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有月侵衣

番外一 有月侵衣

我這一生能與他相關,也只是他的不緊要人

我也沒想過自己能活這麼久,能從那個年代走到現在。眼下四方太平,新生的孩子都不曉得戰火模樣,他若能夠看見,應當會很欣慰。

你問他是誰?

我可不能說。

我若說了他的名字,你肯定知道。

有人說他戰功顯赫,有人批他立場不明,而他不愛辯解,也從不在意自己身上那些爭議。他活著的時候,風言風語很多,是他死了以後,才變成大家認可的英雄。

年輕時我為他氣悶不值,和人吵過許多次,現在老了,還是會氣,只是爭不動了。你若要聽故事,就別問這麼多,我不想再來爭辯。在我這兒,他是我愛著的人,但歸在感情里,這個故事可能不大好聽,他有妻有子,是別人的愛人。

你別看我現在住在這裡,家徒四壁、孤零零的,沒有人也沒有錢,其實我的出身不錯,我二叔曾經是全國最大的軍火販子,販賣這些的大多沾黑,我也跟著他見了不少當面人背面鬼的傢伙。我那時還小,才十幾歲,心智不成熟,沒經歷過什麼,但見過的東西已經比同齡人多出許多了,分辨力也好,最擅長看人。

可再怎麼擅長也還是會有失誤的。

人啊,倘若你一開始見他便覺得他好,那麼之後他再好,也不過就往上添了一點兒。可若你之前誤解了他,以為他同那些人一樣,兩面三刀,那麼哪怕之後你只看見了他半分的磊落,你也會覺得這個人不一般。

我與他就是這樣。

第一次我見他,只當那是個尋常俗人,不值多提。

倘若我只見了他那一面多好啊。

對不住,我是不是走神了?

其實這印象是怎麼轉過來的並不重要,他早不在了,你不認識他,我也講不清,你不會知道他是多好的一個人。

什麼,你也喜歡過一個這樣的人嗎?不如你同我說說?

你們是這樣?我說句話,或許你不愛聽。

我和你不大一樣,我愛的那個人,他真是一個很好的人,坦蕩光明,半分虛偽也沒有。他沒吊著我,也沒故意給我什麼希望。

他很好,只是不對而已。

你這丫頭……很好和不對是能共存的,我之前都說了,我和他的故事,大部分和他不相干。

不是因你問的不開心才不想說了,是我忽然有些感慨。

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們之間,實在差點兒緣分。

緣分這個說法,我是後來才信的。年輕時不愛搭理這個,總覺得我能握住所有東西,也因為二叔寵我慣我,讓我有種錯覺,以為,不論什麼,我去要就能得到。

我向來是個敢爭的。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總去找他。

還記得有一次,他在外面站著,手裡拿著份文件,低頭在看。陽光從後邊照過來,灑在他的脖頸上,我想拍上去,又不想拍上去,怕把那片光給拍碎,可他轉過來了。

我一邊高興,一邊可惜,不知道在高興什麼,也不知道在可惜什麼。

當時,我想得很多,卻唯獨不曾想,從始至終,我的那些心思,也就是我一個人的心思,和他沒什麼干係。

他什麼也不懂。

他轉過身,是為了同我說,該回家了,少來找他。

說來也是,其實我們本就不該多有交集,若沒那幾次碰面,就算我知道他有多好,但他那樣的人物,我遠遠看上幾眼也能知足的。偏偏我們相識了,也因為這個相識,給了我一些念想。

人慾無窮,我與他走近之後,便想更近,連著見了兩天,便想天天相見。

可現在想想,我同他,就連最初的認識都像是賒來的。

但那次回家,我還心存僥倖,對他抱有希望。

真正傷心,是聽見他無意吐露的心聲,他不接受我送他的東西,只接受他後來愛人送的,他說,我同她不一樣。我再怎麼敢爭,也不是個鮮廉寡恥的人,更何況他的心思明明白白擺在那兒,誰都清楚,我哪能再送過去給人當熱鬧看。

