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我們回家

第四卷

小年過後,年關愈近,年味也越來越濃了。

這兩天,林驍每天上下班的途中都能聽到放鞭炮的聲音,也不知是鄉下的什麼習俗。

到了大年二十九。

林驍今天晚上帶班。

前陣子他帶班,都由幾個副鎮長主動請纓頂替了,尤其是董建輝。

林驍為了能每天看見老婆孩子,也就厚著臉皮答應了。

不過眼下年關將近,副鎮長家裡也有事情要忙,他不好再讓大夥替他頂班,所以強硬留下來自己值守。

其實林驍知道,自己已經承了副鎮長很大的情。

值班表排出來的時候,他就算到自己應該是除夕夜當天的班,卻被換到了二十九,年三十排的是董建輝。

他知道這是老董的一番心意,感謝自己在國慶期間,對他開網約車引發全網輿論的堅決袒護,也感謝自己出錢把他老婆送到省會最好的康復中心去。

年前老董剛去醫院探望過,癱瘓在床數年的老婆,竟然真的在醫院的精心治療下,四肢慢慢恢複了知覺。

雖然只是很微小的知覺,但卻是從無到有的跨越。

只要堅持下去,將來下地行走甚至行動自如,也不是不可能。

這個消息,讓憋屈苦悶了十幾年的董建輝,興奮到近乎老淚縱橫。

康復中心的費用可不便宜。

以董建輝副鎮長的工資,一年的工資在那裡不到兩個月就用完了,更別提他還有個讀大學的兒子要養。

靠自己,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董自知無以為報,只有發奮工作,同時在值班這種事情上為鎮長多分擔一些。

林驍知道,這是老董回報感謝的一種方式。

自己如果一味拒絕,反而讓他一腔感懷無法表達,對一個男人來說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所以林驍坦然接受了老董的種種好意。

不過臨近年關,他老婆在康復中心,兒子也在那裡陪護。

再怎麼樣家裡也需要打掃收拾一下吧,畢竟是新年。

所以二十九這天,林驍把董建輝趕回了家,自己在單位值守。

本想著快過年了,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

晚上11點多,下坑村的村主任劉在明突然找到鎮里,跟林驍說村裡有個小孩丟了。

林驍當時還沒當回事,只是問:「孩子丟了,什麼時候丟的?」

結果劉主任說:「昨天晚上就不見了!」

林驍嚇得跟屁股裝了彈簧似的,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昨天晚上?那到現在,都已經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

「……」劉在明苦著一張臉,慚愧又沒辦法。

「那小孩是什麼情況?離家出走還是被拐了?」

「不知道啊!」

「這也不知道?孩子基本情況總知道吧?」

「這知道,知道。孩子是下坑村的,叫韓濤,一直跟他爺爺奶奶生活……」

林驍聽到這個名字,心裡「格登」一下。

再聽村主任說,孩子11歲,是石樑小學五年級學生……

他立馬確定,這個韓濤,就是上回元旦去京州錄節目,返程時因為發燒坐不了長途大巴,所以跟他一起坐飛機回來的那個小男孩。

林驍心裡震驚:怎麼會這麼巧!

下一刻,他就隱隱猜測,孩子的失蹤沒準跟他上次去京州的經歷有關係。

畢竟返程的飛機上,這個老師口中「調皮搗蛋」的男孩,全程一反常態的安靜,而且對著華麗的客艙和雲朵漂浮的天空,流下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眼淚。

林驍那時候就擔心,這段經歷給孩子留下了不好的負面陰影。

如今孩子在過年前突然失蹤……

他很難不把兩件事聯繫在一起。

當下沒說什麼,趕緊給派出所所長鄧峰打電話。

鄉鎮和派出所向來聯繫緊密,因為去年下半年星光鎮的轟動,派出所更是成了鎮里的常客,雙方一起配合幹了很多大事。

派出所所長鄧峰是個明事理的人,對林驍這個大名人鎮長特別服氣。

所以一旦鎮里有需要,所里無不鼎力支持。

今晚正好是鄧峰所長值班,接到林驍電話後,很快就帶著兩個民警過來了。

鄧峰比林驍專業,問了村主任幾個問題後,基本可以確定孩子是離家出走,而非被人拐賣。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孩子父母離異,在外各自有家。

