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清官要斷家務事

第四卷

經過了一上午的磨合。

到中午12點,新歌《小蘋果》終於錄製完成。

曹元智聽著最終版,旋律雖然依舊魔性洗腦,但在林驍低沉嗓音卻又俏皮情緒的加成下,竟然也就覺得沒那麼難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習慣了的原因。

老曹現在對這首歌有了那麼一丟丟信心。

「中午了,你請我吃個飯唄。」老曹道。

「啊?不是應該你請我吃飯嗎?」林驍一臉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你是東道主,我是外來客,怎麼是我請你吃飯?」

「呵,這麼論是吧!」

林驍笑得狡黠,「那你還是這家公司的老闆呢,我只是從鄉下過來給你幫忙的,你是東道主才對,不應該你請我吃飯嗎?」

曹元智樂得直翻白眼。

幾個月沒見,這學弟嘴皮子可真是越來越碎了,自己記著他大學的時候挺高冷的啊!

難道婚姻對人的改變這麼大?

「我請就我請,這總行了吧?」老曹投降。

「這還差不多~」

「吃什麼?」

「嘿嘿,不吃!」

「嗯?」

老曹一臉你小子玩我的表情!

林驍呲牙加斜眼:「你單身狗一條沒人要,我可有老婆有孩子,都在家等我呢,誰跟你這老光棍出去吃飯,真的是……」

言畢,給了他一個「自己也沒點數」的嫌棄表情,傲嬌走了!

老曹:「???」

愣了半晌,簡直日天!

我尼瑪,有老婆有孩子了不起啊,也不用每天炫耀一次吧?

再說了,單身狗吃你家大米了?黃金單身漢、鑽石王老五懂不懂?

我無兒無女無牽無掛一身輕鬆,你懂個屁……

老曹心裡吐槽了半天,越吐槽底氣越弱。

最後都差點哭了!

「嗚嗚嗚,我不想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嗎,特么的誰要我啊!!」

曹老闆受到一萬點暴擊,決定中午高低去搓個澡,緩解一下心靈創傷。

他奶奶的!

……

林驍回到家,正好趕上家裡吃午飯。

丈母娘劉麗芸也過來了,卻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大圈,看得林驍好一愣。

一屋子女人其樂融融。

「小林回來啦!」劉麗芸主動問她。

「嗯,媽。」

林驍打過招呼,便急不可耐地問老婆,「小初呢?」

希希道:「剛喝完奶,在那兒玩呢~」

林驍順著老婆的視線望過去。

就見客廳的嬰兒車裡,小胖妞正抓著她的曼哈頓球,啃咬得十分投入。

情緒平和,看起來很淡定的樣子。

「打疫苗哭了嗎?」他又問。

「肯定會哭啊,哪有不哭的……」

希希笑道,「今天尤其哭得厲害,可能這陣子在山裡過得太舒服了,回來就有點煩躁,剛到衛生院就開始哭,一直哭到觀察結束……」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林驍卻聽得心都揪成了一團。

他腦海里都出現畫面了——自家閨女在醫院,被一幫人強按著扎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泡泡掛一臉……

想想都覺得心疼。

他趕緊把女兒從嬰兒車裡抱起來,摟在懷裡,拿自己的臉去蹭她的臉。

「大乖寶,今天你受苦了……這幫壞人,給我們扎針!!!」

「咘咘……」

林曉熙玩得好好的,突然被抱起來貼貼,兩隻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臉懵。

然後吐了個泡泡。

客廳里吃飯的眾人聽著這響動,都愉悅地笑了起來。

劉麗芸下意識感慨:「小林真不錯……是個好爸爸!」

說著,不著痕迹地嘆了口氣。

其他人聽著,臉色卻都不受控制地變了變,知道劉主任是在影射自己的前夫。

大家都立馬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說話。

希希本來看著老公逗女兒,心情挺好的,聽到媽媽這話也頓時心猛地一沉。

老爸老媽的事,別人或許可以當看客。

但她卻是實實在在的牽涉其中。

這幾個月,林驍勸了她很多次,她也慢慢明白並理解了老爸的苦衷。

但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

反正自從生下小初之後,希希到現在沒有主動聯繫過老爸。

上一次和老爸說話,還是熱搜爆發、新聞發布會以後,林驍和岳父岳母的坦白局上。

韓海軍的「背叛」,對於劉麗芸和韓希希母女倆來說,都是如鯁在喉。

尤其是劉麗芸。

希希難接受的點,無外乎是老爸重男輕女,對自己多年的寵愛都是假象。

但後來,隨著老爸要被撤職的苦衷浮出水面,以及他並沒有真正過繼親侄子到名下。

那就證明,他並非真的重男輕女,嫌棄自己這個女兒。

即便真的有吧!