我們就這麼疏遠了。

原以為這是結束,不料後來我家突生變故,我又去見了他一次。再見時,他同他的愛人已經結婚了,他們看起來和諧自然,實在是好,好得讓我都想祝福他們。

可我心裡到底還有他,你說,我的祝福哪說得出口呢?我騙不過別人也騙不過自己,我心知無望,卻依然存有僥倖,希望自己於他是個例外,希望有朝一日,陪在他身邊的人能換成我。

這樣真壞啊。

遭受變故之後,我無依無靠,又見到他,本能地便想去依賴。

這個想法太可怕了,我抑制不住,我怕自己做出些不好的事情,於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整理好自己,離開了有他的地方。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我和他的故事,說起來也就到這兒,再往後,就是我自己過下來的日子。

我心裡清楚,他覺得我是大小姐,什麼都做不好,每每想到這個,我都憋著一口氣。

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萬幸我遇見了個好人,老叔是個大夫,做他的學徒可以包吃住。

我就是這麼活下來的。

做學徒的日子很苦,我從小被嬌養著,什麼也不會,是真的從零學起。其間每每忍不住,我就把那口氣提出來想想。興許我該謝他,若不是他,我怕是撐不過來。

老叔人好,又是數十里村鄰間唯一的大夫,每回附近有人生出意外,他都要翻山越嶺去給人看病。當時還亂,山林里總有匪徒,有次我跟著老叔去鄰村,遇見了這麼一撥,我被砍傷了腿……對,我這條腿啊,就是那時候斷的。

不過我們還算有運氣,我和老叔跑得快,躲進了一個小地洞里。說是躲好了,但我很害怕,怕得想了許多,以為自己要死了,想留個遺言。

說出來你別笑,那個當下,我咬著牙,用手沾腿上流出的血,在地上寫,若我死後,他為我而難過,把這件事寫在紙上,燒給我。

但你看我現在還活著,就應當猜得到,我們被救下了。

可巧,救我的那支隊伍是他身邊的人,他們還認識我。我當時慌亂,第一反應就是跛著腳去擦那行血字。

真難擦啊,我擦了半天都沒弄乾凈,還是那個姓於的老兵臉色尷尬地拽了拽我,叫我別擦了,說他們不會講出去,更不會告訴他。

聽見這句,我才心安一些。

若他知道這樁,怕是會笑我吧?那個曾經風風火火追著他說喜歡的小姑娘,後來竟那樣藏著掖著,生怕被他聽見,說她還惦念著他。

雖然偶爾我也希望他能知道,出自一些不好的小心思,比方,我希望自己能打動他,但那也就是腦子裡轉個圈就過去的事情,停不了多久。

這些個心思七彎八繞的,讓你見笑了。

不過,他還活著的那些年裡,我是真的想他,真想找他。電話撥了無數次,每回都是差著最後那個數字沒按又被我掛上,沒一回是真撥給了他的。

對不住啊,我的眼睛有些難受,我緩一緩。

對了,你瞧這份東西厚嗎,裡面是我做的剪報。

我每回想他,都是看報紙,這些紙張黃了也脆了,好在字兒還清楚,裡邊還有他的照片呢。那張我翻得最多,現在不敢動了。這些東西和現在隔得太久,我翻壞了,就沒有了。

他是個名人,經常上報紙,聯繫方式是保密的,但我知道該怎麼聯繫他。我也知道,那樣的情境下,我找他,他肯定會理我。

可他那時候已經結婚了,我又惦著他,哪能隨便找他。

換句話說,就算我真的打電話找他,又能說什麼呢?你瞧,我還不如就看看報紙,對著報紙我還能放鬆些,還沒有那麼多的顧慮。

年紀大了,說話顛三倒四的,記性也不好……我只能想一點兒說一點兒,你別嫌我。

哎,我剛剛是不是和你說過,在認識他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女孩來著?