今年,孩子父親沒有回來過年,卻打電話回來說寒假過後,把韓濤接到城裡去生活。

按說這是一件好事。

畢竟這裡是連綿大山,多少人為了生計背井離鄉也要進城,在城裡不管做點什麼活計,都比在家裡要強得多。

城裡和山裡。

好壞之分,婦孺皆知。

家裡老人、親戚、鄰居,也都覺得這是件好事,真心為韓濤高興。

但這小子聽了消息卻悶悶不樂,還在電話里跟他老子大吵了好幾架,把家裡東西都砸了,死活就是不去。

親戚們都罵他不懂事,不知好歹,活該一輩子在山村裡受窮。

鬧歸鬧,罵歸罵。

但大家都覺得,韓濤轉學進城是板上釘釘的事,畢竟他才是個11歲的小孩,老家爺爺也老了,還能照顧他幾年?

進城跟著親爹後媽還有剛出生的弟弟過活,才是正經。

結果,就在昨天晚上。

距離除夕夜只有兩天的時候,趁著村裡家家戶戶進入夢鄉,這小子背著書包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完來龍去脈,林驍和派出所鄧所長一致判斷——韓濤是離家出走!

考慮到韓濤失蹤已經超過24小時。

派出所不敢怠慢,立即開展排查搜索。

這搜索難度大也不大!

星光鎮地處山區,交通方式單一,來往麻山縣只有一條蜿蜒的省道。

要想離開星光鎮,不管是開車還是走路還是坐大巴,都必須依靠這條柏油路。

當然,在這條柏油路修通之前,當地村民也不是完全與世隔絕,連綿的山巒里還有好幾條曲折的小路可以進城。

不過誰也不是傻子!

有寬敞便捷的大路不走,誰非得上山裡探險去?

所以這些年,山裡那些小路已經漸漸被荊棘雜草覆蓋,非本地人絕找不到原來的蹤跡。

所以要想追查韓濤,只需要到鎮里的大巴車站排查一下,很容易就獲得蹤跡。

大家都覺得這個小毛孩子,飛不到哪裡去!

