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 陸歸崖便什麼都懂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遲遲等不到屋內蘇雪的聲音,也終於明白,她昨夜那些看似尋常的話, 為何句句都像是在交代後事。
男人眉心微微蹙起, 眸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將視線重新落回吳江身上。
只見吳江身上那些血跡, 不僅僅是出於他手在後心處的致命一劍,二是他唇角之上、下頜、衣襟之上,皆沾滿了觸目驚心的烏黑血跡。
顯然是中了毒的, 且早已毒發,他們二人能撐到現在,想必是帶著各自心頭的欲成之事, 這才沒死。
先前的的毒發, 加之受這穿心一劍, 吳江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 重重朝地上狠狠栽去。
周圍暗衛見狀, 紛紛上前, 將人死死按住, 讓其不得掙扎。
而另一邊,蘇逢舟也終於如夢初醒般緩過神來,踉蹌著朝蘇雪的方向跑去。
她撲跪在地, 將人緊緊摟進懷裡,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帶著不解與悔意:「不是說好了嗎……」
「不是說好,等我事成之後,我們便來救你嗎?」
「為何要這樣做?究竟為何偏要以命相搏?!」
蘇雪眼瞼輕輕顫了兩下, 抬眸看向蘇逢舟時,好似用盡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可那些力氣,終究化成一攤耳邊的霧氣與水汽,讓她聽不清蘇逢舟的話,只覺模模糊糊,時遠時近。
蘇雪輕輕眨了兩下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樣,可她花了好大的力氣,卻也只能瞧見個輪廓。
直至半晌過去,才輕輕勾唇笑了一下:「逢舟……」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怨你……」
「你也莫要怨你自己……」
她就那般勾唇笑著,依舊如她們初見那日溫婉、恬靜,那雙炯炯有的眼睛,在此刻沒有一絲光彩,少女唇邊帶著黑血的笑意,再不見往日模樣。
蘇逢舟眉心緊皺,眼眶中的淚水如何也止不住,不停地順著面頰划過,她輕輕搖頭,小聲啜泣著,抱著蘇雪的手,卻緊了又緊。
忽而又是一口鮮血自她口中嘔出。
蘇雪知曉,自己的時候就要到了,她用盡全身力氣顫著抬起自己的左手,輕輕覆上蘇逢舟的手。
「逢舟……我尋到了……」
「我尋到你阿父阿母的屍骨了……他們被埋在正廳之下……」
「……挖……」
蘇雪的聲音越來越小,胸口起伏愈發平靜,任誰看都是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臨終模樣。
她還想同她說好多好多話,可這些話就已耗費掉她所有力氣。
終於,在說出最後那個答案時,蘇雪面上的神情慢慢釋然,似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一般輕輕勾唇。
她將視線落在另一側早已別人桎梏住的吳江身上,半晌過去才輕輕開口。
「這一世……欠他的,欠你的,我都還了……」
「卻獨獨對不住晴兒……」
她將視線再次落在蘇逢舟身上,相比較方才的釋然,這會已然有了幾分託付之意。
「父親與母親從前對你多有不住……可晴兒卻是真心待你……」
蘇雪眉心緩緩蹙起,眼眶漸漸盈滿淚水,將她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視線,堵得嚴嚴實實。
淚水順著眼角划過面頰,她輕輕顫著唇,終放下所有臉面與力氣,開口說了那兩個字。
「……求……你……」
這話一出,蘇逢舟眉心緊擰,肩頭顫抖之跡,在眼淚划過面頰的那一刻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求她?
便是蘇雪不說,她日後也定會將蘇晴當做自己的親妹妹對待,又何來的求字一說?