也沒有到喪心病狂、拋棄妻女的地步。

辨別了這一點,希希對老爸也就慢慢原諒了——雖然她嘴上不說吧!

但劉麗芸身為妻子,又是完全另一種情況。

韓海軍是拋棄妻女也好,是另有苦衷也罷。

劉麗芸也是在體制內混了二十多年的人,這二十多年裡還有十幾年都是在領導崗位。

這個女人的冷靜、理性和大局觀,都不是一般女人可比的。

甚至很多男人都比不過她。

所以。

當初面對丈夫在女兒產房前的作妖,劉麗芸全程淡定從容,完全沒有半點氣急敗壞。

這很不合常理。

畢竟當時是她的丈夫,要撇下自己剛剛生孩子的女兒,去過繼一個只有一半血脈的侄子到自己名下。

這事換任何一個女人都得瘋。

但劉麗芸不會。

她即便為剛剛經歷了生產難關的女兒揪心,也還是一秒看出了這出鬧劇的詭異。

她了解丈夫不是個衝動冷漠的人。

即便他真的為了一根把兒,苦心孤詣隱忍籌謀了這麼多年,也絕不會選擇在女兒剛剛生孩子的時候,選擇攤牌發作。

這和他能做到如今這位置的心性,也完全不符。

劉麗芸當時就斷定,這事有貓膩。

憑著這點直覺,她全程冷靜地處理了此事,對丈夫提出的離婚要求照單全收,從頭到尾沒有多問一句。

後來,韓海軍要被組織撤職的事,從女婿林驍的口中透露出來。

劉麗芸提了數月的心,一下子鬆懈了。

她像是在大雨里赴約的小朋友,所有人都勸她別去,這麼大的雨夥伴們是不會來的。

結果她還是一意孤行地去了,並在大雨里等了許久。

雨水冰冷,狂風大作,行人匆匆。

她被凍得瑟瑟發抖,一面告訴自己朋友們一定會來,一面又害怕萬一朋友們不來,那自己不僅白等了,還要回家被嘲笑。

就這樣又害怕又忐忑又期待,她等啊等啊等……

終於等到夥伴們帶著笑意,姍姍來遲!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劉麗芸別提有多高興了,凄風苦雨里漫長的等待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想著和朋友們和好如初、共赴約定。

結果朋友卻告訴她:我來是想告訴你,我以後不和你玩了,你快回家吧。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說了再見。

這一刻,劉麗芸才真的懵了。

明明誤會解開了,難關過去了,可是韓海軍卻覺得現在一個人的生活很好,完全沒有復婚的打算,甚至從坦白局後再也沒有回過寧海,自己一個人在宜州逍遙快活。

劉麗芸從來沒有預設過這種情況。

在她的記憶里,她和丈夫一直是平等獨立、和諧尊重的婚姻典範,甚至長久以來,她都一直為自己找到了這麼尊重支持自己的丈夫,而沾沾自喜、倍感幸運。

如今卻告訴她。

她以為的平等友愛尊重,以為的幸福婚姻典範,其實完全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於丈夫而言,韓海軍在這長達二十五年的婚姻里,感受到的只有憋悶、妥協和男人自尊的壓榨。

如今,他隱忍到頭,終於找到良機掙扎解脫,還了自己一個海闊天空、輕鬆自在。

韓海軍是上岸了。

可劉麗芸卻被踹入了深淵,越沉越深。

韓海軍大鬧「過繼」和離婚的時候,她因為相信丈夫是「別有苦衷」,所以離婚、分家都十分配合,心情波瀾不驚。

如今本該輕舟已過萬重山。

韓海軍卻依舊態度冷漠,半點復婚的意思都沒有。

這對劉麗芸來說,才是真正致命的打擊,甚至是一種殺人不過頭點地的侮辱。

她這陣子有點瘋狂。

趁女兒帶著外孫女去了麻山縣,她一個人留在寧海。

一邊行屍走肉地上著班,一邊動用各種人脈關係打聽韓海軍的消息。

她要知道,老韓是不是出軌了、養小三了、甚至已經有私生子了……

這些情況發生了任何一個。

劉麗芸都不會像現在這麼抓狂,畢竟丈夫的冷漠離去,就算得上是「情有可原」。

可惜,都沒有。

事實上這肯定是沒有的!

