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11 「既然有人等著看……

第一卷

他們此程身後跟著不少百姓,許是好奇究竟是哪家女娘,亦或是好奇他們究竟是何等關係,故而,這一路跟到京兆府門外。

此時的城中,烈日高懸,日頭正盛。

馬緩步停在門口,陸歸崖餘光掃了一眼周圍百姓,終落在身前之人身上:「這回,姑娘就算反悔也來不及了。」

蘇逢舟沒有說話,他的薄唇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只見抬腿一躍穩穩落地,而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抬手,欲拉她下馬。

但蘇逢舟卻沒有搭上陸歸崖的胳膊,男人見狀低低一笑收了手。

少女翻身下馬的動作熟悉的不像話,回身對上視線時,兩人餘光卻有意無意觀察著周圍。

半晌男人向後退了一步,對著蘇逢舟作揖:「在下唐突,忘了蘇姑娘乃是將門之後,請吧。」

他抬手示意蘇逢舟朝著京兆府內走去,少女聞言微微躬身回禮:「逢舟,謝過陸將軍。」

兩人說罷朝著京兆府內走去,身後百姓在聽見蘇姑娘及那句將門之後時,徹底炸了鍋。

皇帝厚賞將門遺孤,蘇將軍之女蘇逢舟,這名字雖早就在京中盛傳開來,但卻從未見過此般人物,就算知曉此人已前往京中投親,卻遲遲不見其人。

當名字對上臉,這二者合一時,蘇逢舟這名號才算是徹底在京中站穩了。

「這便是那已故蘇將軍的嫡女?當真比那心悅陸將軍多年的公主還要好看!」

「何止好看啊!聽說這蘇家女娘在邊城那兒可是有名的才女,更是軍中打仗時救死扶傷的活菩薩,此等好的女娘,就算不配陸將軍,也有的是人上門求娶!」

百姓說的眉飛色舞,無一不對這初來乍到的蘇逢舟帶著幾分好感,忽的其中有百姓所言,問到點子上。

「不過,這蘇將軍嫡女,來京兆府做什麼?總不能是犯事被羈押來的吧?」

此話一出,眾人議論聲漸漸安靜下來,京兆府外有官兵把守,一般人進不去,現下若想得知這其中緣由,只能紛紛伸著脖子朝裡面看去。

進入京兆府後,蘇逢舟被他引著,從側門入內,陸歸崖開口安慰。

「你且放心,京兆府今日上任的便是皇帝欽點的探花郎,出身於一處小鄉之中,身後並無世家大族支撐,為人剛正不阿,今日你報官一事,便是他接手的第一案。」

陸歸崖走在前,邊說邊引著她朝裡面走,看似是一句尋常的介紹,卻讓蘇逢舟眉頭緊皺,不由得在心裡細細盤算著。

皇帝欽點的探花郎來做這京兆府府尹,雖說是個莫大的官位,可卻是個極難做的差事,就算說成是燙手的山芋也不為過。

更何況這京兆府水分甚多,若想讓孤立無援之人站穩腳跟不是易事,一個案子稍有不慎,便會正中敵人下懷。

尤其是這第一案,若是能打好旁人會言論府尹過人之處,會說天子一眼中的。

可若是打不好,明日朝堂之上的暗黨,便會人人一本奏摺參到皇帝面前,逼著皇帝做出抉擇。

而今日,京兆府府尹上位第一日,打得第一個官司便是已故蘇將軍之女,一個早已名聲大噪於京城的女娘。

雖說闖女眷廂房一事,不是天子所為,可這京兆府新府尹上位一事未免趕得太過巧合,二者沒有關鍵聯繫,可總覺得在萬縷千絲之中,有著獨屬於天子致命的預判。

她緩緩抬眼,眸中帶著幾分鋒利,他清楚,皇帝,這是在拿她走這第一步棋。

是要借她的勢,扶他的位置。

若這一仗打贏,她日後自會在京城中站穩腳跟。

待到那時,站穩腳跟之人不僅僅是她,還有這新官上位的京兆府府尹。

皇帝這招一石二鳥,打得極為漂亮,就連她都忍不住為之震撼與側目。

可蘇逢舟卻也慶幸。

慶幸自己還能為阿父阿母正名,慶幸自己選擇的是天子與陸歸崖,若非如此,只怕她早已在不知何時,就命喪黃泉,成了這國土之上的孤魂野鬼。

京兆府的後堂比想像中更暗,窗紙半舊,光線被切得零碎,屏風後已備好桌椅、溫茶,就連坐在那的軟墊也早已準備妥帖。

蘇逢舟視線落過去時腳步微鈍,陸歸崖偏頭看她:「怕了?」

她搖頭,只是覺得這一切都算計得恰到好處,她見過聰明之人,自認為也算是個聰明人,可以做到走一步看五步,事事算計周全,無論如何,總也能為自己算一個出路。

可直到今日,她才覺得自己那些雕蟲小技與這般操縱棋盤之人,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原以為入局,怎麼說也該算得上是半個執棋之人,不曾卻只是天子手下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

半晌她低聲道:「沒有,只是覺得這一天來得太快了。」

快到,在未曾發覺之間,就走進這場人命棋之中,快到她甚至沒想過,自己一直苦苦追尋的答案,就留在聖旨的賞賜之上,留在眼前。

時間不等人,陸歸崖沒再多言示意她坐下後,在轉身準備離開時,又緩緩回身提醒。

「今日之事,所聽所聞,絕不能往出說一個字。」

她點頭,屏風落下的瞬間,外堂的腳步聲也隨之而起——章之,被押了上來。

鐵鏈拖地的聲音,在空曠的後堂顯得格外刺耳,那動靜好似來自深淵般恐怖,蘇逢舟眉心微皺隔著屏風,雖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從脫拽的腳步聲中,聽出一股瀕臨死前微弱的喘息聲,那是她最熟悉的聲音。