她氣這句話。
卻又拿蘇雪無可奈何。
只是在偏頭過去時,眼淚不停地滑過,心口不停湧上的難過之意,幾乎將她整個人吞噬一般。
直至她調整好心情,緩緩轉過頭去垂眸看她,鮮血入目的瞬間,原本要說的話再次哽在喉間,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雪見狀,只是輕輕勾唇笑著,眼淚順著臉上的血跡一點點划過,她手上的力氣一點點卸了下去,就在快要脫落在地時,被蘇逢舟死死拽住。
「我應你……」
「我說的,我全都應你!!」
可蘇雪早已沒了半分力氣回話,她只是那樣笑著,用盡最後力氣張了張嘴。
別哭……
最後那兩個字,還是沒能如願發出聲音,可蘇雪知曉,蘇逢舟一定看得明白。
畢竟,她是在她見過京城千百女娘中,見過的,唯一一個最聰慧的女娘。
蘇雪了無遺憾緩緩閉上眼睛,眼尾那兩滴淚水緩緩划過面頰,手上也徹底失了力度,自那雙溫熱的手中滑過。
重重摔落在地上。
蘇雪死了。
可蘇逢舟卻在看懂最後那兩個字的唇語後,徹底綳不住了,她肩頭顫得越發厲害,淚水一滴滴划過下頜落在蘇雪那身紅嫁衣上。
陸歸崖見到這一幕,也難免紅了眼眶,他蹙著眉頭,走到夫人身側,將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蘇逢舟身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不知曉自己此時應當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他只知道,在短短數月曆經身側所有親人離去,她的心裡定是極難接受的。
雖說生離死別是人都當經歷之事,可這些對於蘇逢舟來說,未免太過殘忍了。
但他知曉,這一切的結都在太后身上,在這時局動蕩不安的齊國身上,而他能做的,便是將這一切盡數擺平,讓真相浮於水面。
要還齊國一個萬里平安,如此才不會再有人為一個真相,前赴後繼的死去。
而今夜,便是了結這一切,最有力的證據。
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蘇逢舟就那般摟著蘇雪坐在那裡,她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說不幸,可她卻在失去雙親後,身側多了很多從前從未相識過的摯友,他們願為她前赴後繼,願為她赴死。
若說是幸事。
這身邊所有重要之人,都在一一離她遠去,偏獨留她一人,讓她帶著所有人的回憶活下去。
但這對她來說,這一切種種,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幸事?
又如何能稱得上是幸事?
那個名震京都的蘇家長女,蘇雪死了。
死在這年冬。
死在整個齊國的生死存亡之際,她親手用她的命,為所有百姓尋得一線生機。
甚至替尚還活著的她與陸歸崖生生淌出一條路來。
這是蘇雪自己抉擇的,是她要做成的事。
她該為她高興的……可她卻如何都高興不起來。
蘇逢舟將蘇雪的屍身輕輕放在地上,而後緩緩起身,看向另一側被按在地上正奄奄一息的吳江,神色清冷。
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院外的聲響引去了目光。
只見院中湧進越來越多的官兵,他們位列整齊,在院中站定後,面向蘇逢舟與陸歸崖二人的方向而立。
那模樣一看就知不是善茬。
就連周圍所有暗衛都感受到了,來人勢頭強勁,顯然是要來拿他們將軍與將軍夫人的。
陸歸崖見狀眉心緊蹙,先一步走到蘇逢舟身前,將她護在身後,旋即冷眸掃過眾人。
他壓低聲音,先安撫身側夫人:「別怕,有我在。」
「他們傷不了你,也近不了你身分毫。」
