆瀣一氣,抵制他們勢單力孤的對手。孟子昭今天在這裡,應當也是希望能從陳光甫這裡尋求資金的支持。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諂媚地為陳端茶送水說奉承話,而是安靜地站在外圍,認真傾聽著陳光甫和別人的談話,只在適當的時候不失分寸地表達一下自己的觀點,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跳脫不羈的公子哥兒了。在這裡的全是生意人,他也不例外。見銀川走過來,他的眼中掠過一縷陰影,但很快就平復了下來,即便妻子正在和幾個女眷站在一旁的窗邊吃著蛋糕聊著天,即便他知道銀川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掃了他和她一眼,他也依然淡漠而平靜。這是個生意人談生意的場合,他是一個真正的「生意人」,生意人不應該被往事牽絆,可是,在目光交匯的一刻,一種讓他甚覺無力的滄桑感卻還是襲上了心頭。

銀川掃視了一下四周,熟稔地和眾人問候著,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笑容。他有一段時間沒有露面了,與潘家盤根錯節的複雜因緣,鄭氏和潘氏在商場上歷經的波瀾重重,讓他甫一進入這間廳堂,便自動成為了焦點之一,商場上對普惠洋行華賬房以及永和洋行議論甚多,鄭銀川這次一出現,讓眾人都不禁更加確定:看來麻煩不小,像他這樣的人也出來要錢來了。

碩大的會議室里立有九根巨型方柱,氣派恢宏,鑲有玻璃的門窗讓光線充足地照進屋內,緩衝了凝重的氣氛,讓室內顯得明亮典雅,也讓銀川的眼睛閃亮如熔融的寶石,他從容地邁著步子,兩個助手緊隨其後,一直走到陳光甫的面前,正在談話的人停了下來,連陳光甫都不禁定睛瞧了瞧他。

這是個儀錶堂堂的年輕人,烏黑的頭髮和湛然的眼睛讓他顯得非常秀美,他一定很清楚自己擁有超群的相貌,若不是他眼中此刻流露出的掩藏不住的憂慮和倦意,這張臉定會讓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吃過苦的人,它所顯露出的高傲讓他稍有不慎就能讓人產生敵意和偏見,好在人們對其為人行事已有充分的了解,敵意和偏見早轉為了驚奇:是怎麼辦到的呢?將如此矛盾的相貌和靈魂,投入熔爐一般鍛造成了一個完美的整體。

「陳先生您好!」清朗的聲音與清亮的目光同時到來。

「鄭先生,自去年年初在上海一聚,我們也是有好久沒見了。」陳光甫眼鏡金色的鏡框在陽光下閃了一閃,臉上徐徐露出微笑,「鄭先生的富興銀行如今已經大有規模了,恭喜恭喜!」

「陳先生見笑了,富興還在篳路藍縷的時期,哪裡談得上什麼規模,現在主要以維繫儲戶為主,尚沒有多餘的精力和財力用來投資。陳先生還得多多提攜一下我們這些晚輩。」他毫不隱諱地說出了生意上的現狀,一點客套話都不講,如此單刀直入,讓身邊站著的人都不免有點咋舌。

陳光甫眉毛一揚,沒說話。

子昭心中倒是一凜,瞧銀川這咄咄逼人的氣勢,很明顯今天是一定要從這財神爺手裡拿到錢的了。果然,銀川轉身從素懷手中接過一個硬皮封面的本子,對陳光甫笑道:「陳先生難得來一次漢口,為讓您不虛此行,我專門為陳先生準備了一個禮物,還望您笑納。」

陳光甫淡淡道:「我這次來,不收禮,不談生意,也不說投資。」

此話一出口,直接把他下面的話給截了,也將其他人的口也堵上了,四周頓時靜了一靜,子昭也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銀川雲淡風輕地道:「陳先生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自然不一定能看得上晚輩的禮物。不過,在晚輩的心裡,您一直恪守著敬遠官場、親交商人的處世哲學,絕不是一個肯在應酬場上虛耗光陰之人,今天這個招待會,陳先生應該不僅僅是來跟大家一起吃蛋糕喝紅茶的。辦銀行向來要一針見血眼光敏銳,時刻都要盯準時機,所謂積跬步以致千里,同樣,失之毫釐,也會差之千里。您初創儲蓄銀行的時候,連一分一厘都不放過,今天又豈會放過一個大好的商機呢?」

