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府時,天色已近午後。
城中街市漸漸安靜下來,午後日光落在青石路上,亮得晃眼。
雖說秦氏先行離開酒樓,可蘇逢舟卻比她更早一步回了府。
她此行並沒有選擇從正門入府,而是坐著陸歸崖的馬車繞過後巷,自偏院側門悄然進入府中。
那處偏門平日里少有人走動,守門的唯有一個老婆子。
那婆子年紀大了,眼神不好,現下遠遠瞧見人影,只當是她晨間出去散了會兒步,這會才慢慢悠悠回府。
回到屋中,蘇逢舟沒有急著更衣,而是先取了溫水凈手,隨後坐在桌前泡了一盞茶。
茶香緩緩散開,熱氣拂面,她垂眸坐著,指尖輕輕搭在茶盞邊沿,像是在等什麼。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外頭隱約起了動靜。
腳步聲,說話聲,還有下人匆匆往來時帶起的衣擺聲。
原本安靜的府里,一下子忙亂起來。
蘇逢舟睫毛微微一顫,她知道,秦氏回府了,甚至,比她預想中的動作還要快。
她端起茶盞,神色依舊從容,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這茶是她從邊城帶來的。
茶水入口微苦,待苦意蔓延開來再細細品去時,會陪生出一股極淡的清甜。
蘇逢舟微微一怔,目光旋即落在盞中晃動的茶水上。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為何阿母會喜歡這樣的茶。
苦裡藏甘。
只是等那一點甘味慢慢散開時,舌尖卻又隱隱帶著幾分酸澀。
倒像極了他們一家人這些年,聚少離多的日子。
也正是那些滿是幸福回憶的日子,如今卻成了她吊著這口氣的唯一支撐。
對於現在的蘇逢舟來說。
她有且只有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查清父母雙雙慘死沙場的真相。
但若連眼前的局都破不了,查案二字,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空談一場。
*
秦氏此番回府,面上算不得好看。
今日酒樓這一遭實在是不順,幾乎算得上是她這些年來出過最大的丑。
人是她親自帶出去的,媒人是她請來的。
就連那個好色的歹人,也是她精挑細選安排進去的。
這一切,她自認準備得滴水不漏。
結果人沒了。
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最讓人惱火的是,她帶著下人幾乎把整座酒樓翻了個遍,就連門口的車夫她都派下人挨個盤問過。
可所有人的回答皆驚人地一致。
沒見過。
秦氏這一路雖急匆匆地趕回來,可坐在馬車內時卻算不得慌亂。
人確實是她帶出去的,名義上是添妝。
回府之前,她也帶著人四處尋找,動靜鬧得不小,就算蘇逢舟當真出了事,蘇遠安也未必能怪罪到她頭上。
至於外頭百姓——
只會說她這個當舅婆的,著急得連茶水都顧不上喝。
找人一事鬧得滿城皆知,這名聲。
自然也還是她的。
想到這裡,秦氏心裡的煩躁慢慢壓了下去。
雖說蘇逢舟確有利於她,可事沒成之前,這一切不過就是抓了紙老虎的一角紙皮,算不得真。
秦氏雖苦惱沒能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麼,卻也知曉,這人不能既要又要。
此番下來她能保住名聲,已是上成。
秦氏心裡這樣想著,便也漸漸沉下心來。
不過剛在屋中坐下,手邊茶盞冒著熱氣,還未來得及送入口中,便有一位嬤嬤走上前來,將聲音壓得極低。
「夫人,方才派人去瞧了才發現,表小姐已經回府了。」
秦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住,眉心輕輕一動,她慢慢抬眸看向那嬤嬤:「什麼時候回來的?」
「約摸一個時辰前,從偏門進的。」
嬤嬤說完便退在身側,秦氏眉心緩緩舒展開。
回來了。
還回得悄無聲息的。
這讓她原本那點翻騰的怒氣,反倒漸漸散了,這種時候,她最怕的不是蘇逢舟鬧。
而是,她跑了。
如今人回來了,那事情便好辦得多了。
可話雖這麼說,秦氏心裡卻生出疑惑。
她到底是怎麼回來的?