結果,連夜到車站問了一圈,都說沒看見過韓濤。

畢竟一個小男孩單獨上車,還是很明顯的,一般司機都不會允許上車,就算讓上了也會有印象。

司機說沒有,那就是肯定沒有。

這條線索一斷,再找韓濤可就不容易了。

他可能是自己走路去的縣城,也可能是大著膽子搭了馬路上的順風車,甚至是別的什麼方式。

年關將近,路上車多,來往複雜。

在人人都忙著迎接新年的喜慶日子裡,一個小毛孩的出現或消失,就會顯得非常不起眼,根本沒那麼容易察覺到蹤跡。

這時已經到了後半夜。

林驍跟著民警坐在派出所里,心裡焦慮,腦海中一直浮現那天韓濤在飛機上,看著窗外默默流淚的景象。

這兩年,林鎮長遭遇過數不清的網路風波,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大場面。

但沒有任何一個,比這一幕更震撼。

更叫他感到實實在在的刺痛。

這孩子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否則也不會作出如此決絕的出走舉動來。

派出所已經把失蹤案報告了縣裡。

麻山縣立即開展排查。

韓濤才11歲,沒有身份證,光靠自己要離開麻山縣,幾乎不可能。

只要他在麻山縣,找到他還是很簡單的。

到這一步,作為星光鎮鎮長的林驍,其實就已經可以隱身,踏踏實實回家過年去了。

畢竟,這本就不是一個鄉鎮需要負責的事。

但林驍總不放心,眼皮一直跳,總覺得那小子沒那麼容易找到。

不過眼下,他也無計可施。

回到鎮里,在辦公室靠著椅背眯了沒多會兒,天就亮了。

派出所依舊沒有消息傳來。

林驍坐不住了,開車順著公路往麻山縣的方向開,想著韓濤既然要離家出走,縣城不是目的地也是必經之地。

星光鎮離縣城有十幾公里。

而距離韓濤離家,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了。

按照腳力,他走到麻山縣是有可能的。

如果他現在在麻山縣,那倒好說,公安局很快就會掌握他的蹤跡。

林驍怕的是他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現在還沒到麻山縣,那就麻煩了。

所以林驍出發,順著公路仔仔細細地搜尋。

一路開到縣城,沒有發現,又順著村裡的小路往回開,去年國慶節公路大堵車,他就是走的這條路帶林宇和梁甜順利回到了麻山縣。

一路開,一路向老鄉打聽情況。

全鎮上下現在個個都認識大名人鎮長,看見他都特別興奮,甚至還有小年輕要來合影的。

然而一問韓濤的蹤跡,卻都不知道。

這就真的邪門了。

星光鎮就算再偏再窮,人煙再稀少,年關底下也還是十分熱鬧的。

現在可以說是全鎮人最多的時候了。

可在如此熱鬧的年關,上萬雙眼睛的注視下,一個11歲的小男孩愣是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驍心裡越來越緊張。

如今這局面,即便一開始就排除了被拐,但他也不得不又懷疑起這個可能性來。

回到鎮里。

林驍跟各村開了個視頻會,讓12個村主任發動33個自然村的村民,都去查找韓濤的蹤跡。

人多力量大。

上午之所以沒這麼干,是因為馬上過年,儘可能不要引發議論和恐慌。

但眼看著麻山縣、下坑村以及林驍沿路搜尋一圈都毫無蹤跡。

林驍也顧不得影響不影響,恐慌不恐慌了。

韓濤失蹤已經超過了四十個小時。

時間越長,孩子出事的可能性就越大。

人命關天,沒法淡定。

把全鎮村民都動員起來後,林驍又開車出門,沿著公路排查搜索起來。

這一轉,又是兩個小時過去了。

林驍依舊一無所獲,縣公安局也完全沒有發現韓濤的線索。

至此基本可以確定,韓濤沒有到達過麻山縣。

當然也不是百分百肯定。

因為還是有乘私家車進入城區,甚至走高速離開城區的可能——這代表著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回到鎮里,林驍的臉色更加陰鬱,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恐懼。

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今天是除夕。

即便是古樸的山村,家家戶戶門口都已經掛上了紅燈籠,貼上了嶄新通紅的年畫和春聯,到處都是裊裊煙火。

所有人都在期盼著新春的到來。

韓希希已經給林驍打了好幾個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因為林驍是昨天晚上值的班,按說今早交班之後,就可以回寧海了。

