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那話太過直白, 幾乎如同千萬根細針,一根一根,緩慢而精準地刺入蘇雪的心口。
她原本隱在袖中的手,在那一瞬間微微蜷緊, 指尖掐入掌心, 卻未曾露出半分痛意。
蘇雪緩緩抬眸, 與其對視, 她面上看過去雖一如既往的平靜,可心中,卻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 連那股潮濕陰冷的氣息,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可林重勾了勾唇角,卻並未打算停下:「明明知曉其中原委, 卻仍舊瞞著蘇逢舟不說。」
「明明知曉我會放你離開, 卻仍舊扮演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樣, 讓她記掛於你, 惦念於你。」
「騙她、算計她的真心。」
林重低低笑了一聲:「乖女兒, 如此你便就有心了嗎?」
蘇雪眉間猛地一緊, 眸光瞬間冷了下來。
這些就連同她一起生活的母親都未能看出, 不曾想,卻被這位遠在天另一邊的親生父親,看得清清楚楚。
霎時間, 蘇雪只覺四肢百骸散出陣陣涼意,此刻看向他的神情, 已然不再掩飾心中的警惕與防備。
林重卻像是看得興起,絲毫不在意她的反應:「不必這般防著我。」
「你本就是我所出。」
他面上帶著滿不在意的譏諷,似是在思考什麼:「不得不承認的是, 蘇逢舟方才有一句說得極對,你是我與你母親所出,身上自然會有我們二人的影子。」
蘇雪朱唇繃緊,一字一句道:「我與你不同。」
林重聞言,輕輕挑眉,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之事:「不同?」
他緩緩重複了一遍,眼底的不屑愈發明顯:「幫你母親瞞著蘇遠安,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那那兩日蘇府祠堂的動靜。」
「在蘇逢舟面前,裝得清清白白,對一切都渾然不知。」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笑意更深:「還有——」
「雲冠寺那日。『』
蘇雪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攥拳。
林重卻像是刻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將她心底最不願被觸及的那一處拖出來,攤在光下:「你不是早就瞧見了嗎?」
「我與你母親,在佛像前的蒲團之上……」
「承歡。」
這話落下瞬間,周遭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
林重就這樣,將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毫不留情地一件件掀開,攤至兩人之間。
蘇雪的呼吸微微亂了一瞬,眉心死死皺緊。
他……怎會全都知曉??!
她自認為過往種種藏得極好,卻沒曾想,從頭到尾,自己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始終未能逃脫他的手掌心。
林重看著她的反應,眼底的笑意愈發深邃:「還有吳江。」
「你心悅他已久,卻偏偏裝作不願,你幾乎騙過所有人,甚至連你自己都差點騙了過去。」
「兩日後的婚約,你比誰都期待、盼望,所以在擂台之上,你分明早就察覺到我的人,卻仍舊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任由我將蘇逢舟帶走。」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在行椅上,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只為,借我之手替你掃清阻礙。」
「讓你的親事,再無變數。」
「夠了!!」
蘇雪終於出聲厲呵,她看向林重,眼底的情緒翻湧不止,憤怒、羞惱、被看穿的狼狽,全都交織在一起。
「父親若有話,大可直說,何須如此拐彎抹角。」
林重卻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未落,他只覺喉間一甜。
下一瞬,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
他甚至連絹帕都未來得及取出,鮮血便已濺落在衣襟之上。
蘇雪看著林重吐了一身的血跡,身形絲毫未動,雙眸之中更是沒有半分關懷。
可林重卻像是早已習慣這一切一般,神情未動,慢慢直起身子。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太后雖不曾明說,卻早已派人暗中查探,發覺蘇將軍夫婦的屍身,就在吳將軍府。」
「若他們夫婦二人屍身一日不除,我們便一日不得心安。」
林重看著她,目光沉靜而冷淡:「我要你藉機尋到屍身,一旦確認其方位所在,第一時間傳信於我。」
蘇雪垂眸,像是消化了片刻,忽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極淡,甚至帶著幾分譏諷:「父親應當清楚,我與吳江這門親事,是如何來的。」
她緩緩抬眸,目光定在林重身上。
「父親此番,未免高看我了。」
林重似是早料到她會如此回應,面上未見半分波,他自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瓷瓶,指尖一轉,輕輕放在桌上。
瓷瓶落下的那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成親當日,尋法子,將此物下入他的酒中。」
「此事,便能成。」
蘇雪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停了片刻:「這是何物?」
