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76 蕭國毒藥寒

第一卷

吾兒雪兒, 見字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當已不在人世了。

母親此生,三十六載又十月,已過你年歲兩輪有餘。這半生, 我總活在痛苦、懺悔、傷害與欺騙之中, 自以為憑藉幾分聰明, 便能謀得想要的一切, 不曾想直到最後才發覺。

原來我想要的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盡數握於我掌心。

我曾怨命運不公。

怨這世間沒有疼我愛我,將我視若珍寶的雙親、怨此生沒有血脈至親的姊妹、怨自己不能與心愛之人相守, 更甚是不能將你們養在膝下,伴你們長大。

直至這兩日回望走過的這半生,我才明白, 原來這一切, 我都曾真真切切的擁有過。

我雖不得親生父母憐愛, 卻深受遠安母親喜愛, 雖無血脈至親的姊妹, 卻有願與我共侍一夫、待我始終如一的蔣氏。

雖未能與你們親生父親林重相守, 卻得了將我捧在掌心疼惜寵愛的蘇遠安。

至於你們。

雖未能如我所願, 日日伴在我身側長大,卻仍受命運眷顧,出落得亭亭玉立, 長得極好。

可這半生,終究還是全都錯了。

我至死, 都在拚命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到最後,卻又親手將這一切盡數埋葬。

我曾因一句無心數落, 心生怨懟,毒殺蘇遠安母親,也曾因嫉妒,對蔣氏與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亦曾因深愛你們親生父親,被矇騙、被欺瞞,以至於因心生怨恨,對蘇遠安下毒多年。

母親這一生,所結惡果太多,手上鮮血數不勝數,死不足惜,甚是每每夜半夢回,我總能夢見他們站在榻前,滿身鮮血地望著我,讓我不得安眠。

可事實上,我本就該不得好死。

就連是我所出的你們,都因欺騙,被抹去了原本的人生,不得已生存在我所為你們量身算計空殼裡。

你如今十六,晴兒十四。

你們之所以不記得從前之事,是因我與你們親生父親,曾想用狸貓換太子的法子,將你們神不知鬼不覺送進蘇府。

所以在你們幼時,便給你們下了葯,抹去所有記憶,又重新替你們改了年歲。

只是不曾想,那點藥效,讓你們在兩年後重新記起,差點生出事端,便就加大藥量又多下了一次,將你們再次改了年紀。

因稚童生長極快,為防止蘇遠安以及一眾去家人發現,便將你們自小養在寺中,唯有你們長得快些再快些,才能叫我討到機會,已年歲漸長,模樣張開,才不再有人懷疑。

但也正因如此,害得你落下常年的頭疾,害得晴兒心智不全。

我與你親生父親,本打算得到蘇遠安的萬貫家財後,一同帶著你們遠走高飛。

不曾想卻被他次次矇騙,信了他的鬼話。

這一拖便就拖到了今日。

如今這一切,我怨不得任何人,能怨的,只有我自己。

不過這一次,母親終於能穿著那身紅嫁衣,真真正正、滿心歡喜地嫁給蘇遠安了。

我這一生,行至此處,無怨無悔,也甘心情願。

所以,不必為母親的離去憂傷,亦不必為母親的離去不平。

這一次,我好似終於選對了一回。

用林重的命,為遠安報仇,用一場大火給了蘇逢舟轉機,將她救出,救活晴兒。

這些,都是母親欠你們的。

雖說生前,我與蘇逢舟多有不和,可此人卻是個生性純良,有情有義之人,看似淡漠,實則是個刀子嘴豆腐心。

願你與晴兒日後能真心待她,如此一來,若有朝一日你們身陷絕境時,在緊要關頭時,她定會拉你們一把。

雪兒,母親好像真的解脫了,總恍惚覺得,遠安、蔣氏,還有母親,都在朝我招手。

還有一句話,母親是騙你的。

若有來生,別再尋我了,去尋一戶好人家,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你們與我的母女緣分,到此……便也該盡了。

這一世,雖未能與你們好好相與,可母親,是真的愛你們。

——秦霜晚。

蘇雪顫著手,緩緩看向左下角落款的名字時,第一次對母親生出了陌生之感。

可更多的,卻是心疼。

這半生,竟連真正的名字,都只在這張信紙之上,短短出現過一次。

可她卻又替母親高興。

此後,這世間再無秦霜娘,有的,只有秦霜晚,那是母親這一生,是唯一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名字。

蘇雪臉上的淚痕早已被冷風吹乾,她抬眸看著這場始終未停歇的漫天大雪,就連手中的信紙,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白霜。

身為從寺中長大的女娘,她自幼便飽讀聖賢書與佛書,並將那些字句記在心裡。

她知曉母親多年來的做法不對,卻也理解她想要在蘇府存活下去的難處與困境。

蘇雪能因此不心生怨懟,知曉應當將前路走下去,可她卻也迷茫,不知應當何去何從。

更不知,此後又該如何自處。

她曾以為,自己如今不過十二三歲的年歲,本不該議親,也不明白為何母親前段時日總急著替她與晴兒尋親事,非要將她們早早嫁出去。

直到今日看見這封信後,她才明白,原來按真正的年歲算來,她與晴兒,早該到了該議親的時候。

心痛與悲愴之餘,蘇雪更多的是震驚。

她知曉母親聰慧,卻從不知,她背後竟藏著這麼多條人命。

這一樁樁、一件件,壓在心頭積鬱多年,又如何能活得輕鬆,在她看來,母親的選擇也許真是解脫。

最起碼,能睡上一個好覺。

蘇雪緩緩抬眸,將視線落在晴兒所在的房間方向,眉間輕輕蹙了一下,半晌過後,她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側目看向不遠處燈火通明的主屋。