路上再怎麼堵,中午前後也該到了。

林驍怕老婆擔心,上午只說堵車,到下午又改口說鎮里有點事,還得再處理一會兒。

他沒說韓濤失蹤的事。

因為老婆在石樑小學當了好幾個月的音樂老師,合唱隊是她一手帶起來的,當然認識韓濤。

他怕老婆擔心。

好在,他說鎮里有事,希希也並未疑惑。

畢竟身在基層,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突髮狀況,如今又是年關。

別說林驍,希希都早已習慣了。

她不想老公有壓力,就說:「那你忙吧,結束了回家路上也別著急,安全第一。我們不差這頓年夜飯,只要你回家,什麼時候都是團圓。」

林驍心裡溫熱,答應一聲:「好!」

掛了電話,他靠在駕駛座上長舒一口氣,緊皺的眉頭沒有緩和分毫。

從昨晚到現在,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現在真是又困又累。

但他卻根本不敢休息,坐在車裡閉著眼睛,一邊養神,一邊仔細思考整件事情。

兩分鐘後,他睜開了眼睛。

然後直接開車去了下坑村,也就是韓濤所在的村子。

路上聯繫了村主任劉在明。

兩人穿過熱鬧的煙火氣,卻沒有去韓濤家,而是去了下坑村另外有孩子的家裡。

林驍思來想去,韓濤失蹤到現在這麼久,既然麻山縣沒有發現他的蹤跡,鄉鎮大巴也沒有發現他坐車,那很大可能,他其實壓根沒有走出星光鎮,而是在一個地方躲了起來。

星光鎮地處山區,漫山遍野都是叢林和荊棘,甚至還有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

山裡的孩子有心要躲,是輕易找不到的。

更何況,現在正值大年三十,想大規模發動村民去找人也不太現實。

林驍思來想去,只能通過其他小孩下手——都是夥伴同學,或許能挖出一些線索。

在村主任的帶領下,林驍挨家挨戶串門,問孩子知不知道韓濤去了哪兒,或者他有沒有透露自己要去哪裡,或者有沒有常去玩的地方、秘密基地什麼的。

前面問了兩個女孩,沒有得到有用的回答。

第三家問到一個同樣上五年級的男孩,低頭想了一陣後說:「他說……他想去京州!」

林驍聽得心頭一顫。

他相信孩子沒有撒謊,也相信這是韓濤的心裡話。

但一個11歲的孩子,除非長了翅膀或者修鍊出了裂空爪,否則不可能飛到京州去。

他繼續刨根問底。

最終,如願從孩子嘴裡問到了一個秘密基地,在後山最裡面的一處隱秘的石泉。

林驍如獲至寶,趕緊讓孩子帶他去。

涉及人命大事,家長也不敢含糊,於是顧不得家裡的年夜飯,一行數人拿著手電筒和火柴,裹得嚴嚴實實朝山裡進發。

即便是寒冬臘月,山裡也並不好走。

前面還有路,到後面進了深山,就完全沒有線路和方向。

林驍甚至感覺就是在瞎走瞎轉。

然而帶頭的孩子一路走得十分篤定,顯然是對路線十分熟悉。

林驍除了相信他,別無他法。

一行人就這麼跋山涉嶺,走了半個多小時,從天色透亮走到了夜幕昏黃。

四周十分幽靜,已完全聽不到村莊里的鞭炮聲。

足可見,這裡距離人煙已經很遠了,難怪林驍鼓動了全鎮所有村民也沒人發現。大過年的,誰會到如此偏僻的深山裡來,吃飽了撐的!

幾個村裡人越走越沒信心,不相信韓濤會大過年的,跑到這兒來。

林驍反而越來越堅定,覺得韓濤就在前面。

不多久,在前面帶頭的孩子停了下來,指了指前面一個斜坡說:「就在那兒,翻過去就是!」

林驍望去,聽到了潺潺的水流聲。

再仔細一看,乾枯的荒草樹榦間,竟有一縷青煙飄蕩起來。

他眼神大亮。

為了怕嚇到韓濤,他讓村主任和幾個村民都在原地等候,自己爬上了斜坡。

到頭後,往下一瞧,視野陡然開闊了起來。

山坡背面是一片岩壁。

岩壁中間,有一條細細的山泉汩汩流出,而下面有一片開闊的土地,不遠處則是一個山裡的小湖。

這無疑是一片大自然巧奪天工的美景。

唯一齣戲的,是湖邊的空地上支了一個帳篷,那股青煙就是從帳篷後面飄起來的。

林驍打眼一瞧,就看出那帳篷應該是外地遊客來玩的時候落下的,被韓濤給撿走了,這次離家出走一併帶了出來。

他心裡忍不住誇讚:小屁孩,策劃還挺周全!

當下不動聲色,借著泉水聲音的掩蓋輕輕跳下斜坡,躡手躡腳走到帳篷後頭。

打眼一看,果然韓濤坐在那裡。

林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總算找到了。

……

深山裡,火堆旁。

林驍沒有出聲,細細打量,見韓濤穿得單薄,用一堆枯樹枝點了火堆,還在上面烤一隻肥雞。

火光映得他側臉發紅,盯著烤雞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一身污濁,顯然這兩天也沒過什麼好日子。

林驍都要樂出聲了:好小子,對自己挺好啊,還從家裡偷了年貨出來!