且不說嵊州身無分文。
今日城中的街道全都因為不知名的原因都封了,就連她自己也是坐著馬車才將將回府。
她一個初入京城,對路都不熟的女娘,究竟是怎般回來的?
單論這兩樣里的任何一樣,蘇逢舟回府的速度,就不可能快過她。
她眼睛一轉,除非——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秦氏心中一沉,又很快壓下這股念頭。
她將手中茶盞放下,看向身側嬤嬤:「去把表小姐請過來。」
這會秦氏面上的神色已然恢複如初,就連聲音都如往常一般溫和,讓人聽不出半分異樣。
嬤嬤動作十分麻利,沒過多久,便將人請了過來。
蘇逢舟進門時,步子放得極輕,見到秦氏後規規矩矩行禮。
「舅婆。」
那副乖順模樣,就好似今日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一般。
秦氏含笑看著她,目光自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這一眼她看得極細。
蘇逢舟身上的衣裳是早上那身,鬢髮未亂,神色從容平靜,就連帶著絲絲紅意的眼尾都不曾有半分慌亂。
若不是今日親眼見過酒樓那場局,她幾乎要以為這丫頭根本沒出過府。
秦氏心裡暗罵了一句,臉上卻露出幾分責怪又帶著隱隱關切的神色:「你這孩子,怎麼先回來了?」
「我在鋪子里轉身一看,人就不見了,可把我急壞了。」
秦氏這話說的極其自然,什麼也沒提,只說是在鋪子兩人走散,顯然是給彼此都留了幾分餘地。
蘇逢舟眉眼輕彎,語氣溫順知理:「是逢舟的不是。」
秦氏聞言眉尾輕挑,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似是對這話來了興趣。
「哦?」
蘇逢舟這才慢慢抬眼抬眼,方才眸中的從容已然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點點自責之意。
「我原在酒樓坐了一會,忽然覺得腹中不適,又怕驚擾了舅婆與張媽媽的敘舊,便想先行離開。」
「本想著同舅婆說一聲,不曾想卻與之錯開,惹得舅婆擔心,此番自然是逢舟的不是。」
一句話,把秦氏欲遮蓋之事擺到明面上,又將話圓了回去,把回府一事說的合情合理,讓其挑不出半分錯處。
秦氏眸光微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後,忽然笑了。
「你這孩子。」
「身體不舒服怎的不說?你初來京城,若出了什麼事,可叫舅婆如何向你舅公交代。」
「又如何向蘇家眾人交代。」
看似句句關切的話,可蘇逢舟卻清楚,這話是說給旁人聽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分明是告訴蘇府眾人,此番是她自己要回來的,就算真丟了,亦或是出了岔子,那也是跟她沒有任何干係的。
就算要怪,也是怪不到她身上的。
蘇逢舟聞言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
她不是不想將今日之事公之於眾,也不是不想告到舅公那裡去。
只是這蘇府的水太深了,就算秦氏與旁的蘇家女眷關係不好,她將此事鬧到舅公那,鬧上檯面。
那些女眷,也絕不會反過來幫她一個無權無勢,只能依附蘇府生存的孤女。
相比較當家主母,這二者地位孰輕孰重任誰看去都知曉,秦氏是斷不能得罪的。
屆時蘇府眾人的手便會都伸到她的身上,待到那時,她的處境會比現在難得多。
就算舅公衝破萬人束縛相信她,願意給她撐腰,可在這樣的深水裡討生活,又能撐幾次腰。
若是長此以往下去,只怕那唯一的真心都會消失殆盡。
如今初入府上不過一日,她未在京中站穩腳跟之前,是絕不能得罪秦氏的。
故而蘇逢舟緩緩上前一步,規矩行禮:「是逢舟思慮不周,還望舅婆莫怪。」
秦氏見她一副乖順沒脾氣的樣子,心中疑慮也一同壓了下去。
至少她沒鬧到蘇遠安面前面,只要沒鬧,這事就有的圓。
秦氏唇角勾起一點冷意,漫不經心掃了她一眼。
就算這小丫頭鬧又能怎樣?