陳光甫不禁笑起來:「你呀,你呀!怪不得都說鄭銀川是漢口商場的一隻壁虎,只要盯上誰誰都甩不脫啊!」

銀川低下頭,似在微笑:「您過獎了。」

這間會議大廳有一道側門,雕刻精美的門柱,門楣一連到頂,開啟後是一個套間,這種方式在歐式大樓里頗為常見,華俄道勝銀行大樓以及滙豐銀行大樓里都有類似的設計。陳光甫和銀川等人去了隔壁房間,素懷將永和洋行近日的資金困難對陳光甫說了一遍,陳光甫聽完,扶了扶眼鏡,笑道:「這就是鄭先生說的商機?難道你們和其他人不一樣?就這樣的情況,還不需要我給你們放貸嗎?」

素懷有點忐忑,忍不住看了一眼銀川。

銀川笑道:「先把困難說清楚,才能顯出我們的誠意,有誠意的人也必然是講信用的。我現在再把我們的優勢也講一講。桐油是中國最主要的出口物資,在國外非常暢銷,能賺很多外匯,一個散艙的油大概估價是七萬美元左右。在保險上,我們是在美國投保,用的是open policy,這樣就比分別投保分付保費的花銷要少很多,節約了成本;關稅上,我們自己報關,也節約了稅費;運輸上,我們對運費的給付是拿到提單立刻結款,絕不拖欠,比其他商行在三節(春節、端午、中秋)時統一結算要及時許多,各個輪船公司搶著要運我們的貨,所以,永和洋行在經營實力上是十分靠得住且具有廣闊前景的。」

陳光甫微笑道:「但前提是,你們需要有資金收購桐油對吧?否則無米之炊,難倒巧婦啊。」

銀川點點頭:「之前是為了跟軍閥控制的對手斗,損失了一部分資金,眼下的確有難以為繼之危,但這一次請陳先生幫我們,不僅是為了補足資金,而是希望能有一個新的突破,這個突破,對陳先生對銀行也會有積極的意義。其實我們已經和另一家銀行接洽了,他們就很感興趣。」

「哦?我能先問問,是哪一家銀行嗎?」

銀川直視著他的眼睛:「花旗。」

「那麼告訴我,是怎樣一種嘗試?」陳光甫心中一動。

「Packing Finance,打包貸款。」銀川從容地道,「我們向您的銀行借款,貨物出口之後所得的外匯以等值轉賣給貴銀行,是按結匯時牌價換算還是先將匯價作定再在出口時轉賬,皆由您來定,年息也由您來定,我們不講一分價錢。」

國家政治不穩定,中國的銀行多以本幣調成外匯存放國外,以保全實力,銀川所說的辦法,直接擊中陳光甫最重要的一個決策點。他沉默半晌,點點頭:「你的意願我已經了解了,剛才我也翻看了一下你們的財務報表以及情況介紹,我發現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請說。」

「老河口是湖北生產桐油的重地,但為什麼你們沒在那裡設分行呢?」

銀川微笑道:「我們在重慶、萬縣、宜昌、荊門等其他地方都設有油棧或分行,而漢口這邊一些散戶油商的生意主要集中在老河口,如果連這個地方都不讓給他們,把生意做絕不留餘地,這樣總不太厚道。所以選擇了放棄那裡。」

他說到這兒,素懷和南珈心裡均豁然一亮,一直以來困惑著他們、但銀川卻從未解釋過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他們知道銀川尚未從創痛中恢複過來,他淡定的眼神和微笑是咬牙強撐的,從小在險境求生如履薄冰的他,遭遇事業和感情重創後,也曾一度讓他們質疑過他的毅力甚至人品,但這一刻,銀川讓他們覺得如此陌生,又是如此的熟悉,他本性中的那些閃光之處原來依然還在,同時,還有許多令他們未知甚至敬畏的東西,與智慧、才能及精明無關,那是一種從天性中帶來的,與生命力混雜在一起的強悍力量。

