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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得意

刑偵調查是個苦差事,沒有哪樁案子善解人意,知道在過節過年時候消停會兒。

顧終南打十六歲參軍至現在,回家的次數不超過一隻手,每年過年,最舒服的也就是和兄弟們喝酒煮火鍋。暢快歸暢快,也會想家人。

好不容易今年回了長津,原以為能在家吃個團圓飯,沒想到他爸卻公務纏身回不來。而他爸不回來,他也懶得回祖宅去和那些疏遠的親戚打交道。

顧終南放了電話,心說行吧,把六兒托給陳伯,轉頭就出了顧家往營房走。等他和兄弟們聚過,吃飽喝足再回來,已經是響著一路鞭炮聲、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的凌晨了。

大抵都在守年夜,街上人少,每家窗戶里都透著暖黃的光,顧終南抬頭,正巧看見一個孩子趴在窗戶邊上畫畫。在凝著水霧的玻璃上畫出笑臉,孩子手上的「年」字寫到一半,忽然低了眼睛,從透明的那塊地方看見顧終南。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孩子咧開缺了門牙的嘴沖他笑了笑就跑回去。

青瓦上結了霜,樹枝也被薄冰裹住,石板路有些硌腳,顧終南繼續往前走,偶爾因為房子里傳出的笑聲而側目。

他路過的每家都好像很熱鬧。

風雪裡走了一路,顧終南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原以為大家都睡了,沒想到門內還亮著一盞小燈,剛一開門,他就看見陳伯從邊上的小房間里走出來。

這場景讓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時候,他那時貪玩好動、喜歡闖禍,每回惹了他爸生氣,偷溜出去進不來門,都是陳伯給他開的。

只是那時陳伯的頭髮還不是這個顏色。

「怎麼還沒睡?」

「年紀大了,睡得淺,聽見響動,想著少將回來了,就起來瞧瞧。」陳伯拿著鑰匙鎖門。

顧終南也沒多想:「那早些睡吧,這天寒地凍的,還是被窩舒服。」說完,他轉身就要回屋。

「少將。」

顧終南回頭,看見陳伯皺著雙眉:「怎麼?」

陳伯滿臉擔憂:「少將,那邊院子里,陸小姐待了一整天沒出來,我中午和晚上給她送飯也沒見著動筷子的痕迹,我看她狀態不大好,又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情形。」陳伯說著,有些猶豫,「但我剛才看那院子燈火沒熄,想來陸小姐還沒睡。」

顧終南聽出了陳伯的言外之意,他瞥了那邊一眼:「行,我去看看。」

他朝那邊兒走幾步,想到什麼,又停下來。

「廚房還有吃的嗎?」

「有的,放在灶上熱著呢。」

顧終南點點頭:「那沒什麼要緊的了,快回去休息吧。」

說完他便朝著那邊走。

今兒個下了些雪,白天時,雪水融在了院子里,入了夜溫度一降,便結了層冰。而此刻,它們反著些光,碎在他的腳下。

顧終南不會什麼委婉的方法,他原先想的是直接把人叫出來吃飯,可當他走到院外,透過門縫看見裡邊薄薄的火光,便又頓住了。

這個院子的門有些舊,門縫較寬,縫隙最大處約有兩指。

透過那道縫隙,他看見了蹲在鐵盆邊上燒紙的陸青崖。

她身形單薄,風一吹就能倒了似的,夜色里,火光明明滅滅映在她的臉上,將道道水痕照得格外清楚。

顧終南想起一件事,她似乎還沒滿十八歲,也沒什麼大的經歷,她還是個學生,這大概是她過的第一個沒有父親的年。

這下不好辦了。

不能把人直接叫出來吃飯。

他想著想著,有些發愁。

顧終南擰著眉頭走回自己屋子,這該怎麼辦?不然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讓她自己冷靜一晚上算了?可就她那小身板兒,滴水未進的,能撐過一晚上嗎?