她照樣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入蘇府這麼多年,她還能怕一個剛及笄的小丫頭,翻出什麼浪來不成?
若是真如此,那她這當家主母便也不必做了。
*
原本昨夜吃了團圓飯,今夜她本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用膳。
只是秦氏差人來傳話的小丫鬟卻說。
「表小姐。」
「老爺夫人說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處,過兩日再各吃各的也不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蘇逢舟自然不信他們這麼安排是因為想團聚。
她清楚,秦氏酒樓一事未成,多半是她又在哪憋著壞,設了圈套正等她羊入虎口呢。
但這話她不能說,只是起身整理好衣袖後,跟著幾個丫鬟往正廳的方向走去。
等蘇逢舟走到的時候。
蘇遠安正坐在那笑咪咪地看她,待行過禮抬頭時,正不偏不倚對上秦氏的目光。
只見她勾唇一笑率先開口。
「今日添妝雖不算順,但說到底也是一件好事,只是進來府上似乎不算安生。」
秦氏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先是逢舟初來乍到,水土不服,身子不適,如今又鬧出些無端惹人煩擾的事。」
「我想著,不如過兩日等晴姐、雪姐回來,我們一家人一同去城外寺廟住上兩日,燒香祈福。」
「如此一來,也算是替府中去去晦氣。」
秦氏這話說得極為十分漂亮,蘇逢舟手上動作一緊,視線旋即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身著墨藍色香貢錦裙,發間珠翠盡顯端莊大方,看起來,倒真像是個持家有道的當家主母。
蘇遠安轉了轉手上的玉扳後,輕輕點頭,顯然是認同秦氏此番說辭。
按蘇府往年的慣例,他們每年確實都會前去廟中住上幾日,不過今年倒還未曾去過。
如今蘇逢舟住在府中,也是蘇家人,一同前去,自然也是合適的。
廳中聲音漸漸熱鬧起來,丫鬟布菜,蘇府眾人議論聲四起。
只是這一刻。
蘇逢舟忽然與秦氏在桌上對上視線。
秦氏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極淺,雖面上帶笑,卻透著絲絲詭異之處,叫人汗毛直立。
兩人目光相觸的一瞬,彷彿空氣全都在此刻徹底凝住。
但她沒有躲。
只是秦氏的那一眼,忽然讓她想起,數月前阿母臨走時說過的話。
「乖女兒。」
「日後若有朝一日,阿父阿母不在了,不能在你身旁為你撐腰時,你要切記,萬不能讓自己受委屈。」
「若有人欺你,你便要狠狠欺回去!」
「若讓人打了,便狠狠打回去!」
那一日。
阿母身上的軟甲雖涼,可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時,卻仍舊讓她覺得十分溫暖,好似再也見不到了一般。
就連一旁的阿父,也因見到這一幕紅了眼眶。
蘇逢舟夾菜的手輕輕一顫,指尖微蜷,似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眼眶幾乎是在那一瞬間濕潤,她喉間滾動,直至鼻間輕輕吸了一口氣後,才慢慢放鬆下來。
她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天,記得阿父阿母身上的溫度,記得獨屬於他們一家人過去所有的溫情。
但……
阿父阿母打了勝仗,卻仍舊雙雙死在沙場上,尋不得屍骨的這種鬼話。
蘇逢舟不信,也不會信。
或許這其中陰謀她暫時無從知曉,也無甚頭緒。
不過那又怎樣。
她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定會查出當時戰場之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對於那些傷害阿父阿母之人,她絕不會手下留情,定會親手將他們誅之,讓他們還其性命!
