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兄弟倆完成了男人之間的談話。
那頭,韓希希在廚房轉了一圈,最後決定還是不吃夜宵了,吃點西瓜就好。
林建平早就準備好了。
碩大一個,洗得乾乾淨淨,拿清涼的井水湃在大桶里。
切開,瓜瓤鮮紅,汁水橫流。
一口下去,脆爽清甜,沁涼舒心,卻又沒有冰箱里凍過的那般冰牙。
在這燥熱的夏日夜晚,吃上這樣一塊涼絲絲的西瓜,簡直是可以原地去世的地步。
「好吃啊,爸!」
希希忍不住誇讚。
林建平得到兒媳婦滿意的評價,樂得一臉黑褶子都展開了。
「吃,吃,還有很多。」老林笨拙地推介。
「您也吃啊!」
「我吃了,天天吃……」
林建平笑容憨厚,一副好東西要留給孩子們吃的習慣,轉身去洗砧板。
希希看著公公瘦矮的背影,突然想起來自己老爸。
韓海軍是北方人,又是正廳級高官。
論身高論氣質論談吐,他都比眼前的林建平要高不止一點點。
可是論「父親」這個職業,希希卻毫無疑問,要給公公打滿分。
他雖然沒有取得世俗意義上的偉大成就,也沒有一份光鮮亮麗的事業,但他靠搬磚養大了兩個兒子,而且兩個兒子的三觀都很正,積極向上、事業努力、家庭和睦。
這樣的男人,又怎麼不算是成功呢?
至少現在在希希眼裡,自家那個當高官卻拋棄髮妻的老爸,遠遠沒有面前這個連一個西瓜都要留給孩子們吃的公公,要更加偉岸。
希希眼眶有些發熱,卻又覺得有點矯情。
「爸,您也吃嘛~」她無意識地撒起嬌來。
「你先吃,家裡還好多呢……」
「我吃不了這麼多!」
希希笑著跺腳,「爸,我是女明星呀,西瓜吃多了長胖,所以不能多吃!」
林建平立馬嚴肅起來:「你不胖,哪裡胖了,瘦得跟篾片似的,一點都不胖,多吃點……」
說著,又在小馬紮上坐下,收拾一地脆嫩的豆角。
希希也不再勸,蹲坐在一旁。
「怎麼這麼多豆角?」
「剛摘的,你們帶回去吃!」
林建平笑得憨厚,「還有南瓜、空心菜,我都收拾好了……你媽跟我說,那邊買的菜沒有自己家裡種的好,所以趁你們回來,我就多給你們帶點。你們家裡人多,吃得多,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林建平和小兒子的性格如出一轍,希希還是頭一次聽公公說這麼多話。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林驍和林宇到廚房來。
希希看著小叔子一臉青紫的傷,徹底綳不住了,憋笑憋得很辛苦。
廚房太熱,三個年輕人轉移到正屋樓上,開著空調吃西瓜。
打開電視,調到芒果台,《嚮往的婚姻生活》第二期已經播了一半。
正好演到林驍和希希的「戲份」。
畫面里的時間,是第一次錄製的最後一天,也就是周日。
節目里是正午。
林驍和希希剛吃完午飯,洗完碗,坐在大門口望著前面金黃的稻田閑聊。
畫外音蟬鳴清脆,還有雞鳴狗吠偶爾伴奏。
午後毒日頭曬得世界發蔫。
偶爾清風拂過,帶來幾分涼意,但大部分時候都是靜謐無風,浣溪居和整個大豐村一同接受著秋老虎的毒辣炙烤。
經過兩天的錄製。
韓希希已經徹底適應了鄉村節奏,穿著最樸素的家居服,一頭長髮用一個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粉黛,一把蒲扇搖得十分悠閑。
這姿態,就跟現下她坐在客廳里吃西瓜的樣子一模一樣,誰能相信這是個擊穿樂壇的當紅女明星!
