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這話說得不知廉恥。
明知此事絕無可能, 卻還是偏要當著陸歸崖的面說出口,擺明了是赤裸裸的挑釁。
陸歸崖自然也是不吃這一套的。
話音方落。
蘇逢舟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陸歸崖的拳頭便已經狠狠砸在了吳江臉上。
那一拳,力道極重, 幾乎是帶著新仇舊恨, 一起打了過去。
吳江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後退, 唇角瞬間滲出血跡, 卻只是偏頭啐出一口血沫,而後緩緩抬眸,惡狠狠地盯向陸歸崖。
「送客!」
吳江抬手擦去嘴角血跡, 眼底陰鷙漸濃:「陸歸崖,今日之事,我便當你一時發瘋。」
「若再有下次, 我定殺你。」
這話聽著平靜, 可那股從骨子裡爆發出的狠戾, 卻讓整個院中的氣氛都冷了幾分。
說罷, 他便未再看眾人神色, 徑直轉身便走進屋內, 關上了房門。
蘇逢舟眉心緊皺, 死死盯著那扇門:「可……蘇雪……」
陸歸崖擰眉看向那扇緊緊關上的門,而後抬眸望了一眼月色:「走吧。」
見她不願離開,男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霎時間, 整個院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屋內。
吳江緩緩抬眸,看向坐在榻邊的蘇雪時, 眼中沒有半分新婚夫婿該有的溫情,有的,只剩不屑與狠厲。
今日之事, 他能放任那些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查這將軍府,自然是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吳江確信,這世間沒人能查到那兩具屍體。
除非他死了,甚至就算是他死了,那秘密,也會隨著他一同埋進地下。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在那兩具屍體上查出那個秘密,才會自願拱手讓出,不然他絕不會讓任何人能找到他們。
但也正因吳江知曉所有人都在尋這兩具屍體,所以他篤定,沒人敢動他。
如此,他又何須憂慮。
吳江緩步走到蘇雪身前,伸手緩緩挑起她頭上的紅蓋頭。
燭火搖曳。
那張清冷絕凡的面容,在紅燭映照下,竟無端生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
吳江垂眸看著她,神情之間,儘是居高臨下的睥睨與掌控,他眯了眯眼,緩緩抬手勾起她下巴,開口時語氣不冷不熱。
「為何嫁我。」
蘇雪眉心緩緩蹙起,神情冷淡:「奉太后懿旨。」
吳江聞言,冷笑了一聲,那雙眼睛像毒蛇一般,牢牢盯著她:「我最恨有人騙我。」
他緩緩俯身,聲音壓低,卻愈發危險:「你不是已經見過了嗎?」
蘇雪下巴被捏的生疼,面容帶著幾分不悅:「見過什麼?」
「見過你夫君我——」
「殺人的樣子。」
這句滿是威脅的話,讓蘇雪聽得心驚肉跳。
她怎會忘,於將軍府那一見,他便當著廳中一眾女眷殺了人。
那一身戾氣,讓她記憶猶新,永世難忘。
可她也確確實實,因為那身狠厲與危險,讓她早在多年前便愛上了他。
在這般逼視之下,吳江自然察覺到了她眼神中的變化,那隻捏著她下巴的手,忽然頓了頓。
連帶著力度,都不自覺鬆了幾分,那副神情,他認得……
是愛。
是源源不斷,宛若活水一般湧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愛。
吳江的眉頭緩緩蹙起,他盯著蘇雪那張臉出神許久。
這張臉,明明與蘇逢舟沒有分毫相似,可偏偏,骨子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
半晌過後,他終於緩緩開口:「你心悅我?」
這句話說出口時,就連吳江自己都怔了一瞬。
下巴傳來的痛感,正漸漸退去,蘇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男人緩緩收回手,自顧自的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壺早已備好的茶水之上。
他自然知道。
現在很多人都在盯著他,多得數不清,唯恐一個不小心,命便會被別人攥在手裡。
可方才蘇雪看過來的眼神,竟讓他自己說不出原因,無端生出一絲別樣的感覺。
吳江將視線落在她身上,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卻也帶著一絲隱隱的柔意。