當年我什麼都不會,每天就追著他,追不上就哭。我偷偷哭過許多回,但我每次都躲得好,沒被他發現過,只有一次不小心,被他後來的愛人發現了。

你現在這麼年輕,正是好年紀,像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能明白那是多丟臉的一件事情。

前些年我去看了他的愛人,之前沒告訴你,我和他的愛人很熟,我們甚至比他還先認識。只是有些意外,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差點兒沒認出我。

她的眼睛不大好了。

我聽人說,那還是他去世的那年弄的,他們說她哭得太厲害,幾乎就瞎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全世界,我最愛他,可見了她,那麼一比較,發現我還是差了點兒。她還在等他,固執地不願承認他回不來,而我只是想他。

我本想勸她放下,但話還沒出口就看到邊上窗戶上映出來的我們。兩個沒幾根黑頭髮的人,能再活幾天都不曉得,放不放下的,好像也無所謂了。

於是我不說話了,我只聽她說。她和我講,在結婚之前,她便同他承諾,往後過日子,只要他不變心,她就不變,而在他離開之前,她也答應了等他。她說如今他沒有變,只是沒回來,她也不能說話不算數,她那麼愛他,總不能食言,不能騙他。

聽到這句,我有些羨慕。

我也希望自己當初是同他有一個承諾的,這樣,也不至於用著一個「不緊要人」的身份,孤寂了這麼一輩子,除了那些蒼白的話,除了說我願意,不知如何反駁別人說我不值。

那個說我不值的人……

別誤會,那個人沒什麼壞心思,我知道他心疼我。

那是我還算年輕時遇見的人。

在健康的年紀里,我不曉得大家對跛子有那麼大的歧視,是我這條腿廢了之後,我才從周圍人嫌棄的眼神里知道了這件事。我跟著老叔過了好久,老叔總是嘆氣,他想治好我的腿,可惜,老叔是大夫,不是神仙,沒有點哪兒哪兒就能復原的法術。

總有些病症是葯不能醫的。

老叔記掛著我的腿,臨去時也沒鬆口氣,他擔心我一個小跛子生活艱難。我沒什麼用,那時只是哭,也沒能說幾句讓他安心的話。這件事,即便是現在,我也還是想想就難受。

再後來,我遇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會歧視我的腿,還為我心疼,那個人很愛我,我明白,我也想過接受他。那個世道人人顛沛,誰不希望被珍重愛惜呢?

可說句酸的,即便如此,我的心裡也始終關著一扇門,而握著唯一那把鑰匙的人,他不願意來開。我心裡有人,忘不掉,自然沒辦法接受他,那太不負責了。

我很抱歉,也開始在日記本里抱怨,說都怪你。合上日記之後又恍恍惚惚嘆了口氣,翻回去撕掉了那一頁。

其實不怪他,這哪能怪他?

我心裡清楚,會那麼寫,就是覺得委屈。

你說奇不奇怪,分明是自己的選擇,沒人逼著你迫著你,你自己這麼做了,人家也不希望,也不願意,可你總還想轉頭怪人家,總還覺得自己委屈。

你說,人多壞啊。

不過,再壞也到頭了。

我今年要八十四歲了,就差這幾個月。老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這是個坎兒。近日裡,我自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這次過不去了。

你是個好孩子,你別哭。

我這就是個故事,你就當順耳聽了一段,別往心上去。而生死這回事,我是個老人了,見得多,自己早也有了準備,人生一世草生一春,這很正常。

你非要問我有沒有遺憾,那也有。

但不重要了。

我都活到了這把年歲,還有幾件事情是算重要的呢。

唉……

前頭不願意和你說他是誰,可我講了這麼久,看你的模樣,怕也猜到了。他叫顧終南,打最後那仗時他還是個中將,可你們曉得他,都是叫的上將吧?

那是追封,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一戰之後與他相關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他啊,真是錯過了好多東西。

他錯過了最想見到的戰火停歇、國泰民安,我猜他會遺憾,我好想去告訴他,想把現今的景象給他描述一遍。但就算去了地下,見了面,和他講這些的怕也輪不到我。

他還有愛人呢。

你要回去了?

是啊,天都快黑了,你快回吧。

我……

我也有些困了。

不妨事,人老了,難免嗜睡,沒什麼別的。

你走吧,記得把門帶上,我看著你走了再睡。

好孩子,再見啊,我已經很久沒說過這麼多話了。我也上了年紀,嘴裡說的腦子想的,沒一個能跟上時代,人也發散著股陳朽味道,沒人願意看我聽我。你今兒個陪了我一下午,我很開心,若下次我再想起了別的,我還給你講故事。

走吧,路上當心些,天真要黑了,我也睜不開眼睛了。

我有些困。

我很困。

我撐不住了,孩子。

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