鏡頭裡,夫妻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下午就要走了……」希希有些感慨。
「怎麼,捨不得走啊?」林驍憨笑回應。
「嗯,捨不得。」
「為什麼?這裡又熱又破又無聊!」
「熱是挺熱,可是不破不無聊啊!」
希希認真回應,笑容悠然,「非但不破不無聊,還很安逸,古時候那些歸隱田園的名家,大概也就是過這種生活吧~~」
林驍在一旁笑容親切:「人家退隱,那都是遭到了貶謫,你這大歌星當得好好的,在這說什麼退隱不退隱的,有點自口是心非凡爾賽了吧?」
希希被揭穿心事,也不覺得窘迫,反而暢快歡笑起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就回屋睡午覺去了。
畫面上配了一段山野的空鏡頭,氣氛悠閑安逸,然後就進廣告了。
屏幕外。
三個人已經消滅了大半盆西瓜,希希實在是吃不動,靠著沙發躺下了。
林驍和林宇還在戰鬥。
趁著進廣告的工夫,希希八卦之火熊熊燃起,也顧不得小叔子現在一頭一身的傷,打算往他心裡的傷口再撒一把鹽!
「小宇……你跟甜甜現在怎麼回事啊?」她問。
林宇正埋頭吃瓜呢。
猝不及防,這瓜吃到自己頭上,頓時覺得手上的瓜都不甜了。
「嗯……呃……沒怎麼回事啊……」
「你別不好意思!」
希希坐直身體,滿眼散發著炙熱的火光。
她拍了拍林宇的肩:「你放心,嫂子堅決支持你!而且甜甜那邊我也問過了,她對你們那同學,叫秦……秦什麼來著?」
「秦佳鵬!」林驍補充,丟掉瓜皮,繼續吃瓜。
「對,秦佳鵬!」
希希興奮道,「甜甜說了,她對秦佳鵬一點想法都沒有,完全是因為去年暑假在這邊認識了,所以才一塊邀請他們去京州玩的。而且秦佳鵬跟她告白,她當場就拒絕了,對吧?」
林宇低著頭,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不知道?當時你不在旁邊嗎?」
「不在。」
「……」希希有點吃癟,不過想想也有道理,這姓秦的小子得有多虎,才會明知林宇也喜歡梁甜的情況下,還當著大傢伙的面告白。
這就不是青春意氣,而是彪了!
希希擺擺手:「不說別人了。小宇,你跟嫂子說實話,你……到底喜不喜歡甜甜?」
林宇被問得害羞,在青紫的傷痕上又增加了滿臉的通紅。
顏色漂亮極了。
「喜歡?」
「……」
「不喜歡?」
「……」
「你這孩子,嫂子是在幫你呢,你現在不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回頭甜甜可真要被那個秦佳鵬給追走了!」
「啊?!」
林宇這才有點緊張,「你不是說……梁甜不喜歡他嗎?」
希希道:「現在是不喜歡,可感情都是處出來的,他倆以後一個大學,本來就是近水樓台先得月。萬一秦佳鵬不死心,對甜甜窮追猛打,你這又一點行動都沒有。兩相對比,保不齊甜甜就對秦佳鵬動心了呢?」
林宇臉色有些沉重。
「哦。」
「哦?!」
希希急了,一向好脾氣這時都有點抓狂,「你就這反應啊?」
林宇嘆氣道:「她要跟誰在一起,是她的事,跟我又沒關係!」
一聽這話,希希急得都要飆高音了。
「行了行了!」
林驍連忙打斷,「你別在這亂點鴛鴦譜了,人家小年輕的事,自己有分寸,用不著咱們插手!」
一邊說,一邊給老婆使眼色。
希希會意,想起他們之前決定對這件事冷眼旁觀的方案,強行把自己的迫切心情給壓了下來。
並不是她想當紅娘,非要亂點鴛鴦譜。
而是她作為唯一一個知情人士,實打實地掌握著第一手資料,知道兩個當事人都是彼此喜歡的,只不過這感覺很朦朧、很純粹、很簡單,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捅破這層窗戶紙。
要是沒有「第三者」出現,希希覺得這種少年曖昧的感覺還挺美好的,自然願意旁觀欣賞。
可現在有攪局者出現了。
希希是真的擔心,好好一對鴛鴦,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拆散,成為了青春疼痛文學裡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過看林宇這態度。