蘇逢舟聞言,唇角輕輕勾起,她緩緩掃過院中將他們圍堵的官兵神色分毫未動,而是緩緩朝前走一步,輕輕抬手,握住了那張寬廣溫熱的掌心。
掌心傳來的微涼之意沒有讓陸歸崖抽手,而是勾唇輕輕回握著,只是身形卻未退半步,依舊站在少女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院外官兵位列站好後,才有一人身著官服朝著人群為首的位置走去。
一時間,所有人都將視線落在來人身上。
只見那人身著官袍,衣袖翻飛,氣度不凡,站定後緩緩轉身看向他們夫婦二人時,眉眼間帶著幾分冷硬與算計。
來人正是林爭,林重的父親,也是當朝禮部尚書。
陸歸崖見狀下顎輕抬,看向他的神色,帶著睥睨與不屑,男人尾輕挑:「這是什麼風,竟把林大人吹來了?」
他冷眼掃過林爭身後的官兵,語氣里的鄙夷分毫不減:「不知是這邊城有祭祀大典用得上林大人,還是在這科舉之地改從京城移至邊城來了?」
陸歸崖這話字裡行間滿是嘲諷。
身為跟了兩位皇帝的林爭,自然也聽得出這話中意思,可他卻也不惱,只輕輕勾唇,皮笑肉不笑道:「數月不見。」
「陸將軍還是這般風趣,這京中盛傳,說將軍瘋了。」
「不知將軍這瘋病可好些了?」
林爭的視線落在他們夫婦二人身後倒著的那兩具屍體後,低低笑了一聲:「看來是還未痊癒,不然也不會突發瘋病,失手殺了……」
他語氣忽而一頓:「殺了朝廷命官。」
殺了朝廷命官,這可當真是將極大的帽子與罪名扣在陸歸崖身上。
蘇逢舟聞言眉心緊皺,本想開口說他血口噴人,卻被陸歸崖攔了下來。
他不怒反笑:「既如此,連大人還不滾遠點,免得本將軍失手,殺了你。」
陸歸崖這話,若是讓旁人聽去,恐會覺得是玩笑之意,不過是說說而已的威脅,做不得數的。
但這開口之人,若是他,那便是真的了。
可林爭卻分毫不怕,忽然笑出聲來。
殺他??
林爭面上神色未變,看向陸歸崖時,眼神帶著陣陣冷意:「看來陸將軍不止是瘋了,還得了癔症。」
「陸將軍,林某此來,多有得罪。」
「今夜,我是奉命來拿你的,你誅殺朝中重臣忠遠大將軍,與太后親封昭和郡主。」
「此番,你是死罪難免,活罪難逃。」
說著他朝著身後官兵看了一眼,冷聲呵斥:「還愣著幹什麼?都給我動手!!」
「拿下!!」
話音落下,所有官兵列陣,抽出腰間佩劍直指屋內為首的陸歸崖與蘇逢舟二人。
擺明,是要動手了。
陸歸崖見狀眼瞼微眯,神色中帶著說不出的狠戾,他面上那股玩笑之意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滿是冷絕。
他緩步從屋中走出,月光鋪灑在他與蘇逢舟身上,男人發間金冠灼灼,青絲金光細閃,皎皎月光將那張臉襯得越發鋒利冷硬。
周遭安慰暗衛見狀,紛紛跟在他們身側,直朝林爭方向前去。
一時間院內寂靜,兩股勢力對立,周圍只餘下風聲捲動紅幡而獵獵作響的聲音。
陸歸崖自抽出懷中玄骨扇,下一刻,周遭暗衛見狀便再度朝前行去,氣勢直逼一眾官兵。
那群人見狀,腳下步子不自覺朝身後退了半步,就算是有命在身,可整個齊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陸歸崖的威名。
那可是從無敗仗的常勝將軍。
是齊國史上能位列第一的少年將軍,是曾上陣殺敵,能以一人敵百人的陸將軍。
若真動起手來,他們這些人,那是殺都不夠他殺的,便就更別提是將他拿下了,那不亞於痴人說夢。
故而,一時間,沒人敢上前。
正站在他們對立的陸歸崖見此情此景,並未放在心上。
可他卻看得清楚,這禮部尚書林爭,能帶兵前來,不只是因為他是林重的父親,是他背後之人。
而是變相說明,當下皇帝在朝中的政局不穩,皇權動蕩。
不然,林爭就算是公然帶兵前來,無非是要將下毒之人拿下,而後大張旗鼓在這將軍府尋屍,而不是會和他公然對峙。