他直接過去,在韓濤身邊坐下。

這幽靜的深山裡,突然竄出來一個人,差點沒把韓濤嚇到原地升天。

待看清楚來人是誰後。

韓濤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慢慢落了回去。

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他也徹底放棄了逃跑的想法,老老實實在那兒坐著……還不忘把火堆上的烤雞翻個面。

一大一小就在火堆旁邊,安靜坐了許久。

「不是要去京州嗎?躲這兒來幹嘛!」林驍終於開口問。

旁邊,韓濤頭壓得更低了。

林驍又開口:「我好歹請你坐過一次飛機,你這麼不給面子,合適嗎?」

這話叫韓濤臉憋得通紅。

好半天才張嘴:「沒……沒錢……」

林驍意料之中,輕聲笑了笑。

「你倒是挺聰明,知道自己沒錢,走不了多遠就會被逮回來,乾脆都不往外走,反而躲到山裡來,對吧?」

「……」韓濤被說中盤算,羞愧地低下頭。

林驍又問:「不過你都想這麼明白了,那應該也知道,躲在山裡也沒意義,早晚還是要被找到的……你還搞這麼大動靜幹什麼?」

韓濤還是不語。

林驍瞥了一眼帳篷里,堆了一些臘腸和紅薯,顯然都是他給自己帶出來的乾糧。

能看出來,這小子是下定了決心的。

林驍無奈又心疼道:「你就指著靠這點吃的,撐過整個春節?」

韓濤點點頭。

林驍其實很生氣。

大過年的,小兔崽子整這麼大動靜,搞得多少人都過不好年。

自己現在也沒辦法回家吃團圓飯了。

但想到飛機上,這小子無聲滑落的那滴淚,他滿腹牢騷又都頓時消失無蹤。

「為什麼?」他問。

「嗯?」

「為什麼躲起來?跟你爺爺吵架了?」

韓濤搖了搖頭。

林驍想起來什麼:「跟你爸吵架了是吧?」

韓濤點了點頭。

「你想去京州,看來是喜歡城市。你爸要接你去佛城,雖然不是首都,但也算是大城市了,這不好嗎?還是說你除了京州,瞧不上別的城市……」

「不是。」

韓濤終於開口,「我……我不是不想去城裡……」

林驍好像看明白了。

「是因為你爸,你才不想去的?」

「嗯。」

「因為他給你娶了後媽?」

「……」沒有說話,就算默認了。

林驍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還真是太陽底下無新事。

韓濤很信任林驍,雖是低著頭,但主動道:「去年,我媽主動聯繫我,說把我接到她那兒過暑假,我很開心。可是去了以後才知道,她只是想讓我幫她帶剛生的妹妹……今年,我爸又生了個兒子,剛生完就說要讓我轉學過去,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讓我去帶孩子的……」

韓濤說著說著,委屈的眼淚就落下來了。

「他們離婚這麼多年了,從來都問過我一句,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只有這種情況,才會想起我……我恨他們!」

稚嫩臉龐,卻說著咬牙切齒的痛恨。

即使是兩世為人的林驍,聽了也覺得感慨和無奈。

這世上,苦難太多,窮困太多,無奈也太多。

自己再怎麼一腔熱血,再怎麼努力紮根基層,看多了看慣了也只是覺得有心無力。

他沒說什麼。

旁邊,韓濤流著眼淚,卻努力保持聲線平穩,繼續道:「林叔叔,我喜歡京州,但是我知道我只是一個小孩,哪裡也去不了。可哪怕是出去流浪,哪怕是在山裡喂蛇,我也不要去我爸那裡……」

說完,就只是無聲痛哭。

林驍心裡感觸又無奈,想安慰他卻張不開口,最終只能摸了摸他的頭。

「該說不說,小濤……冬天山裡是沒有蛇的!」林驍道。

「嗯?」

「蛇在冬天要冬眠,這種常識你也不知道嗎?」

「……」韓濤人都傻了,歪著淚眼矇矓的小孩頭,滿臉寫著:不是,叔叔你現在給我上自然課,合適嗎?