希希意識到,自己再怎麼著急也沒用,只能保持冷靜,繼續等待這出青春偶像劇的下一篇劇情。
……
聊了這幾句,電視里的廣告也放完了。
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距離第二期節目放完,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節目繼續。
重回大豐村,出鏡的就是另外兩組嘉賓了。
林驍和希希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相比於看自己,還是看別人更有意思。
林宇卻索然無味,起身回房間去了。
過了二十分鐘。
鏡頭回到林驍和希希身上,畫面里,已經是唯美的黃昏時分。
太陽懸在西天像一個大柿子,甜美誘人。
氣溫比白天要涼爽了一些,也起了一些清風,於是林驍和希希決定出去走走。
出門前,林驍還把吉他背上了。
「背吉他幹嘛?」希希好奇問。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林驍賣了個關子。
聽見熟悉的聲音,林宇又從房間里出來,在沙發角上默默坐下了。
三人饒有興緻地看著這期節目的尾聲。
夕陽西下,畫面美好。
美到連節目組的鏡頭都忍不住從主角身上挪開,切了十幾秒空鏡,大張旗鼓地展示了山村的悠遠與壯闊、寧靜與唯美。
林驍和希希手牽手,在田埂上慢慢前行。
八九月份,稻苗已經抽穗見黃,再有個把月就要豐收了。
此時暑熱散盡,村民們也從家出來勞作。
夕陽餘暉下,金黃稻田裡。
時不時有個人影插在田間,打葯施肥、除草放水,不一而足。
遠遠一看,仿若油畫。
希希看著這一幕,停下了腳步。
「好美啊~~」她感慨。
林驍笑笑不說話。
希希扭過頭看他:「不美嗎?」
林驍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美?!」他聲音有些揶揄。
「對……啊……」希希這話已經沒有多少底氣了。
「你看那個老大爺!」
林驍指著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塊稻田,有個矮小的身影,背著個藥箱子在田裡慢悠悠前進。
希希點頭:「看見了。」
林驍問:「你知道他身上那個藥箱子有多重嗎?」
希希搖了搖頭。
「裝滿了,大概有四五十斤吧!」
「這麼重?!」
「嗯,我小時候背過,背不起來!」
「你小時候還干過這麼重的農活啊?」希希語氣里有些心疼。
「當然沒有!」
林驍大笑起來,「我爸媽從來不讓我干,一是藥箱子沉,二是農藥有毒,要是不小心噴洒到身上,沒有及時清洗的話皮膚就會潰爛……
「我媽就這樣,每下田打一次葯,儘管防護得再好也會皮膚中毒,腿上一片一片地爛。到現在,她腿上還有那時留下來的疤。
「有年我放假回家,看她這樣還要下田,就把藥箱子搶過來背在身上……特別沉,差點沒背起來!」
希希想到那幅畫面,很吃驚。
電視畫面外,沙發一角的林宇這時也換了副神色,眼裡滿是驚駭。
節目里。
希希臉上的悠閑神態,已然徹底消失。
再看面前這位大爺,身體瘦削佝僂,體重絕不會比少年時期的林驍重。
林驍都背不起來的藥箱,他卻穩穩地背在肩頭,還要在烈日炙烤下,在滿是淤泥的田裡來回穿梭。
方才還覺得唯美如畫,這時只覺得殘忍,而絲毫沒有美意了。
希希擰緊了眉頭。
林驍卻笑道:「你不用覺得他們可憐!現在都是機械型作業了,星光鎮因為在山區,你看這田都是高低錯落的,沒辦法集約化耕種,所以才只能人力收割和種植。
「國家對這種情況是有專門補貼的,而且星光鎮的農業以果樹種植為主,稻田耕種面積很少,所以村民們所需要付出的勞力並不多,沒有你想得那麼辛苦。」
希希聽完這番話,才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碰到幾個孩子在溪水裡撿田螺,一個個都帶著桶,已經撿了大半桶了。
看見一堆人扛著長槍短炮走過來,孩子們嚇得都呆住了。