將這一切污在他身上。
一個文官,若沒背後之人授意,是斷不敢公然與他陸歸崖對峙的。
更何況他還不是普通的武將,是動輒能顛了皇權之人。
可林爭卻不以為意,對此只皮笑肉不笑道:「陸歸崖,皇帝的命你敢不聽?」
男人薄唇輕勾,面上帶著幾分不屑:「皇命?」
「究竟是有人假借皇帝命令傳假消息,還是有人虛心叵測覬覦帝位,這我管不著。」
「也不屑管。」
陸歸崖緩緩抬眸,開口時語氣不咸不淡:「既然你也說了是皇命。」
「不若林大人,將皇帝領到我身前親自同我說?」
「否則,我陸歸崖一律當狗放屁。」
是的,他在罵林爭是狗。
林大人聽見這話自然急了。
過去陸歸崖還尚在朝中時候,勉強還能受皇帝桎梏一二,雖待人不甚和善,但對他開口,自然也不會說這般粗鄙不堪的話
於是他極其敗壞:「陸歸崖!你這是要造反!!」
「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可蘇逢舟卻神色如常,只定定看向陸歸崖。
方才在聽見身側男人說「狗放屁」的時候,她的視線便就落在他的身上未曾移開過,這會自然也就沒注意到林爭後面說得,究竟是什麼。
但陸歸崖聽見了,他神色之間不甚在意,只是回過頭去,將視線落在夫人身上,面上看過去神色間沒有半分怒意。
可蘇逢舟卻瞧出,那神色如常的面下,卻隱隱透著股子蔫壞。
他朝著蘇逢舟眨了眨眼睛:「夫人可想看為夫造反?」
林爭:?
見此景此境,林爭也蒙了,他也眨了眨眼睛,不過不是像陸歸崖那般媚眼如絲,而是疑惑滿滿。
這對嗎?
蘇逢舟見狀眉尾輕揚,就連語氣里都染著股子輕快:「倒是從未見過。」
「如此說來,那夫人見見倒也無妨。」
「這齊國的天,我為夫人掀了。」
林爭:?
這些話對於林爭來說,有點太容易懂了,但又太過高深了,讓他辨不清這其中,究竟是何意。
這番話下來,別說是蘇逢舟一個剛及笄的小女娘沒見過造反。
就是他一個先後輔佐兩位皇帝,年歲已高,鬢間發白,活了幾十年的老臣,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還見見也無妨。
這是說見就能見的嗎?
那可是造反!是要被誅九族的大罪!!
他是不是真瘋了?
林爭沒有說話,而是在細細端詳他們兩個。
整個齊國早就有傳聞說陸歸崖瘋了,娶的新婦更是個禍水,流言傳出的那段時日他告病在家,並未前去上朝,所以卻對這些流言蜚語,也是有所耳聞的。
但他卻並未將那些流傳放在心上,只當那些傳言是扳倒陸歸崖的手段。
畢竟在他看來,那陸歸崖精得跟個千年狐狸成精了似的,他能瘋?
又或者可以說,究竟是誰能逼瘋他?
但現在,林爭覺得自己膚淺了,他是真從未想到,那些傳言竟都是真的。
所以吃驚,震驚,看不出這狐狸的葫蘆里賣得什麼葯,也辨不出真假。
所以他有點疑惑,這才遲遲站在原地,分毫未動。
而這夫妻倆之間的對話,顯然是並未打算避著林爭這個「外人」,顯然並未將把他放在眼裡。
也可能是壓根就未曾將他當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林爭愈發氣了,他氣得直閉眼睛。
這成何體統?
這成何體統啊?!!
但陸歸崖顯然一副並未打算搭理他的模樣,只是含情脈脈的看向身前之人:「既夫人想看,那便全都依你。」
蘇逢舟輕笑著點頭。
在林爭眼裡,陸歸崖那副模樣就跟中蠱了似的。
這哪裡是什麼禍水新婦啊!那就是禍害!!
陸歸崖緩緩轉過身,看向林爭,不咸不淡開口:「既我夫人要看,這造反之路總要有些血色,有些打打殺殺。」
「既如此,那便先從你開始,殺了你,為我夫人助興,讓她高興高興。」
「拿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