因為韓海軍剛剛經歷過,因工作失誤而險些接受免職處理。

然後又因為全網曝光和女婿力挽狂瀾,而重新被組織啟用。

在全網數千萬雙眼睛的緊盯下。

組織上若不是確保韓海軍在公德私德上都沒有任何問題,是萬萬不敢重新任用他的。

要不然一朝被查被曝光。

丟的可就不是韓海軍一個人的臉,而是整個南州省組織體系的臉。

從這一層面,也可以推斷出韓海軍沒有「犯事」,而且以劉麗芸的見識,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

但她就是不肯信,跟得了偏執病似的,各種暗訪調查。

最終得出來的結果毫無意外。

老韓什麼事都沒有,現在一心撲在工作上,偶有閑暇也最多去釣釣魚,連普通宴請都從來不沾。

主打一個脫離低級趣味,活得輕鬆自在。

他是自在了。

劉麗芸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內耗,整個人幾乎魔怔。

短短一個來月,她瘦了二十多斤。

原本意氣風發的處級領導,如今已是形容枯槁、瘦骨嶙峋。

即便如此,她在女兒和親家面前卻還強裝洒脫,表示如今的身材是刻意減重、注重養生的結果。

周秀萍是被糊弄過去了,還大讚親家懂得享受生活。

希希卻從老媽眼底的幽暗和頭頂的花白,瞬間捕捉到了她的倔強與失意、糾結與難堪。

她很心痛。

但因為太知道母親這些年是如何要強的,所以如今即便看穿,也只好裝作一無所知,跟著婆婆感慨老媽怎麼保養得宜、心態豁達。

……

飯後,回到房間。

希希一把扎進去林驍的懷裡,輕聲啜泣,久久未動。

林驍有點懵。

但很快猜到,老婆突然情緒低沉是因為家庭變故,以及丈母娘的原因。

他一時無話。

只能用大手撫上老婆的後背,輕輕摩挲以給予她力量。

兩人就這麼抱了許久。

「哥哥……」

不知過了多久,希希終於開口,聲音像餓了許久的流浪小貓咪。

林驍聽得心腸軟爛,卻努力保持平常。

「嗯?」

「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爸媽復婚?」

「……」林驍沒說話,手掌繼續輕撫老婆後背。

「哥哥?」

「嗯。」

「你……怎麼不說話?」

「嗯,我在想辦法!」

林驍認真道。

希希愣了愣神,從他懷抱里起來,眨巴著兩個黑漆漆的眼睛看他。

「真的有辦法?!」

希希不可思議。

林驍笑了起來,颳了刮她的鼻尖:「你這個反應,難不成是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希希有點難為情:「嗯……」

林驍愈發大笑:「雖然你也覺得不可能,但這事吧……還真的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希希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自然是信他。

「什麼辦法?」她急切地追問。

「我還沒想到,但肯定有!」

「……」希希有點失望,「你都沒想到,怎麼確定一定會有?」

林驍挑了挑老婆下巴,呲牙笑道:「肯定有啊,你爸媽之間又沒有什麼原則性問題,基本的夫妻情分還是在的。老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雖然老兩口現在分開了,但這二十多年的夫妻恩情也不是白處的,只要想讓他們重修舊好,肯定有辦法!」

林驍這話,叫希希眼裡的落寞瞬間煥發出希望的火光。

「那……那太好了,我們好好想想辦法!!」

「……」面對老婆的興奮,林驍輕擰眉頭,沒有接話。

這個反應,叫希希看得疑惑。

「哥哥,怎麼了……你不想管這件事嗎?」可愛老婆有點委屈。

「當然不是!」

林驍一把又把她摟在懷裡,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你都是我老婆了,兩口子一條心,你爸媽自然就是我爸媽,他們的事我怎麼能不管!」

林驍正色道,「但是在管之前,我得跟你把這件事好好捋清楚——你覺得讓你爸媽復婚,真的是最好的結果嗎?」

希希聽得一臉疑惑,又從懷抱里掙脫出來。

「當然是啊,你不是說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原則性問題嗎?」

「對。但明明沒有原則性問題的兩個人,卻還是離了,這才說明問題!」

「嗯?什麼意思?」

希希有些煩躁,「哥哥,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從小到大,我媽一直都是個驕傲體面、充滿鬥志的人,可你看她現在,短短一個月瘦了一大圈,眼睛裡也沒有了之前的光彩……可想而知,離婚對她的打擊有多大。