林驍惡趣味得逞,又摸了摸他的頭。

這時天已經基本上黑下來了。

今夜晴空萬里,天上繁星點點。

「你爸媽確實挺不是個東西的!」林驍突然開口。

「……」韓濤沒附和,低頭不言。

「你看天上的星星!」

「嗯?」

韓濤抬起頭,跟林驍一起,望向了璀璨的星空。

從小看慣了這片天,他不知道有什麼可看的。

林驍嘆了口氣道:「京州雖然好,但是大城市到處都是燈光,所以根本看不見星星。不像這裡,抬頭就是璀璨的星空,每一顆都很閃很耀眼。」

韓濤一臉稚嫩和漠然。

「叔叔,你是想告訴我城市有城市的好,鄉下有鄉下的好嗎?」

「……」林驍燦爛一笑,突然道,「我給你唱首歌吧?」

韓濤:「嗯?」

這轉折,真是騷得他措手不及。

雖然一直知道,這個帥氣的鎮長叔叔是全國都很有名的大音樂家,寫了很多很好聽的歌。

但是此情此景,他突然說要唱歌。

如此異常的舉動,還是把小孩驚得滿頭冒問號,心想音樂家都這麼神經嗎?

「沒帶吉他,我就清唱了啊!」林驍笑道。

「哦……」

林驍清了清嗓子,對著火光和黑夜,輕聲開口:「抬頭的一片天

是男兒的一片天

曾經在滿天的星光下

做夢的少年

不知道天多高

不知道海多遠

卻發誓要帶著你遠走

到海角天邊……

星星點燈

照亮我的家門

讓迷失的孩子

找到來時的路

星星點燈

照亮我的前程

用一點光

溫暖孩子的心……」

林驍只唱了一小段。

主要是後面的歌詞他也記不住了,得回家好好想一想,才有可能順出來。

他寫的大部分歌,都是跟拉屎一樣,使了很多勁才完整拉出來的。

現在這趕鴨子上架,能弄出半首就不錯了。

唱完,旁邊稚嫩少年的臉上有幾分感觸,眼睛裡亮光點點。

「這首歌叫《星星點燈》,你覺得好聽嗎?」林驍問。

「嗯……好聽!」韓濤點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唱這首歌嗎?」

韓濤搖頭。

林驍摸了摸他的腦勺,笑道:「因為你從小長在山裡,從小就看見過最璀璨的星空。這些星星,會在你以後幾十年的生活里,一直陪伴著你。」

韓濤似懂非懂地點頭:「哦……」

林驍知道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笑道:「小濤,等你長大,城市隨時可以去,甚至我百分之百肯定,你會去城裡,而且很有可能去京州、海城這種一線城市。」

韓濤看著他,滿眼放光。

「但你要知道,去很容易,留下來容易,但過上你想像中那種有錢人的日子不容易。」

林驍嘆了口氣道,「人生很難的,難到很多人慢慢地都當不了人的,有的做豺狼,有的做走狗,有的做狐狸……當然,大多數人都是身不由己,你以後可能也會遇到這樣的身不由己。但叔叔希望你,以後不管再怎麼身不由己,都要記得,你擁有這麼一片璀璨的星空,它永遠會為你找到回家的路!」

韓濤有些觸動。

雖然聽不太明白,但緊繃苦澀的心弦卻在這一刻鬆懈了下來。

兩人坐在那裡,看著星空閃爍,久久無言。

林驍拍拍他的肩,笑道:「你爸接你去的事,你再想想。如果你真的喜歡城市,這其實是一個不錯的機會,你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不過可能要付出一些代價。如果你決定不去,那告訴我,叔叔替你擺平你爸。相信我嗎?」

韓濤重重地點頭:「嗯……謝謝叔叔。」

林驍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頭髮。

「回家吧,你爺爺還在等你。」

林驍勸著,小屁孩也不再執拗,一行人原路返回。

返程時因為天徹底黑了,所以花的時間更長,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把韓濤送回家。

然後,當然少不了被老頭一頓打罵。

村主任劉在明好說歹說才勸住了。

大夥又熱情地留林驍吃年夜飯。

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平常這時候的晚飯都吃完了,更別提過年,大人們這時要麼在看春晚,要麼已經相聚於牌桌。

