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
消息從蘇府傳出後, 不過短短一個晌午,便以極迅速之勢傳遍整個京城。
在百姓看來,這蘇家家底深厚,本就是京中有名的富商, 要說富甲一方, 稱得上京中第一也不為過。
可如今太后一紙懿旨, 將蘇府長女抬至郡主之位, 這不僅僅是蘇家幾世都修不來的福分,更意味著自此之後,蘇家從一個單純的商賈之家, 一躍之上與宗室牽連。
這樣的變化,誰人不驚,誰人不好奇。
故而, 此刻蘇府門前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此行前往邊城, 秦氏與蘇遠安共乘一輛馬車, 蘇雪與蘇晴姐妹二人同乘一輛。
另一輛則裝著此行隨身攜帶的物件, 箱首整整齊齊地擺放著, 看上去沉甸甸的。
連肅身著朝服, 回眸掃了一眼身後整裝待發的馬車與蘇府眾人, 而後在蘇府門匾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視線,徑直走向最前方那匹赤馬。
秋風獵獵。
他一手握著懿旨, 一手扯住韁繩,動作乾淨利落翻身上馬, 只聽赤馬長嘶一聲,前蹄微微抬起。
身後太后派來的銀衛見狀,也紛紛躍上馬背, 動作整齊劃一,規整威嚴,帶著一種不容人輕慢的肅穆氣勢。
馬蹄聲漸起。
蘇府的馬車終於緩緩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街面時,發出陣陣沉悶的聲響。
連肅此刻正領著冗長的車馬,剛於街角拐出踏上正街,便瞧見另一名身著朝服之人騎馬疾行而去。
那人衣袍翻飛,馬速極快,只是一瞬間,便已從眾人眼前掠過。
來人正是溫忌。
雖於所有人眼中只是匆匆一瞥,但周圍議論的聲音卻極清晰地傳進連肅耳中,經久難消。
「今日一見,我原還覺得這連大人相貌端正,是世間難得的好相貌,可同這溫大人一比,倒是略遜幾分。」
「那是自然!我們溫大人是誰啊?貴為京兆府尹,待人溫和有禮,剛正不阿,雖出身寒門,卻自有骨氣,從不攀附權貴。若提及這相貌,那可是大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俗事罷了。」
「這連大人還真是可惜,榜上名次排在第二,官職不如溫大人也便罷了,沒曾想就連這相貌也要略遜一籌。」
「一籌又一籌,這失之一厘,差得便是雲泥之別,只怕他們二人日後,再難一同相比了。」
連肅將周圍議論聲盡數收入耳中,唇角划過一抹嘲諷的弧度。
方才未見溫忌時,百姓口中句句皆是稱讚於他。
可方才溫忌現身不過是於馬上匆匆一瞥,許連那疾馳而去的模樣都瞧不真切。
即便如此,他還是成了百姓口中這處處不及溫忌之人。
連肅面上沒有變化,好似什麼都未曾聽見一般,只是於無人注意之處,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赤馬似乎察覺到馬背之人的情緒,輕輕踏馬蹄,朝前走去,男人目光也一同向前,再未回過頭。
馬車之中。
蘇晴年紀尚小,一路上興緻勃勃,像只嘰嘰喳喳的鳥雀,一刻也停不下來。
「姐姐,大侄女不是也在邊城嗎?我們此次去邊城尋親,她見到我們,肯定也很開心!」
「姐姐,你說為何他們都說溫府尹好看,可在我心裡卻覺得連大人更好看一些。」
「話說回來,姐姐當真要嫁給那個比你大了整整十二歲的將軍嗎?若你不願嫁,我們為何不能偷偷逃了?」
她嘰嘰喳喳說了半天,車廂內始終沒有人回應。
直到她從車窗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蘇雪時,原本還想繼續說的話,忽然卡在了喉間。
只見蘇雪正安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小臉,此刻卻比往日更冷了幾分。
逃……
太后懿旨,皇命難違,既然被盯上了,這普天之下,她又能逃到哪裡去。
總不能撇棄所有族親不要了,一走了之……
蘇晴心裡忽然一緊:「姐姐,你怎麼了?」
「是因為要嫁給那個吳將軍不開心,還是……被封了郡主不開心?」
蘇雪將思緒收回,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蘇晴身上時,平靜無波的眼裡終於浮起幾分細碎的光。
「妹妹。」
她的聲音很輕,可落入耳畔時,卻像是在強壓著些極重的東西。
「若有朝一日,這郡主之位落在你身上,你不僅能讓整個家族因你而顯赫……」
「甚至……還能救下許多很好很好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蘇晴臉上:「那時,你會開心嗎?」