而眼下。
她要做的,便是以蘇府為起點,在京中立足。
幾乎在那一瞬間。
秦氏的身子一頓,隱隱感覺到不對勁。
蘇逢舟一個剛及笄的小丫頭,所流露出來的神色,怎麼可能會讓她看得心裡發毛,無端生出一股怕意?
正當秦氏再眯眼看去時。
方才那抹神情早就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安靜,乖順。
秦氏眉頭緊皺,但還是鬆了一口氣,只當是自己今日太累。
錯看了。
*
直至深夜,蘇逢舟站在桂樹下。
夜色沉沉,一抹圓月懸於夜色,映的院中樹影斑駁。
她慢慢閉上眼睛,仰著臉迎著那輪圓月時只覺得眼睛發燙。
待再睜眼時,淚水無聲順著眼眶划過臉頰,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濕意,神情重新恢複平靜。
忽的——
樹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人雖未現身,聲音卻先落了下來:「蘇逢舟。」
「你若當真脆弱至此,我倒要低看你一眼。」
她沒有應聲,只是慢悠悠地為自己斟了盞茶,只不過那茶還尚未入口,便被人穩穩奪走。
陸歸崖翻身落地,將茶一飲而盡,那雙桃花眼望向她時含著幾分玩味。
「謝了~」
蘇逢舟掃了他一眼,莞爾輕笑:「陸將軍夜闖女眷院落,還搶人茶水。」
「若傳出去,怕是要說將軍心悅於我。」
陸歸崖應聲眉尾輕揚,雖未回話,可薄唇卻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他將一卷文書舉到她眼前。
「你要查的,我查到了,其中包括那場戰事最後的從軍名單。」
蘇逢舟目光一震,抬手欲取,可男人卻將文書舉高過頭頂,俯身逼近時發間金線細閃,鼻尖幾乎相觸。
「蘇逢舟。」
「我的人情,沒那麼好拿。」
「不若好好想想,這次你打算拿什麼來還?」
她沒有退,而是規規矩矩站在那裡,抬眼看向時唇角慢慢揚起一抹笑意。
「陸將軍以為,什麼還的起?」
她每說一句,便朝著他的方向邁一步,可男人面上神色卻不由得慌亂幾分,腳上的步子,也因她每走一步而每退一步。
蘇逢舟臉上這會的笑意,帶著幾分生動的狡黠,任人看了都要忍不住陷進去。
直至陸歸崖的背直挺挺撞在身後的桂樹上時,桂花搖顫而落,兩人距離再度拉進。
眼波流轉間,聲音靜得幾乎連對方的喘息聲都聽得十分清晰。
可蘇逢舟卻仍舊不斷靠近:「不如將軍說說——」
「以身相許夠不夠?」
「我嫁你。」
陸歸崖那雙含情眼兀地睜大,那一瞬,就連他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覺鬆了。
蘇逢舟順勢拿走捲軸。
可陸歸崖卻跑了。
直至他落在蘇府側門牆外時時,手心隱隱撫上胸口,胸腔內震動如鼓,男人面上帶著幾分虛浮,那模樣好似有幾分站不穩。
直至他身側的親兵古怪地看了一眼蘇府圍牆後,這上前扶住他,這才沒摔在地上。
「將軍輕功若在這京中稱二,絕不敢有人稱一,不是說這蘇府里並無武功高強之人嗎?能把將軍嚇成這樣。」
「這蘇府不會是有什麼吃人的猛獸吧?」
「去你的,蘇府敢養那東西?」
「我看你就是眼瘸!將軍出來時候你早扶一步不就沒這事了?」
陸歸崖捂著胸口掃了他們一眼,坐上馬車離開。
另一邊蘇逢舟站在月光下,看著手中捲軸,唇中喃喃自語。
「寺廟嗎?」
「正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