孩子們則都聚在外面,玩鞭炮、放煙花。

天上四處可見絢麗的花火。

「砰砰砰!」

到處響聲大作,四下滿是硝煙。

孩子們嬉戲歡鬧,窗檯里傳來喜慶的樂聲。

萬家燈火的意義,在此刻具象化了。

林驍站在原地看了許久。

忙活了一天一夜的疲累,此刻全部消散,心中十分平和。

看了看錶,晚上八點十分。

高速不堵車的話,還是有機會趕在十二點前到寧海,趕在女兒周歲前回到家。

林驍掏出車鑰匙,趕緊要上車。

然而就在打開車門的一瞬間,他渾身僵住。

車尾不遠處,一棟房子前,大紅燈籠投擲出的溫暖光影里,赫然站著一個溫柔明媚的身影。

韓希希跟大變活人似的,憑空出現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駝色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圍巾,一頭烏黑的捲髮散在身後。

圍巾厚實又寬大,顯得她的臉愈發地瘦削精緻。

在紅色的燈影里,她的眼睛發散著明亮如星辰的光,嘴角有淺淺的一抹弧度,那是比除夕和新年還要令人踏實的笑容。

林驍下意識以為自己累得頭暈餓到眼花,所以出現幻覺了。

然而揉了又揉眼睛,搓了又搓臉蛋。

這個熟悉的身影還站在那裡,甚至還會走路,裊裊婷婷朝他走了過來。

「別看了,是你老婆!」希希心疼又無奈,戳了戳他的額頭。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林驍這才相信眼前所見。

頓時驚喜又意外。

「你……你怎麼找到這來了?」他不可思議問。

「去了鎮里,董哥跟我說了韓濤的事,我就來了!」

「不是,不是!」

林驍握住老婆的手,跟她貼到彼此可以感受到呼吸和心跳的距離,「我是問你,怎麼不在家裡待著,大老遠跑到星光鎮來了?開車得四個小時呢……」

「你說呢?!」

希希翻了個白眼,「大年三十,家家團圓的日子,我老公人也不見,電話里也支支吾吾,我能不擔心嗎?」

林驍呲著牙:「所以你就來了?」

希希無奈又好笑,捶了他一拳:「那怎麼辦,誰讓我是你親老婆……」

話沒說完,被凍得冰涼的嘴唇,已被覆蓋上最熟悉的暖意。

大庭廣眾,林驍也沒敢得寸進尺。

於是一個吻淺嘗輒止。

然後就站在那裡,笑得像個大傻子。

希希被親得猝不及防,回過神才知道害羞,嬌嗔著瞪了他一眼。

兩人站的地方,是兩棟房子之間的空地,早已被玩煙花爆竹的小孩弄得雲山霧罩的。

孩子們的歡笑聲不絕於耳。

「砰砰砰!!」

不遠處,絢麗的煙花再一次升空、綻放,遮蔽了滿天星辰。

希希嚇了一跳,下意識鑽到了林驍懷裡,林驍也自然地將老婆摟住。

兩人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滿天各式各樣的煙火綻開,聽著旁邊孩童們激烈地拍掌和歡笑聲。

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像團圓了。

兩人靜靜地依偎著、看著,誰也沒說話。

許久,希希轉過頭,直接對上一雙柔情似水滿是她倒影的眼神,在閃爍的燈影里無比的溫柔和堅定。

四目相對,歲月失語。

兩人默契地靠近。

一個踮腳,一個低頭,溫熱與冰涼相觸,留下了滿天煙火里深情的一吻。

「老公~」希希喊他。

「嗯。」

林驍看著老婆眼睛裡閃耀的火花,輕輕將她被風吹散的長髮,捋到身後。

希希依偎在他懷裡,俏皮地昂著頭:「我們回家吧~」

林驍平靜一笑。

俯身,又一次吻了她的嘴唇,這才點了點頭。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