林驍和希希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孩子們早知道村裡來了幾個大明星,但被節目組攔著不讓去看,現下好不容易遇上,自然一個個都新奇地跟了上來,撿好的田螺就直接丟在路邊草垛里。
再往前走,聚集過來的孩子就越來越多,鏡頭外的小方管控不住,許多孩子都闖入了鏡頭。
韓希希自從當了媽媽之後,對孩子就有親切的好感。
林驍一看老婆的眼神,立馬明白,招呼孩子們都圍了過來。
「小朋友們~」
林驍笑得像個變態,俯下身道,「馬上開學了……暑假作業都做完了嗎?!」
聽到這一句。
客廳里的林宇忍不住吐槽:「哥,你是魔鬼嗎?」
林驍反手就給了老弟一個後腦栗。
電視里,希希也是把林驍一推,接過話茬和孩子們細心交談,問他們的名字和年紀。
因為口音不同,所以希希這裡說的是普通話,倒是林驍,在星光鎮待了四個多月已經學會了當地方言,剛才用的是地地道道的本地話問的。
兩人都沒有架子,孩子們迅速忘記了攝像機的存在,開心地和兩個客人玩耍起來。
「姐姐,我認得你!」一個小男孩突然對著希希道。
「是嗎?」
「你是個大歌星!」
男孩兩眼放光道。
希希笑容不停,蹲身道:「不是大歌星哦,姐姐的工作是唱歌,和你們學校的音樂老師是一樣的!」
孩子們一臉茫然。
「我們沒有音樂老師!」
「……」得,這天算聊死了。
希希頓時傷感又失落:「沒有音樂課嗎?」
孩子們齊刷刷搖頭:「沒有!」
希希被淺淺地震撼到,一時無話了。
林驍見氣氛冷了下來,連忙湊上去,嬉笑問:「都認識她,有認識我的嗎?」
一個小孩舉手:「我認識,你是鎮長!!」
林驍得意地豎起大拇指:「看來咱這鎮長的知名度不比大歌星差嘛!小傢伙,你很有眼光!」
那小孩得了表揚,臉色也頓時傲嬌起來,又想起來老師教過要有禮貌。
於是連忙道:「謝謝叔叔!」
林驍脫口而出:「不用客氣……你叫我什麼?」
鏡頭外,攝像師一個個嘴唇都抿沒了。
攝像師:我們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
「我跟她什麼關係知道嗎?」林驍指著老婆。
「兩口子!」
「老公老婆。」
「……」孩子們紛紛搶答。
林驍擺手:「都說對了,沒錯的,我們是夫妻。那你們叫她什麼?」
「姐——姐!」異口同聲。
「那應該叫我什麼?」
「……」孩子們張大嘴,卻遲疑了。
田埂上一時只能聽見知了和蛤蟆叫,尷尬得要命。
林驍兩眼一黑,感覺自己要中暑。
希希卻樂得不行,一臉明媚上前來,蹲身道:「小朋友們,你們不是在學校沒音樂課嗎,那我們今天就在這兒上一節音樂課好不好?」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扯著嗓子喊:「好——」
說來就來!
金黃的餘暉中,兩個大人和七八個孩子直接坐在田埂上,圍成了一個圈。
希希教孩子們唱歌,正好林驍帶了吉他,就給他們伴奏。
一開始唱的是兒歌。
唱了幾首,氣氛歡快,孩子們都樂此不疲。
這裡的熱鬧又引來了幾個大一點的孩子,也都直接坐下來,十分自然地加入了這堂田野音樂課。
希希見新來的孩子都十四五歲了,再唱兒歌就有點不太合適。
於是向林驍求助。
林驍立馬咳嗽兩聲,吸引注意,可把孩子們的注意吸引過來,卻又一下子沒主意了。
按說現在的架勢,拿《小蘋果》來打開局面是最好的選擇。
這首歌火遍大街小巷,他保證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能從頭唱到尾。
但問題是。
這首歌昨天才唱過,就在六位嘉賓首次見面的午飯上,當然,從節目剪輯上,已經是七天前第一期的事了。
林驍雖然不是導演,但畢竟拿了人家的出場費,總得考慮節目質量和觀眾觀感。
連續兩期唱《小蘋果》,觀眾肯定覺得煩。
於是林驍迅速捨棄了這個主意。
今天之所以背著吉他出來,他其實是提前準備好了一首歌,準備在唯美的夕陽下唱給老婆聽的。
但計畫趕不上變化。
不過現在這熱鬧的場景,倒是更符合這首歌的氣氛。
「這可能就是最好的安排吧!」
林驍心裡感慨,對孩子們開懷笑道:「姐姐唱累了,叔叔給你們唱一個好不好?」
這話一出,孩子們都樂了。
人群外的攝像師,以及電視機前的希希和林宇,也都樂了。
鏡頭福至心靈,對準了林驍。
