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二卷

周老太失蹤的事,在第二天隊伍啟程時,她家人才發現,她兒子去找村長說這事,村長因此等了半個時辰,派人往周邊找,沒找到,村長沒在耽擱時間,直接帶人啟程。

她兒子也不是多孝順的,看大家走了,火急火燎跟上,生怕把他們一家落下,他媳婦更是在晚上燉了肉,那熊孩子今天沒有蹲在她附近,在自己家和他爹娘吃的熱火朝天。

李小麥「……」

她這是無意中做了好人好事?

隊伍在第三天中午來到恆昌府城,離老遠就看到前面人山人海,停滯不前。

李小麥跟著停下,讓秦樺看著牛車,自己去前面看看怎麼回事。

跟她們村一樣,選擇不繞路的大概都集中在這了,李小麥站在路邊高石上,抬手搭在眉骨處遮擋強光,前面儘是密密麻麻攢動的人頭,烏泱泱一眼望不到盡頭,將通往恆昌府城城門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腳下的官道早已不復平整,被成千上萬雙腳,無數車輪碾得坑坑窪窪,乾裂的黃土被踩成細細的浮塵,人一動,車一過,便揚起漫天黃霧,混著汗味,餿味,牲畜的腥臊味,還有孩童尿布的酸腐味,渾濁悶熱的氣息沉甸甸壓在半空,嗆得人胸口發悶。

沿路兩側的空地上,樹蔭下,田埂邊,早已被先來的流民佔滿。

有人乾脆砍了路邊的樹枝野草,又扯來破舊的被褥麻布,草草搭起低矮歪扭的棚子,一家老小蜷縮在裡頭將就歇息。

更有索性不挪窩的,直接鋪層破草席坐在地上,老人靠著樹榦閉目喘息,婦人低頭哄著哭鬧不止的稚子,漢子們則直勾勾望著城門的方向,眼底滿是焦灼與茫然。

大道之上,更是亂象叢生。

華貴精緻的黑漆馬車鑲著銅扣,被堵在路中央進退不得,車夫滿臉焦躁地不停吆喝驅趕,車旁立著勁裝佩刀的家丁,面色冷硬,眼神警惕地掃過周遭衣衫襤褸的流民,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與周遭破敗的景象格格不入。

緊鄰馬車的,是一戶拖家帶口的貧苦農人,破舊的板車開裂,用麻繩胡亂捆著,車上堆滿打了結的被褥,豁口的鐵鍋,木盆木桶,所有家當寥寥無幾。

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怯生生扒著車沿,小臉上一道道的臟污,唯有一雙眼睛黑白清亮,好奇又怯懦地偷看著華貴的馬車。

路邊隨處可見癱坐的人,有人鞋底磨穿,正用尖細小棍挑腳掌血泡,有半大孩子衣不蔽體,裹著一層髒兮兮的破布,渾身跟生了跳蚤似的,不停的撓這撓那。

有人嘴唇乾裂脫皮,臉色慘白如紙,靠著同伴才能勉強坐穩,還有白髮蒼蒼的老者,熬得精神萎靡,低聲咳喘不止,每一聲都虛弱無力,彷彿下一刻就要撐不住。

背著弓箭,挎著粗布行囊的趕路壯漢,神色戒備,時不時環顧四周,既提防著身邊混雜的陌生人,也留意著遠處的動靜,亂世之中,人人自危。

哭聲,罵聲,孩童的啼鬧聲,車夫的呵斥聲,老人的咳喘聲,男女疲憊的嘆息聲,還有車輪滾動的吱呀聲,牲畜的嘶鳴聲,千百種聲音交織纏繞,嗡嗡揚揚灌滿整條官道,嘈雜得讓人耳膜發疼,心口發沉。

這一天,不同身份地位的人,都匯聚在同一條路上,都在求一條生路。

李小麥靜靜立在高台之上,晚風拂動她鬢邊散亂的髮絲,眼底掠過一絲沉斂的思忖。

人多,雖亂,卻也變相印證了安穩。

若是附近有兵禍匪亂,絕不會有這般成千上萬的百姓匯聚於此,更無人敢在此安家等候。

李小麥跳下石頭,徑直路過平山村村民,往前走去,好一會兒才擠到最前面,看清眼前得情況。

原來恆昌府城城門沒關,在戒嚴放行,每一個人都被守城的官兵,翻來覆去詢問,有個文人模樣的男子,坐在一邊,聽到有用的,就會提筆記錄,原來只是逃難的流民源源不斷湧來,加上城門查驗速度遲緩,才造成了這般擁堵滯留的局面。

肯放行就好,李小麥懸了數日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自平山村出發,一路翻山越嶺,日夜兼程,見慣了荒蕪廢棄的村落,空無一人的街巷,聽過無數流離失所的哭聲,此刻撞見這般人山人海的景象,竟莫名生出一絲踏實——還有這麼多人活著,奔波著,掙扎著求生,便不算絕境。

但這份踏實轉瞬即逝,新的顧慮又悄然湧上心頭。

人聚得越密,隱患便越多。

吃食,清水,歇息的空地,樣樣緊缺。

擁擠的人群里藏龍卧虎,既有老實本分的逃難百姓,定然也有趁亂作祟的亡命之徒,偷盜搶劫,仗勢欺人的事端,只怕很快就要冒出來。

李小麥凝望著城門裡面,看不著什麼,深吸一口渾濁的熱氣,不再多做觀望,轉身回隊伍。

她攏了攏身上故意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衫,順著人流側身往回擠。

沿途人人步履疲憊,神色倦怠,誰都沒有多餘的力氣爭搶推搡,只能被動地跟著人群緩緩挪動,整片官道都籠罩在一種無聲的煎熬與隱忍之中。

好不容易擠回自家隊伍跟前,就見秦樺正守著牛車寸步不離,李知許一手按著車沿,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一刻不敢鬆懈。

車上鐵頭乖乖坐著,不敢吵鬧,只是小臉上滿是燥熱與不安,手裡抓著從家裡帶來的石頭。

李小麥叮囑了他一句,不要亂扔砸到人。

李知許低聲問道:「前面情況如何?還要多久才能進城?」。

李小麥抬手拭去額角的薄汗,目光沉穩地看向前路密密麻麻的人群,沉聲道:「城門戒嚴查驗,堵得厲害,咱們明天都大概率進不去」。

「這樣」李知許皺著眉看著前面,對此也很無力。

從前不覺得,真的在天災人禍面前,才知道自己多渺小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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