蘇晴原本是想搖頭的。
她覺得姐姐雖然被封為郡主之位,但卻要嫁給一個不想嫁的人,從而失去餘生幸福,這是她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會開心的。
甚是每每想到此處時,她都因自己做不了什麼,而在心裡偷偷替姐姐難過。
可不知為何,當對上那雙帶著探究又隱著絲絲迫切的神情時,又讓蘇晴不由得認真思索起來。
「能救人?」
蘇晴眨了眨眼:「救誰?」
蘇雪眼中帶著淡淡笑意,卻沒有回答究竟能救誰,只輕聲說道:「能救很多很多。」
「很好很好的人。」
聽到這個回答後的蘇晴再沒有分毫猶豫:「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但我才不在乎什麼浮屠,也不想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去救人。」
「我只想隨自己的本心。」
她越說越認真,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要是做了郡主,真的能讓我成為大英雄,讓所有人都記住我——」
「那我一定會去做的!」
「我不僅要做,還要好好籌謀一番,爭取救下更多更多的人!」
蘇晴說得極為興奮,好似此時此刻她已經成了人人歌頌的大英雄,可蘇雪卻幾乎沒有遲疑,輕聲開口。
「若成為英雄,會死呢。」
「死也不怕。」
蘇晴回答得乾脆。
「若我一條命,能換回好多好多很好很好的人,對我來說,那也足夠了。」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輕了些:「只是到那時候,晴兒或許會很想姐姐,不過那也沒關係。」
「就算我死了,只有姐姐還活著,我便也一同活著,因為我們身上留著一樣的血。」
蘇雪聽到這裡時,眼底那層濃重霧氣首次散開,她抬手,輕輕颳了一下蘇晴的鼻尖。
「從前我怎不知,你竟如此想當救世大英雄?」
蘇晴嘻嘻一笑:「想想嘛~雖然沒當過,但想一想也挺開心的!」
「能被很多很多人記得啊~姐姐你說待到那時會不會我孫子孫女輩的還會記得我?」
「沒準還會名垂青史,讓後世之人記得我,知曉我,了解我!」
蘇晴越說越興奮,眼中的光芒也越來越亮,可蘇雪卻彷彿卸下自己所有的力氣一般,朝著她的肩頭靠去。
「晴兒……」
「姐姐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她聲音很輕:「不若你這個大英雄,先保護姐姐,可好?」
蘇晴粲然一笑:「當然!」
「姐姐放心大膽靠,你妹妹我的肩膀還是非常寬廣溫暖的!」
蘇雪強忍鼻音輕輕「嗯」了一聲,但比那一聲更早落下的,是那滴淚。
淚水順著她的鼻樑滑落,悄無聲息。
砸在那抹淡粉色的衣肩之上。
*
自打蘇逢舟那夜回府後,便不哭、不鬧、不說話。
她整日待在屋中,門窗緊閉,燈也不點,凡是下人送去的吃食是如何端進去地,再如何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陸歸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清楚,蘇逢舟此刻定是難過得不像話。
可他也知曉,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也知曉她需要時間獨自捋清這一切,消化這一切。
所以他給了她整整一日的時間。
讓她思考,讓她冷靜,可換來的,卻是她整整兩日滴水未進。
夜色漸深時,陸歸崖終於還是坐不住了。
他沒有推門進去,只是默默坐在屋外的台階上,看著滿天繁星。
夜風拂過院中枯樹,枝葉細碎作響,偶爾有幾片落葉被風捲起,在地面輕輕打著旋。
他忽然低聲自語起來:「今夜月色很好。」
那聲音不高,卻在靜謐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皓月皎皎,繁星點點。」
「只是……偶有秋風掠過,院中枯葉細碎,枯樹蕭條,涼意陣陣。」
說到此處,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自嘲。
「其實……」
「我是想說,萬事都有我在,無論是賞月、觀星,還是陪你一起吹風雨,看四季更迭,看落葉飄零,亦或是看繁花開落……」
「我都會在。」
屋內一片寂靜。
只有風聲在窗紙上輕輕掠過,可就在這句話落下時,屋內之人眼角的淚水正悄然滑落。