畫面里,斜鋪的落日將他的側臉打下一層焦黃,額間有密密麻麻的汗珠,身後是金黃悠然的稻田。
「今天既然是田間音樂課,那就唱一首和田野有關的歌吧!」
林驍說著,撥了撥琴弦。
孩子們立馬歡呼鼓掌,熱汗濕了頭髮和臉頰,眼神里滿是期待。
遠處還慢慢走來江楓張怡兩口子。
明明是江楓聽著歌聲走過來的,可這時聽見林驍要唱歌,又嫌棄地轉身回去了。
最後還是張怡拖拽,才把這位傲嬌的搖滾老炮給拖了過來。
大家靜靜站著,等待林驍開口。
……
此時此刻,麻山縣,一個老小區。
董建輝飢腸轆轆、一身臭汗回到家,來不及換衣服沖澡,就往廚房裡沖。
「老婆,餓壞了吧,咳咳,我這就做飯啊!」
老董熟練地給鍋坐上水,拿出挂面,又從冰箱掏出兩個雞蛋和一把青菜。
房間里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我一天天就躺著,餓不到哪兒去,你別著急……」
接下來無話,房間里有電視聲。
董建輝洗完青菜,鍋里水還沒開,他這才抽空到房間。
床上躺著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名叫李芳,是董建輝相伴二十年的髮妻。
看見丈夫進來,李芳臉上勉為其難浮出一抹笑意。
董建輝把老婆扶著靠床半坐,接來一盆溫水,給她把身上簡單擦了擦,又喂她喝了點水。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總共沒有花掉兩分鐘。
李芳身上舒服了許多,卻只是嘆氣:「怎麼回來這麼晚,今天又加班了嗎?」
老董嘿嘿直樂道:「沒加班,我去跑了會兒滴滴,咳咳,本來打算接兩單就回家的,結果這幾天縣裡遊客特別多,訂單一個接一個都不停,我這一趟又一趟的,就耽誤到現在了!」
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
廚房水開了,他趕緊去把面下了,煮開後下雞蛋、下青菜,沒兩分鐘就煮熟出鍋。
他把面撈出來,兩個雞蛋盛到了一個碗里,又單獨晾了一碗湯。
端著面回到房間,餵給妻子吃。
「你先吃吧,累了一天了……」女人心疼道。
「我不餓!」
老董大剌剌道,挑起麵條猛吹了兩口,喂到女人嘴邊。
李芳嘆著氣吃下去。
兩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聊了起來。
「你這當著公職,私底下跑滴滴行嗎,是不是違規啊?」李芳擔憂道。
「我又不讓人知道!」
董建輝笑容憨厚,得意道,「只要我接單,就全程戴著口罩,而且客人一般坐後面,就算接到熟人也,也不會被認出來!」
李芳知道他只是為了寬慰自己,又沉沉地嘆了口氣。
「你身為副鎮長,平常工作已經夠累了,下了班還得跑滴滴……都怪我拖累了你!」李芳說著就開始淌眼淚。
「你又來了!」
董建輝黑著臉,用毛巾輕輕幫她把眼淚擦去,正色道,「生病這種事是天災,誰都不想,但總有人攤上。我們既攤上了,那就認命,說什麼拖累不拖累。」
李芳只是嘆氣。
董建輝又道:「少年夫妻老來伴,你嫁給我,是要等我成老頭了之後跟我作伴的。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就調整心態好好活著,活著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你要是能活到一百歲,我就伺候你到一百歲,那才是真正的白頭偕老呢!」
李芳這才被逗笑了:「那不成兩個老妖精了!」
董建輝笑道:「老妖精也不會寂寞,回頭等兒子大學畢業了,把婚一結,給咱們生幾個孫子,孫子再生曾孫子,我告訴你吧,我們越老越有福!」
一提到兒子,李芳的笑容更燦爛了。
兒子董樂樂前年考上了名牌大學,打小聰明又孝順。
儘管家裡距離京州路程漫漫,可一有假期他必定回來,只因為家裡還有個癱瘓在床的母親。
今年暑假,董樂樂也回來了。
李芳一開始沒當回事,後來是無意中聽到兒子電話,才知道他是推了老師安排的一個實習才回來的。
李芳又生氣又悔恨,氣得直捶自己胸口,為了逼兒子回京州參加實習,做母親的說盡了歹話。
可樂樂就是不從。