臨走之前,陳光甫叫住了銀川:「聽說你一直在跟你的老東家普惠洋行打仗,要鬧獨立,這是何苦呢?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銀川道:「過去中國人只能藉助洋行的名義在稅務和進出口上帶來便利,但今後不論是國際還是國內,形勢都會更加複雜更加多元。即便現在,我其實已不需要再藉助英國人的名號去做生意了。中國遲早會變,等國家強大起來,我們做生意就不會仰洋人的鼻息,洋行的時代總會結束,商場上一定會沒有華洋之分。也許您覺得我太理想化了,也許您覺得我說的這種情況還需要很多年才能實現,不過,民生公司的盧作孚先生以及外面那位年輕的大鈞船業掌門人,他們跟外國公司打得頭破血流,說到底也是為了這個理想。中國人不論從事哪一行哪一業,有時候真的是殊途同歸。」

陳光甫眼中精光一閃,終於動容。

這是1934年,中國工商界與金融界尚能折射出一點自由經濟的光芒,銀川和陳光甫或許在這一年其實已經預感到未來的風雲突變,「殊途同歸」這四個字點破了中國商人充滿矛盾的命運軌跡,包含著新興知識分子在從事商業後民族復興的理想,也暗藏一種在現實之前無可逆轉的危機意識。因為在之後的一年中,官僚資本全盤侵入中國經濟,自由經濟的命脈由此斷絕殆盡,即便陳光甫自己,眼見著利益集團將民間資本和企業一點點吞噬,他有心相幫,也只能手心出汗無可作為。但那是之後的事了,在它發生之前,敏銳的人確實需要抓住時機。

第二天,上海儲蓄銀行漢口分行將存款簿和支票送到了永和行在寶順路的總部,貸款額度為一百萬,年息七厘,利率遠低於市面,永和行的資金短缺危機總算得以平安度過。

與此同時,民生公司與永和行簽下了三年的合同,負責承運其棉紗、桐油、蔗糖等貨物。這個合同簽訂以後,民生公司在漢口的負責人受董事長盧作孚委託,給永和行送去了紅橘、花椒、豆瓣等四川特產以表感謝,又請銀川吃了一頓飯。這頓飯是在璇宮訂的堂餐,銀川和南珈等人去的時候,見民生的幾個經理正拿著菜單商量點什麼菜,挺犯愁的樣子,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人支著肘瞅著他們苦笑,不是孟子昭是誰?

「不能沒有魚啊,蒸菜也得再多要兩份吧?」

「冷拼夠了嗎?」

「我再算一下是幾個人,點多了不好,點少了怕不夠。」

「我一個人吃一條清蒸魚,算不算超標?」銀川介面道。

眾人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笑著行禮道:「鄭先生。」

子昭也站了起來。

「孟兄弟,」銀川淡淡地說,「我就猜你可能會在。」

「這三年的貨運,民生分了一半給大鈞一起做,」子昭向他拱手一禮,微笑道,「以前總夠不上資格請鄭先生吃飯,現在沾民生公司的光,總算找到機會了。鄭先生別替我省錢,便是要吃龍肉,也想辦法給你弄了來,就是民生的幾位大哥挺拗的,非要在大堂吃,還非要搶著買單。」

銀川向眾人一一行禮,正色道:「民生公司和大鈞船業這幾年一直提倡儉德,員工忘我工作,主動緩領或少領薪水,也要與公司共度時艱,省下來的錢,一部分用來給公司謀發展,另一部分還用來組織抗日救國會。今天你們宴請鄭某,我已覺得又慚愧又榮幸,哪裡還敢再讓各位破費。」

子昭給銀川倒了一杯茶,鄭重地雙手捧起遞給他:「鄭大哥,謝謝你這一次幫了我們這些民營船業一個大忙。」

銀川接過,將茶一飲而盡。

「也謝謝你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