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而已,又不是不能做,他一軍之將,身正不怕影子斜,如今為了大局買個軍火,有什麼大不了了?
那夜睡去之前,顧終南就想通了,然後安安心心睡了一宿,次日一大早又去了陸青崖那兒。
「你真要去?」
「對,如果我沒記錯,蘇二爺現在定居承明,那地兒離參州不遠,坐車也就六七個小時,如果談得順利,我們兩天就能回來。」
陸青崖大概知道如今參州軍區的境況,說得委婉一些是軍火不足,每回他們最開心的就是繳獲了敵軍物資,說白了,顧終南都快窮瘋了,現在連打顆子彈都省著。再這樣下去,怕是在敵軍攻破參州之前,他們自己就撐不住了。
但蘇二爺到底是商人,而顧終南說來風光,口袋裡卻是沒錢的。
方才談論之下,陸青崖才曉得,他不是想買軍火,而是想去「借」。
「那若不順利呢?」
「不順利?」顧終南似乎沒想過這個,「不順利,那我們就再想辦法,總比指望那些摳摳索索的補給來得可靠。」
陸青崖笑了笑:「那我先去給蘇二爺打個電話,探探口風。」
顧終南驚訝道:「你還有電話?不是,你……你和蘇二爺這交情可比我想像的深啊!」
說來蘇二爺也算是個傳奇,黑道出家,心冷手狠,用七年時間成為全國第一的軍火商,如今聲望勢力非凡,卻洗白了似的,誰都抓不到他一點兒把柄,誰都得給他幾分面子。而他自己孤高,尋常生意都交給了心腹,只有大些的會自己出面。
是以,要找他雖不算難,但要和他本人做些商量,還真不容易。
在陸青崖說打電話之前,顧終南想的最好的辦法也就是自己出面碰碰運氣,看他親自去承明,那蘇二爺會不會賣他「西北軍區總指揮」這身份一個面子。
但現在不同了。
顧終南坐在椅子上看陸青崖打電話,巴巴等著她講完,想問問有沒有希望。
其實,最初待在這兒,他是想聽陸青崖說了什麼,以此判斷蘇二爺的態度的。只可惜她拿著聽筒,聽得多,說得少,偶有幾句也是闡述如今軍區情況,不偏不倚,沒半句在賣慘裝可憐。
顧終南原以為她只是試探問幾句,不料她竟真和蘇二爺一來一往、有商有量地講了這麼久。
好不容易等她說完,顧終南見她舒一口氣,順手遞去杯茶。
「累了?」
「沒有。」
陸青崖喝水很慢,總是小口小口地飲,看著像只小動物。
顧終南笑著望她,等她喝完才問道:「怎麼樣,蘇二爺說什麼?」
陸青崖沒直接答,反而有些猶豫地與他對視。
「蘇二爺說什麼了?可是不想答應?」
「二爺不是好看透的人,他的意思我也摸不準,倒是沒有不想答應,如果要猜,我看他是不太了解情況,也不完全信你。」
顧終南一愣:「什麼叫不全信我?」
「借軍火不是一件小事,尤其還是借給你們軍區,他自然要比尋常生意考慮得更多一些。不過,你別太擔心。」陸青崖說道,「蘇二爺雖是商人,講來也精明,但他向來有想法抱負,加上性子爽快,真要借軍火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這到底不是小事,他知道你,但外面傳言甚多,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顧終南正想嘆氣,又聽見她峰迴路轉的一句:「所以,蘇二爺問你四日後是否有空,說想見你一面。我算過你近日行程,答他如無意外可以過去,先替你應下了。」
「四日後?什麼意……」
「你會下棋嗎?」
顧終南一呆:「下棋?」他木然回憶,「五子棋行嗎?雖然玩得不多,但我知道規則。」
陸青崖放下茶杯,半晌沒說話。再開口,她顯得有些艱難:「少將懂圍棋嗎?」
「我知道那和五子棋一樣分黑白兩邊。」
陸青崖等著他繼續說,可他說完這一句就沒別的話了。
「完了?」
「完了。」顧終南點頭,很快又往後仰去,「完了啊……」
「也未必。」
「未必?」顧終南第一次覺得性子溫暾說話慢是個這麼急人的事兒,他抓了兩把頭髮,「你直接說吧,小黃連,蘇二爺是不是想考我?怎麼,難道他見我就為了考我圍棋?」
「要這麼說也沒什麼不對,二爺怕真是想拿這個看你。」陸青崖低了低眼,「蘇二爺愛下棋,從前來我家便是為了和父親對弈。那時我還小,就站在邊上看,算起來,我的棋還是蘇二爺教的。」
「蘇二爺棋藝怎麼樣?」
「精湛無缺。」
顧終南掙扎:「那我若是突擊一下,可有勝算?」
陸青崖欲言又止幾次,到底沒說得出話,只是,這也不必她再多說,答案是什麼,大家心底都有數。