最後還是董建輝拍著胸脯保證,會照顧好自己老婆,樂樂這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說起兒子,夫妻倆都是一臉的欣慰。
言談間,老董喂妻子吃了半碗麵條,一個雞蛋下了肚。
「吃飽了,你趕緊吃吧!」
「把這個雞蛋吃了。」
「你吃吧,你每天這麼辛苦,多吃點有營養的!」
「鍋里還有呢,咳咳,我能餓著自己嗎?」
董建輝一臉洒脫。
李芳不疑有他,只能硬著頭皮吃了,剩下的麵條被老董旋風般掃進了肚子里。
他去廚房端了麵湯出來,喂妻子喝了兩口。
床對面。
電視機里放著芒果台,正好演到了林驍和韓希希領著一幫小孩,在田裡唱歌。
「嘿嘿,怎麼看起這種節目了?」董建輝打趣妻子。
「這節目好看!」
李芳笑意盈盈道,「而且這地方是你們星光鎮,我看著親切。自從我病了以後就沒去過了,難得電視里能看著,就當我又去了一回!」
董建輝點點頭,又拿了個枕頭,把老婆後背墊高了一些。
他也累壞了,靠著床頭也饒有興緻看了起來。
「這小夥子,就是你們新來的鎮長吧?」李芳問。
「對!」
老董嘿嘿直笑,「是不是長得挺帥?」
李芳點點頭:「是帥,不過比我們家樂樂還差一點!」
老董擺擺手:「帥只是人家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優點。這小子,簡直是個神人,什麼都會!但最難得的是心眼實,放著大明星不做,跑來我們這山溝溝里當鎮長,而且還不是那種下來混經驗的,是真的拼了命地在干……這小子,我是真服他!」
夫妻倆一時感慨,有種穿透屏幕,看見了自家兒子的滿足感。
電視里,林驍端起吉他要唱歌了。
董建輝和李芳也無比期待。
就見鏡頭裡,林驍掃了掃琴弦,繼而輕柔的弦音悠揚傳出。
在金黃的夕陽和稻浪中,在山野的清風和綠意里。
孩子們輕聲歡笑,幾聲蟲鳴和著琴聲悠悠傳來。
董建輝和李芳的思緒,突然回到了小時候。
「對這個世界
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
跌倒了
就不敢繼續往前走
為什麼
人要這麼的脆弱墮落
請你打開電視看看多少人
為生命在努力勇敢地走下去
我們是不是該知足
珍惜一切就算沒有擁有
還記得你說
家是唯一的城堡
隨著稻香河流繼續奔跑
微微笑
小時候的夢我知道
不要哭
讓螢火蟲帶著你逃跑
鄉間的歌謠
永遠的依靠
回家吧
回到最初的美好……」
琴聲歌聲從電視里緩緩流淌出來。
攝像師饒有深意地給江楓切了一個鏡頭,江大前輩的方框眼鏡後,看向林驍的眼神直了。
屏幕外。
董建輝聽著輕揚的歌聲,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四十來歲,性格五大三粗,向來不喜歡流行歌各種愛來愛去的無病呻|吟,也從來不聽。
今天這偶然一聽,心腸卻似被山野的清風、粗糲的稻香給撩撥到了似的。
他的思緒下意識飄向了小時候。
想起了小時候跟著爸爸媽媽去田裡,他們干農活,他坐在田埂上的樹下吃西瓜。
想起了初中的周日下午,獨自穿過山野和稻田,到十幾里路外的縣城去上學。
想起了高中認識了妻子李芳,她笑得比花還燦爛,一笑自己就臉紅,結結巴巴連句話都說不利索。
想起了去世的爺爺奶奶。
想起了逝去的好友和童年。
想起了生活中點點滴滴的難處……
董建輝突然有些眼眶發酸。
「這歌真難聽,咿咿呀呀的!」
老董擺擺手起身,出卧室到客廳里穿鞋,「現在客人多,我再去跑幾單,你早點睡啊……」
「唉,你泡點菊花水,潤潤嗓子,老這麼咳嗽也不是事……」
「知道了!」
言畢,老董拿著茶壺,「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來到樓下,坐在車裡。
卻是久久未動。
他抬頭,小區里燈火閃亮,家家的窗戶上都有溫馨的倩影。
董建輝長嘆一口氣,突然覺得好累,可一想到老婆孩子,又頓時渾身注滿了能量。
「出車咯~」
汽車啟動,錶盤亮起。
和著訂單滴滴滴的響聲,他操縱起方向盤,駛入了縣城裡的車水馬龍、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