正糾結著,他打開門,一個影子飛快躥過來,順著他的腿就爬到了他的懷裡。

「喲,沒睡?」

六兒的眼睛又大又亮,顧終南笑著捋了一把它的毛。

剛剛捋完,他的眼睛便亮了一下。

「有了!」

燃完了最後一張紙錢,鐵盆里的火光漸小熄滅,陸青崖眼底那跳躍著的幾許亮光也隨之消失。她蹲在那兒許久,直至風吹揚了鐵盆里的灰才想到該起身了。

可剛站起來就是眼前一黑,有那麼一瞬間,她的意識被抽離出去,好在那一瞬很短,她很快穩住自己的身形,不至於真的暈倒在這院子里。

也就是剛剛站穩,陸青崖一愣抬頭,忽然看見一個影子。

那是只猴兒,瘦瘦小小,動作卻靈活得很。

只見它抱著香蕉、蘋果,從牆上一躍而下,幾步就跑到她的面前。

陸青崖沒反應過來,表情一時有些獃滯,那猴兒也不會言語,他們就站在那兒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對視了好一會兒。

接著,猴兒想起什麼——

「你記住,這些等會兒都拿給那個院子里的人。」往前倒幾刻,顧終南在院外不遠處小聲地叮囑,「千萬不能自己吃,你要吃,等會兒回來我再給你拿。」他說完,不放心地又比畫著香蕉,做了個剝皮的動作,做完,又比了個禁止的動作,「記住,不能自己吃!」

猴兒歪歪腦袋,照著記憶里顧終南的動作,剝開了香蕉。

很快,它又想起那個禁止的動作,於是戀戀不捨,把剝開的香蕉扔在了地上。

陸青崖看著它這一連串的動作,卻是越看越不解。

這猴兒是哪兒來的?它抱著這些水果來這裡做什麼?就為了丟給她看嗎?

「小猴子。」她蹲下身,撿起香蕉遞給滿臉可惜的六兒,「怎麼了?」

六兒聽不懂,但它大概猜到了陸青崖的意思。

她把香蕉遞給它,大概是讓它吃的。猶豫了一小會兒,六兒先是吃了一小口,在接收到認可的眼神之後,終於放心大膽地吧唧吧唧吃了起來。可吃到一半,它又停住了,把手裡剩下的蘋果遞過去,頗有些禮尚往來的味道。

陸青崖接過蘋果,她其實沒什麼胃口,但對面的小猴子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她,好像很希望她能咬上一口。

她笑得很輕,對著六兒晃了晃:「謝謝。」

就著門縫往裡瞧的顧終南終於放下了拍腦袋的手。

他眉頭一挑,臉上的表情也從看見六兒扔香蕉時的懊惱頃刻變成了如今的得意。

喲,成了。

一夜,雪意清冷,月光疏淡。

次日徐風和暢,陸青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前一夜陪她許久的小猴子。她的記憶停在睡著之前的片刻,她記得,直到那時,那隻猴兒都乖巧地蹲在一邊看著她,靈性得很。

可她在顧家院子里逛了一圈,始終沒看見那個小小的影子。

直到她遇見陳伯。

原是不抱希望的一問,卻得到一個讓人意外的答案。

「陸小姐問的是六兒吧?那是少將帶回來的,說來,我今早起來想點個炮仗,正看見少將抱著六兒回屋。」他說著,停了停,「想來是六兒貪玩跑去了那個院子,被少將找到捉回來的。它畢竟只是個猴兒,不大通人性,如果打擾了陸小姐休息,還希望陸小姐不要和它計較。」

陸青崖怔了怔,連連擺手:「不,它很懂事,沒有打擾我。」

陳伯奇怪道:「那陸小姐找它是……」

「沒什麼。」陸青崖一頓,「只是隨便問問。」

「這樣就好。」陳伯笑了笑,「那我先去準備粥點了。」

陸青崖頷首。

她看著陳伯離開,看著雲層漸淡,看著旭日升起。

看向顧終南所在的那間屋子,她低了眼睛,很快又抬起來。

原來不是巧合,水果和猴兒都不是。

無聲地念了一句他的名字,接著,她遙遙道:「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