「跪下。」

陸歸崖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把利刃般帶著一股毫無情緒的殺傷力,後堂空曠,話音說出口時,還帶著幾分微弱的迴音。

那是她從未在陸歸崖身上聽到過的聲音,聲音傳入耳蝸瞬間,就連她手中的茶都忍不住震蕩幾分。無聲間,她深吸一口氣,又輕輕呼出,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緩解胸口股子莫名的壓抑。

章之聞言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地上。

此處並無旁人,就連那京兆府府尹都未曾在此,有得只有陸歸崖及其兩個親兵,算上她,滿打滿算不過五人。

陸歸崖緩緩落座,看過去的視線自上而下掃視,神色中帶著幾分不屑與嘲弄:「你知道我為何抓你。」

章之喉嚨滾動,聲音聽上去好似五十有幾,許是因這一路奔波,亦或是嚴刑拷打的折磨下,整個人顯得愈發虛弱,他額頭直冒冷汗,看起來好似是在強撐著身子。

「下官……不知。」

陸歸崖冷笑一聲,那笑意極淡,卻讓人渾身上下都覺得發寒,就連那骨縫之間的縫隙,都涌著一股鑽心的冷意。

「三月前,蘇將軍夫婦領兵北上,兵馬調度、糧草運轉、行軍路線全經你手。」

「你告訴我,敵軍為何能在三日之內精準伏擊三路主力?若不是仗著蘇將軍夫婦有著多年征戰經驗,你以為他們會撐到兩月前嗎?!」

「此次隨軍出行的京城大族,到底還有誰被調換了?究竟為何非要置他們於死地?三軍沒了兩位主帥,又是如何緊靠副將極餘下兵馬,從蕭國此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國手中奪回三座城池的?」

「本將軍要你一字不落的交代清楚。」

堂內一片死寂,蘇逢舟眉心緊鎖,喉間滑動,這其中她不知曉的太多,就連這些事,還是坐在此處方知曉的。

她十分清楚若不是今日背靠天子和陸歸崖,僅憑她自己,是絕不可能在同時和天子,與暗中亂黨同時抗爭的。

現下唯一的辦法便是心甘情願當皇帝的棋子,只有這樣她才能藉機查出真相,待到那時。她在做打算也不遲。

不過,哪怕是玉石俱焚,要犧牲所有人,她也絕不姑息。就算是沒了這條命,她也要將那些人一同帶去地獄。

半晌,章之抬頭,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懼,卻仍舊咬牙,語氣裡帶著幾分朝中重臣的老成與狠辣。

「陸將軍也知曉這是戰事,你不抓那蕭國皇帝前來問話,盤問我抓我做什?」

有些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章之就屬於這種人。

陸歸崖只是冷眼看著,一息間,他緩緩抬手,將一沓文書,一本一本,全都扔在他腳邊:「這是你半年前,與蕭國秘使的往來信件。」

「這是你名下店鋪以運輸貨物為由,暗中偷運糧草的賬冊。」

「這是你府中書房暗室,搜出的齊國輿圖。」

每念一條,章之的臉色就白一分,原以為這些被處理後,陸歸崖是不可能發現的,從開抓到現在不過才短短五日,此人就能將這些足以將他碎屍萬段的鐵證,盡數搜刮到手。

想到這,章之那滿是血跡的臉上,帶著幾分嘲諷的譏笑,還當真是狗鼻子。

屏風後,蘇逢舟的指尖泛白,就連那張朱唇現下也早無血色。

從前她並不知曉國與國之間的戰事,不知朝堂之上的征戰,就算一知半解,也不過是在軍營之處,她為官兵上藥時,聽他們所言才知曉一些的。

「章之,你先後輔佐兩朝君王,自以為靠著編得一手好故事,便無人知曉你藏得那些腌臢事。你親眼見我行至今日,又怎能不知我最擅長的,便是翻那死人的賬?」

「如今你若告知這背後之人究竟是誰,興許我還能放了你一命。」

章之終於崩潰,他扯著那張早已沒有任何力氣,甚至開口幾乎沙啞的嗓子虛弱地喊:「陸歸崖,你以為我說了就能活嗎?我告訴你!我早就活不了了!」

「就算是你願放過我,我也活不了了」

不過是下一瞬間,章之口吐黑血,已然是一副早就中毒的模樣,蘇逢舟心下一緊,生怕錯過此次便再難遇下次機會,剛要起身查探,只不過還未動,那人便死了。

陸歸崖顯然早已習慣:「亂刀砍碎,解決了。」

他不是那種弒殺之人,他這般做也只怕人是假死,再加上那些隱在朝堂亂黨中的人,多數都是深不見底,挖也挖不幹凈

如此一做,也能擾了他們的心智,讓他們懼上一懼。

更何況,像章之這種輔佐兩代君王的硬骨頭,就算他不處理,也會有人處理。

直至屏風被人撤走時,蘇逢舟才回過神來。

「想好了嗎?」

「報官?」

蘇逢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起身朝著正堂走去,陸歸崖唇角帶笑緊隨其後。

良久,她緩緩開口,語氣十分堅定,就像是早已下定決心一般。

「報的就是官。」

「既然有人等著看戲,我又怎能不將這戲搬到檯面,演上一演。」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