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攤開雙手，姿態無辜又從容，嗓音清清淡淡，字字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諸位不妨好好想想，山路不願走，官道怕追兵，折中又不願冒險，這黑風嶺，既有活命的水源，又無官兵圍剿追擊，兩相權衡，不就是眼下最穩妥，最理想的出路嗎」。
他微微抬眼，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眾人，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漠然：
「這亂世逃難途中，何來十全十美的萬全之策？若是諸位始終猶豫不決，畏首畏尾，那倒不如就此分道揚鑣，各尋生路，各自安好」。
一席話落地，嘈雜的人群驟然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張口無言。
是啊，前路茫茫，進退皆是險境。
走官道，是官兵抓壯丁，奔赴沙場，與朝廷為敵，搞不好全家都被定個叛國之罪，走山路，缺水斷糧，前路未知，走黑風嶺，是土匪盤踞，十死無生。
三條路，條條艱險，竟沒有一條是生路。
死寂的氛圍籠罩全場，風聲穿過林間，裹挾著亂世的戾氣沉沉壓下，堵得人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有人雙腿發軟，眼底徹底蒙上了絕望，有人咬著牙死死攥緊拳頭，滿臉不甘與掙扎，更多人眼底茫然空洞，徹底沒了主意。
壓抑的寂靜里，終於有婦人綳不住崩潰大哭，哭聲嘶啞又絕望：「這可怎麼辦啊！條條路都是死路，我們根本沒活路了！」。
李小麥垂在身側的手指越攥越緊，指尖泛白。
她靜靜看著身前從容淡定，運籌帷幄的李知許，心底一片清明。
他哪裡是想不到前路兇險？
他分明是將所有人的進退兩難，生死抉擇，顧慮與僥倖，都算得一清二楚。
他拋出黑風嶺這條路，從來不是給眾人抉擇，而是一步步逼著所有人，不得不做出選擇。
他最出定下的那條路。
短暫的死寂過後，人群中終於有人帶著哭腔顫抖出聲：「那、那現在怎麼辦？難道我們真的只能去闖土匪窩？」。
又有人紅著眼爭辯：「可那是土匪啊！去了大概率也是死！倒不如賭一把官道，說不定運氣好，能活下來！」。
「你敢去？淮北王的兵抓人最是狠厲，老弱婦孺一概不留，抓去不是累死就是戰死！」
幾撥人各執一詞，瞬間爭執不休，原本抱團逃難的鄉親，在生死絕境面前，徹底生出了裂隙，人人心底都藏著私心與算計，各有心思。
眼看著人心潰散，士氣自行瓦解，孫福安臉色鐵青一片，眉頭死死擰成一團。
猛地抽出腰間空煙桿，狠狠對著空氣嘬了幾口，隨即抬眼死死盯住從容立在原地的李知許，聲線低沉厚重，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你想走第三條路」
所有人瞬間抬頭，目光
這話如同驚雷，瞬間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緒。
全場目光齊刷刷再度聚焦在李知許身上，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最後一絲微弱又卑微的希冀。
有人瞬間恍然大悟，激動得聲音發顫，語無倫次
「對啊！李書生之前說可以派人尋水！我們可以選這條路！我不走黑風嶺，我也不闖官道，我就要走這條路！」
李知許垂眸輕笑，笑意淺淺，藏著無盡深意，他微微躬身，姿態謙和有禮
「安叔既然這麼說，那我便代表我李家一行人，選這條尋水的生路」。
孫福安雖已然想通其中關節，心頭火氣卻半點未消，臉色依舊難看至極。
他重重冷哼一聲，抬手用煙桿狠狠敲了下李知許的肩頭。
「你小子，給我安分閉嘴！滾一邊去！」
李知許揉了揉被敲疼的肩膀，眉眼溫順，乖乖點頭應聲：
「好，都聽安叔的，一切由您做主」。
聽個屁！
孫福安胸口劇烈起伏，一腔粗口險些脫口而出，可看著眼前溫文爾雅的讀書人，終究是礙於體面，硬生生將怒火憋了回去，憋得面色發黑。
李知許腳步輕快地走到李父身側，可他剛站定，一陣勁風撲面而來，肩頭驟然落下重重兩拳。
「胡鬧！」
李父面色難看，怒火翻湧，死死瞪著他，厲聲呵斥：
「進山去土匪地盤買水？你咋不上天呢！辛辛苦苦熬到如今，你這科舉路還想不想走了！」。
兩拳力道十足，李知許身子微晃，忍不住悶哼兩聲。
見他爹怒意未消，還要抬手，腳步靈巧一錯，側身躲到李小麥身後，避重就輕，語氣從容：
「爹，我娘可在後面看著了，您仔細想想，真要動手打我？」。
「好啊！你還威脅起老子來了」李父怒火更盛，吹鬍子瞪眼。
「今日我非要好好收拾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鼠子！」。
「爹，那是豎子」一旁的李小麥適時出聲，糾正了他口誤。
李父一愣，隨即臉色由青轉紅，又氣又惱：「怎麼？連你也要幫著他氣我？」。
「誰說的！」
李小麥李小麥立刻往前兩步跑到他另一側，露出身後錯愕的李知許，直面李父的怒火。
這小子是有點瘋感在身上的，有人治治也好。
李知許許多年沒體會到被揍的感覺了，被怒火中燒的李父狠狠打了幾下子，反應過來沖李氏跑去。
李父追了兩步，不經意對上李氏那吃人的目光，氣勢就是一弱，灰溜溜跑回李小麥跟前。
那頭村裡人心情起起伏伏，饒是婆子這等戰力勇猛的，也經不起這大起大落。
苦著臉有氣無力說道: 「村長，你要怎麼走啊？我老婆子想好了，哪條路也不選了，就跟著你走」。
村裡人被李知許嚇得精氣神都減幾分，紛紛表態跟著村長走。
村長順勢提出第三條路，經過土匪窩的事，這個條路似乎更好接受了，眾人沒有不同意的，
「既然如此，所有人回去收拾一番，好好歇歇，明兒一早趕路，沒水的人家多拿些銀錢出來，看看有沒有願意賣給你的」
他兒子孫長林上來，重重敲了一下銅鑼。
「散了散了！都回去吧！」
李小麥覺得這也算是最好的一條路了，跟李父隨著人群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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