癱在椅子上,顧終南望著天花板:「小黃連,你說,蘇二爺這算不算婉拒?」
陸青崖仔細回憶著那通電話:「二爺若不想答應,便會直截了當說出來,不會要你跑這一趟。我看,他是想借棋觀人,棋道與兵法想通,而你身為主將……興許這棋局贏不贏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下棋時你的表現。」
顧終南順著她的話思考了會兒。
「有理。」說完,他沉一口氣,「可我現在什麼都不懂,能看出個什麼……」
不等陸青崖說話,他頃刻又換了張笑臉。
「不如,你幫我補個課唄?」
關於這一點,即便他不說,她也是要提的。
她點點頭:「自然,我等會兒就出去買一副棋,少將這幾日受累一些,練完兵便過來吧。」
「那就這麼定了!」顧終南的笑意飛上眉梢,但他很快又壓低了聲音,「還有件事兒,在我們去見蘇二爺,有個結果之前,你可千萬別和他們說。我怕萬一不成,大傢伙兒空期待一場,難免要失望。」
陸青崖應了,應完之後,見他這副歡喜模樣,也不曉得在想什麼,鬼使神差補上一句:「若真不成,你也要失望的。」
「我?」
顧終南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彷彿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這有什麼,我還差這一回嗎?」
他這話只是隨口答的,沒多少意思,倒是做完這個動作,才發現自己對她太過親昵。然而,對上陸青崖擔憂的眼神,原本想錯開話題的顧終南又轉了念頭。
他說:「這個世界本就是讓人失望的。我看過許多東西,絕大部分都讓人厭惡。你知道嗎?我想過死,想過放棄,不止一次,可偏偏就有那麼一些東西,他們讓我對人間有所眷戀,不至於失望得徹底。」他轉過頭,忽然笑了,「比如你,小黃連。」
秋雨總多,下得卻不大。偶有風來,雨絲斜打枝葉,淅淅瀝瀝的,那濕氣通過耳朵浸到了心裡,弄得哪兒都染了潮氣,濕漉漉的,又由於天氣原因,不冷,反暖。
所以不是因為他這句話。
陸青崖背過他,按了按心口。
對自己說,這不是因為他那句話。
四天,不到一百個小時,刨去顧終南練兵和處理公務的時間,剩下的實在是少得可憐。
夜裡燈火昏暗,顧終南坐在棋盤前,他這幾夜都沒怎麼睡,要麼看陸青崖給他的書,要麼就是一個人在腦子裡演算那黑白棋子。坐在他對面,陸青崖的臉上有些倦意,是這時候她才真的佩服起顧終南,覺得人與人真是不一樣的。
要說累,顧終南事務繁忙,要想的、要做的遠比她多出許多,可他即便一天從早忙到晚也是精力充沛。倒是她,分明是休息好了的,這夜裡稍微一熬,便又開始困了。
「你是想睡了?」
顧終南注意到她打呵欠。
「沒有,我睡過午覺的。」陸青崖眯了眯眼,往棋盤上落下一子。
「你這眼睛紅得和兔子似的,還說不想睡。」顧終南將注意力從棋盤移到她的臉上,「小黃連,你以前可沒這麼會說謊。」
陸青崖的眼睛裡有些血絲,卻仍亮著,顯得有些可憐。
「行了,睡吧,明日還要去承明,路上坐車也累,不休息好可不行。再說,你和我說的我大多都記下了,剩餘那些,我自己回去琢磨琢磨也行。」
陸青崖不放心地問:「我睡了,那你呢?」
顧終南笑得開心:「你看我像睏倦的樣子嗎?」他邊說邊收拾東西,「我先回屋了,你這幾日勞心勞神的,若明日事成,我給你記頭等功。」
「坐下吧,我陪你。」
「可……」
「不用客氣了。」陸青崖啜了口茶,「車程那麼久,我在車上也能睡。」抬眼時,她迎上顧終南懷疑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悅,「我只是不習慣晚睡,但沒你想得那麼嬌貴。」
顧終南動作極慢地大幅度點了兩下頭:「看來你是瞧出我心底的緊張了?我還以為自己藏得不錯。」他又坐回來,「正好,那你就再陪陪我吧。」
昏黃的燈色下,他迎著那光亮笑了笑:「明兒個事情辦完之後,等再回來,不管怎樣,咱們都得去吃一頓小餛飩。這一回,風雨無阻。」
先前的不悅散在他這一聲笑里,陸青崖不自覺跟著彎了嘴角。
他還敢說她變了,說她會撒謊,他自己不也是?
陸青崖在等顧終南落子的間隙里偷偷看他。
他以前可沒這麼會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