好似沉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東西,被這一句輕輕喚醒。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下意識朝窗邊望去,另一滴淚,也無聲滑過臉頰。
陸歸崖仍舊坐在台階上,聲音平靜得彷彿只是隨口閑談:「人死不能復生。」
「我們活在世上,不過是帶著那些離去之人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蘇逢舟,我知道面對這一切很難。」
「可人,總得往前走。」
「總要朝前看。」
他說到這裡時,聲音微微停了一瞬:「若你覺得,有些事情必須有人去做,有些真相必須大白於世。」
「那就請你,儘快振作起來。」
「我答應你……無論發生何事,我都不會比你先一步離去,留你一人守孤苦的漫長歲月,讓你再度經歷此般苦楚……」
大抵是他的話太過讓人覺得心碎,亦或是正巧戳中蘇逢舟眼下的脆弱,屋內忽而傳來幾聲極細微地啜泣聲。
男人的身子微微一頓,睫毛輕顫間,他抬眸望向月色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種時候,不怕她哭,也不怕她哭得撕心裂肺。
怕得,是她什麼都不說,將一切都憋在心裡,長此以往,情緒鬱結於胸口,人也遲早會被這些拖垮。
忽然,身後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陸歸崖此刻正立在門外,還未等他回過神,一道極為纖細的身影已然朝他奔來。
下一瞬,蘇逢舟重重撲進他的懷裡。
男人只覺胸口一沉。
緊接著便是壓抑已久的哭聲,那聲音一聲緊接著一聲,從他懷中傳出來時,幾乎要將人心都撕成兩半。
陸歸崖整個人僵了一瞬,下一刻,他抬手,將人緊緊摟在懷裡。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多給她一點依靠,助她撐過這一切,替她遮擋所有風雨。
他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指尖輕輕揉著她的髮絲。
夜風拂過時,眼角滑落的一點濕意也被他悄悄拭去。
「我好愛你。」
「愛到……我甚至嫉妒岳丈岳母,能聽見你來到這世上的第一聲啼哭。」
「能見你初降於世的模樣。」
「可我又因此常怨自己。」
「怨自己身側為何常伴危險,怨自己為何在朝中樹敵中多,也因此不能早些與你相見、相遇。」
「你這一路走來真得太難了,都怪我,是我……來晚了。」
蘇逢舟窩在男人懷中,哭聲越來越大。
眼淚像決堤一般落下,她緊緊摟著男人的腰肢,彷彿重新找回自己在這世上的唯一慰藉。
陸歸崖手中力道漸漸鬆開。
他抬起雙手,虔誠而鄭重地托住她的臉頰,因在外久坐而帶著幾分涼意的指尖,輕輕拭去少女眼角的淚。
「今日你沒有再將這些苦楚壓在心裡,願意讓我看見你的脆弱。」
「是我的榮幸。」
「我不再小氣嫉妒,因為我也同樣擁有,你再次來到這世間的第一次啼哭。」
夜色沉靜。
那聲音輕得像落在心口的一支羽毛:「蘇逢舟,謝謝你願意再次降生到這個世上。」
「降生到我身邊。」
「選擇我,當作你的家人。」
蘇逢舟眉心微蹙,鼻尖發酸,她抬眸看向陸歸崖,眼中盈滿淚光:「陸歸崖……」
男人輕輕勾唇,笑意溫和,抬手將人重新拉進懷中,寬大的臂彎將她整個圈住。
「我在。」
「我一直都會在。」
蘇逢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第二日醒來時,心中雖仍舊難受,卻再沒有什麼東西鬱結在那裡,使她胸口隱隱作痛。
經這幾日的反覆思量下來,她雖難過卻也想開了。
人死不能復生。
她也確曾想過一刀殺了吳江,一了百了,可冷靜下來細想後,卻清楚,殺他不是難事,但就算殺了他。
也無濟於事……
阿父阿母的屍身尚未尋到,事情的真相未曾查明,更沒有將那些骯髒與不堪公之於眾,供世人知曉,讓萬人唾棄。
所以,即便她心中恨意再深,眼下也只能暫且蟄伏,直至查清真相,讓這一切,徹底水落石出。
思緒在這一刻變得越發清晰。
她與陸歸崖都清楚,若想查清整件事,與吳江接觸是無論如何都避不開的。
只是,該以什麼身份接近他,又該如何與他相處,反倒成了眼下最大的難題。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臨兆匆匆趕來,在門外停下,正抱拳稟報。
「夫人。」
「蘇公攜一家老小前來,如今正候在將軍府門外。」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