林重卻連看都未再看一眼,只淡淡道:「你不必知曉,你只需知曉,將此物,尋法子下給他。」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全然不顧她日後若當如何在吳將軍府自處。
就算她不問,也知曉,她和蘇晴於這個親生父親而言有的只是利用。
蘇雪的指尖微微收緊,心底還有一個尚未熄滅的疑問,終究還是逼著她再問了句。
「那母親呢……」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顫意:「在你眼中,母親……又算什麼?」
屋內再次沉了下來。
林重垂下眼,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愈發蒼白,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讓蘇雪辨不清究竟是嘲諷,還是自嘲。
他沒有回答,好似什麼都未曾發生一般。
沒人知曉,究竟是這個問題太難,他答不出。
還是,他從未打算回答。
*
夜色深沉。
依照林重所言,為防止二人身份暴露,防止陸歸崖的狗鼻子嗅著貓膩,所以不能送她回府,只能讓她一路走回去。
所以蘇雪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只知曉從邊城北側,一步一步,走回這座將軍府,幾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邊城的風冷得厲害,她雙腳出血,留下的腳印滿是血痕,此時就連腳下的路也早已模糊不清,可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只一味朝前走。
直至深夜,才站在蘇將軍府門前,蘇雪抬眸看著那高懸的匾額,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極輕,卻於下一瞬,眼角上無聲地划過兩行清淚。
現下整個府上的人,都被陸歸崖盡數調走,自然也就無人發現,她回來了。
蘇雪緩緩邁步入內。
她的身形不再端正挺拔,那份世家貴女該有的從容與氣度,彷彿在這一夜之間被盡數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疲憊,與一層薄薄的狼狽。
她一路朝著自己與蘇家眾人所住的偏院走去,越靠近,越能聽見,自內而發的斷斷續續地哭聲。
那聲音壓得很低,卻好似怎麼也止不住一般,一聲壓著一聲,讓人聽去只覺胸口壓得喘不上氣來。
蘇雪腳步微微一頓,原以為那些人是因她而哭。
可她邁入院中時,卻發現蘇家一眾家眷,盡數站在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哭聲,確實是從他們之中傳出不假。
只不過,卻不是為她。
蘇雪的呼吸微微一滯,這會還尚未來得及反應,便朝著身下倒去。
秦氏循聲望去,一眼便認出了她。
「雪兒!!」
那一聲幾乎撕裂嗓子的喊聲,瞬間驚動了整個院子,眾人齊齊回頭,下一瞬,一窩蜂地人朝她奔去。
混亂之中,唯獨有一人未動。
連肅仍舊站在原地,他身上,還是白日里那身染滿血跡的衣袍,此時血跡早已乾涸,暗沉發黑。
可他整個人卻仍舊直愣愣地立在那裡,看不出喜悲。
蘇雪活著回來了。
這便意味著,她與吳江二人兩日後的親事可以如期而至,如此一來,這太后交代的事,便就有了著落。
待一切塵埃落定後,他回京復命時,這前路,自當平步青雲,再無往日苦難處境。
一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極好極好的事。
可他指尖,卻在袖中微微蜷緊,朝著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看去。
不知為何,連肅竟覺心口一陣發悶,好似有什麼東西,沉沉壓在那裡,既推不開,也吐不出,就連呼吸都變得滯澀、難耐。
四周關切的聲音漸漸響起,可這些聲音,於他而言,卻像是隔了一層水幕。
男人緩緩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那一片混亂,只將目光,死死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之上。
彷彿只有這樣,胸口那股翻湧的悶意,才能被強行壓下去。
也彷彿只有這樣,他才能勉強,喘上一口氣。
「孩子。」
蘇遠安快步上前,聲音壓得發緊:「快告訴父親這半日里發生了什麼,你是如何回來的?可曾受傷?」
他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連聲音都不自覺顫了一分:「逢舟呢?她可與你一道回來?」
那一句問出口時,他眼中的濕意,已再難掩飾,蘇雪目光沉沉落在蘇遠安身上,唇瓣微動,還未來得及開口。
下一瞬,秦氏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好孩子……我的雪兒……」
秦氏聲音發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抱著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旁的……什麼都不重要。」
就在此時,那扇緊閉的房門終於開了。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到幾乎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撲出,直衝肺腑。
眾人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文太醫搖晃著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身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暗紅斑駁,連袖口與衣擺都結了乾涸的血痂。
所有人蜂擁而上。
連肅眉心緊皺:「文太醫,她如何了?」
秦氏幾乎是撲上前去:「太醫,我小女兒如何了?可有法子救她?」