「這茶中,你可下了毒?」
屋內靜了一瞬,蘇雪忽而垂眸輕輕笑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緩緩行至吳江身側,替自己斟了一盞茶,而後,當著吳江的面,將那盞茶緩緩飲下。
飲完後,她卻未曾退開。
而是含了一口茶水,隨後緩緩抬眸,朝吳江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那張清冷水潤的臉,在紅燭映照下,美得近乎蠱惑。
吳江眉心微蹙。
還未來得及反應,蘇雪的唇,便已經輕輕覆了上去。
那口溫熱的茶水,也順勢渡入他口中,吳江喉結驟然滾動,竟真將那口茶給咽了下去。
吳江緩緩垂眸,盯著她失神片刻,半晌後,才啞著聲音開口:「我們……」
「可曾在哪見過?」
蘇雪聞言,朱唇輕輕勾起,她緩緩退開,將桌上的合巹酒遞到吳江手中。
抬眸時,那雙眼裡竟染上幾分溫軟笑意:「夫君不識得我。」
「該罰。」
這話一出,吳江倒當真生出幾分興緻。
他接過合巹酒,二人手臂交纏,在紅燭搖曳間,將那盞酒緩緩飲盡。
可喝完之後,吳江卻仍未停下,他又替自己連倒三杯酒:「如此。」
「可願告知了?」
蘇雪垂眸看向酒壺,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五年前,獻陽一處寺中。」
「那年倭寇作亂,還是將軍出手,將我與妹妹從倭寇手中救下。」
「如此,才不至於叫我和晴兒沒了性命。」
吳江眉心緊皺,似是在細細思量,半晌過後,他才緩緩抬眸看向蘇雪:「那小女娘,竟是你?」
蘇雪輕輕點頭。
那時的吳江身負重傷,渾身是血,卻還是強撐著,將她們姐妹二人護了下來。
後來,也是她衣不解帶地守在榻前照料,這才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如此也算是一命抵過一命了吧,是不是也說明,她早已不欠他了。
蘇雪看著吳江出神,而後,又緩緩替自己倒了幾杯酒。
直至那一杯接著一杯,烈酒入喉,燒得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時,才感覺自己真真切切的活著。
她本想將自己灌醉一些,醉得不省人事才好,可偏偏這酒越喝,越清醒。
還是吳江輕輕搭上她的手,這才沒讓她接著喝下去。
在吳江看來,蘇雪眼中的愛意,不過是因為那場捨命相救。
小女娘總會傾慕大英雄,有這樣的執念,也算正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當年拚死救她,從來不是什麼心懷大義,而是因為……
在那場血雨腥風裡,他透過蘇雪那張臉,恍惚看見了另一個人。
那張相似的神情,相似的眉眼,這才讓他在重傷之際,生生撐了下來,甚至不惜賠上性命,也要將人救走。
這才有了那場英雄救美的戲碼。
後來妹妹回想起時,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自己竟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做到如此地步。
吳江沒有說話,可蘇雪卻忽然輕聲開口:「你後悔過嗎?」
這話落下,吳江心口忽然一滯,眉心也微不可察地蹙起,不過很快,又緩緩舒展開,他坦然道。
「有過。」
蘇雪輕輕抬眸:「那你心悅之人,可是蘇逢舟?」
男人沉默片刻,最終還是低聲應下:「是。」
話音落下,連吳江自己都微微怔住。
這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答案,就這樣,一個接一個,被他輕易答了出來,甚至可以說是毫不設防的,告訴一個人。
可下一瞬,蘇雪忽然開口的話,卻讓他臉色驟變:「蘇將軍夫婦的屍首,藏在哪?」
她問得極輕,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甚至未曾帶半分逼問之意。
可偏偏。
那埋藏在吳江心底最深處的答案,卻在這一瞬咬牙說出:「在將軍府正廳地底。」
話音落下的瞬間,吳江瞳孔驟縮,而蘇雪也在得到答案後,心頭猛地一震
她眼中的那抹染著愛意的溫軟神色,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吳江坐在那裡,震驚的不止是自己脫口而出的回答,更是那張臉上的愛意,那雙眸子的神色,竟會在那一瞬間消失不見。
蘇雪深吸一口氣後,神色輕輕掃過門的方向,而後又落回他的身上。
她輕輕勾唇,一滴淚輕輕划過:「吳江。」
「我不欠你的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