她挪動著早已凍僵的雙腿,踉蹌著步子,一步一步朝主屋走去。

房門被緩緩推開,蘇雪掃過他們夫婦二人,而後將視線落回到蘇逢舟身上。

少女動作利落,沒有分毫猶豫「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

蘇雪這一跪,將蘇逢舟原本的疲憊與倦意徹底跪沒了,她連忙快步起身,走到那抹落魄的身影前將她攙扶了起來。

「雪兒,快起來。」

「若有事相求直說便是,你我之間何須如此?」

蘇逢舟如今還不知曉將軍府這兩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陸歸崖也因清楚她若知曉這些,定然又要熬上心血,如今她好不容易平安回來,他只想她能睡個好覺,便就未曾對她提起過半字。

便是方才來這屋中坐等時,他也沒打算說。

在他看來,蘇雪與夫人有點交集與感情是不假,只是蘇逢舟被綁走的幕後主使就是林重,是蘇雪的親生父親。

單這一點,便足夠讓他對所有林家人心生厭煩。

別說是什麼晴兒雪兒,就是花兒草兒,他都不想管,便就更別提是讓夫人這般驚嚇過後,還讓她焦灼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他不是什麼聖人,自己夫人剛被綁架回來,不能休息也便算了,還有治病救人。

若是蘇雪自己相求,夫人自行決斷去治病救人,也便罷了,就算讓他跟著夫人身後伺候著,照顧著可以。

但要是讓這些話,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

他不願意。

如此一來,就未打算提及。

此刻,陸歸崖將視線落在蘇雪身上,顯然已猜到她想說什麼。

蘇雪沒有起身,她只是跪在那裡,好似鐵了心一般。

這過往十六年來,她從未求過任何人,甚至總秉持著「順其自然」四個字過活,也正因知曉自己背後有蘇家撐著,才有底氣這般隨心自在。

可如今,她沒了父親,沒了母親,沒了親生父親。

沒了所有能依靠的人。

以後的路,她能靠得只有自己,能相信的,也只有妹妹,可妹妹年紀尚小,還需要她作為支柱,如此,她便就更沒有順其自然的機會了。

「逢舟妹妹……『』

「求你就救晴兒,她如今病入膏肓,時日無多,若是過了明兒便就再沒有生還的機會了……」

蘇逢舟在聽見「逢舟妹妹」這個稱呼時,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是她如今顧不上細想,滿腦子都是那句,晴兒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可她不是才離開兩日嗎?

怎麼短短兩日之間,這將軍府成了如今這副模樣,病的病,死的死,傷的傷,更甚至還有人,不惜放火燒身,也要與曾深愛過的人同歸於盡。

蘇逢舟內心緩緩蹙起:「雪兒,你不必如此。」

「今日便是你不跪,只要我知曉晴兒出了事,無論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能幫的,都會幫,若能救治,我定會竭盡全力。」

「只是你這一跪,反倒叫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生疏了。」

蘇雪原本還沉浸在家人全都慘死的情緒里,這會聽見蘇逢舟的話,整個人的眼睛都亮了,她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去,就連聲音都帶上幾分底氣。

「果真?」

「果真。」

話音落下,蘇雪幾乎是沒有分毫猶豫,拉著蘇逢舟的胳膊,就朝著晴兒所在的屋子跑去。

這一套動作下來太過麻利。

等陸歸崖飯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那兩抹身影早就已經消失在眼前了,於是他也邁步追了出去。

蘇逢舟就這般被蘇雪拉走。

直到那盞昏暗燭火映亮整間屋子時,蘇逢舟才終於停下腳步。

她緩緩抬眸,打量著四周,直至看見安安靜靜躺在榻上,毫無半分生氣的人時,就連呼吸都微微滯了一瞬。

「晴兒?」

她見狀下意識喚了一聲,卻未曾得到任何回應。

蘇逢舟站在榻前半晌未動,蘇雪以為她救不了,再度跪下身去,動作乾淨利落:「逢舟,我們姐妹二人與你雖未有半分親情,也不屬於蘇家。」

「但我求求你,救救她。」

「只要你能救她,無論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只要晴兒能活過來……」

蘇逢舟見狀連連將她扶起身,看向她的神色帶著幾分不解:「你們與我之間,便是沒有親情,也是好友,我又緣何能眼睜睜看著晴兒去死。」

蘇雪被扶了起來,卻在垂眸看向那雙手時呼吸微微一滯。

只見那雙手上的鮮血早已透過包紮好的白布而滲出,殷紅一大片,就連原本白皙如玉的腕間,都布滿了紅腫與血痕。

這一幕幕看得她心驚肉跳,至其怔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蘇逢舟緩緩搭上蘇晴腕間的脈絡,眉心越皺越緊,半晌後,才終於開口:「能治。」

「只是需花費些時日。」

「想來……當是趕不上你出嫁之日了。」

蘇雪身行微微怔住,聽見這話,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少女喜極而泣,連連拉過蘇逢舟的手。

「太好了!」

「只要能治便好,這便是當下最最好的好事!!」

可下一瞬,蘇雪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面上變了臉色,她朝著蘇逢舟與陸歸崖二人身前走了一步,從腰間取出一物。

「妹妹,可知曉這是何物?」

蘇逢舟蹙眉看向蘇雪遞上來的小瓷瓶,她打開瓶塞,不過是輕輕聞了一下,便徹底變了臉色。

她猛地抬眸看向蘇雪:「此物你從何處得來的?」

「這不是一般的毒藥。」

「而是蕭國特有的有名的寒骨霜,劇毒無比,只要沾上一滴,三秒過後,便會失了心智,吐血身亡。」

蘇逢舟內心緊皺,看向蘇雪的神情深了又深:「此物,你究竟從何處得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