蘇遠安也忙著開口,這家財萬貫終不如一家人平安喜康來得重要:「太醫,若是缺哪幾樣葯,儘管說,我們蘇家就算是散盡家財,也定會想盡法子尋來!」
他們三人幾乎同時開口,卻又在下一瞬,見過太醫的模樣後齊齊停住。
文太醫遲遲沒有說話,他只是在那裡,目光自眾人面上緩緩掃過。
最後,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朝眾人拱手一禮:「在下……於宮中行醫多年,雖談不上醫術高超,卻也尚可,可今日一見……『』
他緩緩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里,已帶上幾分難掩的沉重:「方知……醫術尚淺。」
「此症……」
他喉結微動:「在下實在……無能為力。」
那聲音極為沉重,好似整座院子,在那一瞬間,徹底塌了下來。
文太醫的名聲,他們在宮外也是聽說過的,雖不是皇帝的專用御醫,卻是整個皇宮之中,名列第二的神醫聖手。
凡經他手,便是死人也能醫活過來,可這診治了整整半日,卻說實在是無能為力。
他若是無能為力,那這天底下,便不會再有人能救回蘇晴的命了。
秦氏此刻癱軟跌坐在地上,整個人早已沒有任何力氣,任由淚水一滴一滴奪眶而出,划過面頰。
人群中,低低的嗚咽聲,一點點蔓延開來,壓抑的近乎絕望。
連肅眉心緊皺,仍不死心:「就真的……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文太醫見狀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法子。」
此話一出,秦氏率先崩不住哭出聲來,就連一向好體面的蘇遠安,都當中落了淚。
蘇雪在聽見那話時,只覺得心跳都停了,她眉心緊皺,眼前視線越發模糊,大滴大滴的淚水自她眼眶奪出,砸在衣襟之上。
她再無力氣站在那裡,整個人朝著地上癱去。
「小姐!小姐!!」
連肅站在原地,眉心始終未曾鬆開分毫,他的眼眶一點點發熱,惶恐、不安、愧疚,幾乎如同洪水一般,盡數湧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一片崩塌之中,文太醫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微微一頓,聲音低了幾分。
「……倒是,還有一人,或可一試。」
這句話落下,像是在一片死水之中,投下了一塊石子,所有人都因著那圈漣漪活了過來。
連肅猛地抬頭,聲音急切得失了分寸:「那人是誰?!」
文太醫並未立刻回答,他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遲疑,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只不過……此人行蹤詭譎,居無定所,世間幾乎無人能尋到。」
「就算是我,也只知其名號……」
「此人名喚歸舟。」
這話說出口時,連空氣都安靜了一瞬。
「便是此名,也多為傳言,甚至無人知曉,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但……只要她出手,無論何人,皆能從鬼門關中奪回,歸舟一名,便是如此而來。」
話音未落,眾人眼中已燃起一絲微弱的光,可下一瞬,那點光,又被溫太醫親手掐滅。
「只是可惜了,若兩日之內,尋不到此人……」
他聲音徹底沉下了下去:「屋中那位姑娘,便真是命數將至。」
「再無回天之力。」
話說完,文太醫便不再過多停留,轉身離去。原地只留下蘇家眾人,在希望與絕望之間,生生懸著。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就連這院中的下人都聽明白了。
若想救二小姐的命,那便必須要在兩日之內,將這位傳聞中的歸舟尋出。
無名、無蹤、無人可尋之人……
這哪裡是給了他們一條出路,這分明是變相告知他們,儘早給二小姐打一棺槨,草草了事罷了。
秦氏的聲音在此刻猶如鬼嚎般,聲聲凄厲且哀怨……
「晴兒……母親的好晴兒……」
連肅眉心緊皺,也終究忍不住一般,閉上眼睛間,一滴淚無聲滑過。
蘇將軍府偏院之中,燈火通明,風聲獵獵,哀嚎聲此起彼伏,那一盞盞高掛的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原本該瞧上去喜慶的顏色,此刻,卻格外諷刺。
蘇雪被人扶著,她也在哭,可走了這麼久的路下來,卻像是連哭都沒有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
連肅緩緩回身朝著蘇遠安與秦氏行了一禮:「既還有兩日……在下定在這兩日里,傾盡一切,尋到此人。」
秦氏整個人近乎失控,她紅著眼睛,猛地抬頭,抬手指向連肅時,聲音尖利得發顫:「當初還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說,是奉太后之命來護送雪兒!」
「結果呢?」
「結果雪兒不知所蹤,晴兒生死未卜!」
「眼下你竟還要防著我面,信誓旦旦地說要在兩日之內尋到那人。」
「連肅,你便是誆騙,也該騙盡興了!!」
「我們蘇家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
連肅聞言身形一滯。
秦氏這句話,他早已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同他講過,竟連語氣都別無二致……
院中一時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連肅身上。
可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抬頭,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在下今日在此立誓……」
「若兩日之內,尋不到歸舟,便同貴府二小姐…….」
「一同下葬。」
話音落下,再次院中一片死寂,也就在這一刻,一道聲音,自眾人身後緩緩響起。
「我知曉此人是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