「我想幫她,可是她這麼理智聰明的人,遇到事了光靠勸是沒用的,她自己就一輩子給人做思想工作了,什麼道理都懂。所以要想讓她從陰影里走出來,只有讓她和我爸復婚!」

林驍嘆了口氣:「老婆,你說的我都知道,咱媽當了一輩子領導,是個要強的人。這一點我還在她手底下當幹部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正因為她的性格和一般女人不同,所以你得搞搞清楚,她現在這麼難過到底是因為婚姻破裂,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希希越發皺起眉頭,滿臉的不解:「別的什麼?還能有什麼?」

林驍拉著老婆在陽台的搖椅上坐下,兩口子面對面。

「這麼說吧!」

他正色道,「你想讓你爸媽復婚,是為了讓你媽找回生活的信心,回到以前那個容光煥發、雷厲風行的狀態,對吧?」

希希點頭:「當然!」

林驍眼神凌厲:「那好!假設你爸媽復婚以後,真的能達到這個目的,那你爸呢?」

希希愣了愣。

「我爸?」

「對啊,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你不能光想著你媽開心,不管你爸死活吧?」

「……」希希不說話了。

林驍耐心道:「從你爸媽離婚到現在,你給你爸單獨打過電話嗎?」

希希搖頭。

「那對於他現在的生活狀態,你也是不知情的,對吧?」

希希點頭。

林驍頓了頓,認真且平靜道:「那我告訴你,你爸他……現在生活得非常好!」

希希晃了晃神。

「他的官職沒丟,工作上更有衝勁和魄力了,每天都容光煥發、精神百倍的。」

林驍說起這些,其實也有些感慨。

畢竟岳父岳母在自己的心裡分量一樣重。

甚至細算起來,還是岳母更重一些。

畢竟劉麗芸一開始是自己單位的一把手,又是一門心思撮合自己和希希的人,算得上是他的恩人和媒人了。

如今兩口子婚姻破裂。

岳父重新煥發人生第二春,岳母卻失去了所有一切。

這讓林驍看在眼裡,都不禁為丈母娘感到不值。

但現狀如此,他也只能實事求是地轉述,「除了工作以外,他的閑暇時間也就是釣釣魚、打打乒乓球,每天都過得有滋有味。他給我打過兩次電話,精神頭都特別好……最起碼比離婚之前,要好得多!」

這番話,叫希希的神情不滿且凌厲起來。

她很想罵渣男,但這個人又是自己老爸,所以怎麼都不好張口。

於是只能憋悶著。

林驍看穿了老婆的心思,平靜道:「其實一場婚姻走到盡頭,很難說清楚誰對誰錯。你作為女兒,當然是希望爸媽情比金堅、恩愛白頭,但這種美好的結局,在世俗的婚姻關係里可能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絕大多數夫妻,到最後即使沒離婚,也是過成了互看兩相厭,將就著過日子而已。現在,你爸媽離婚已經成了現實,而離婚後的你爸,明顯狀態要比之前好,過得比之前要瀟洒和自由。

「從他的角度,說明這場婚姻到這一步好聚好散,對他是最好的結果。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把他重新拽回這個牢籠里,讓他磋磨掉後半生呢?你心疼你媽,不也應該同樣心疼你爸嗎?」

一番苦口婆心的規勸,叫希希眼裡的激憤慢慢消散,剩下的只有無奈和哀傷。

「可是我媽……她很可憐……」希希差點哭出來。

然而這一次,林驍卻沒有急著去抱她。

而是一臉嚴肅道:「老婆,你用『可憐』這兩個字去形容劉麗芸同志,那真是太侮辱她了!」

希希沒說話。

「你媽是什麼人?體制內家庭出來的次女,兄弟姐妹四人里最要強的一個,也是你外公的子女里最有出息的。」

林驍眼神帶著欣賞和崇拜,「在單位,她雷厲風行、堅毅果斷,在家裡,她輔佐丈夫、照顧女兒,她這麼要強,事事都要拔尖、樣樣都要出色。

「即使現在離婚了備受打擊,人前人後也永遠都是端莊體面,不讓人看出任何一絲委屈……這麼厲害的人物,你卻用『可憐』兩個字來形容她,你這女兒當得可是太不到位了!」

希希噘了噘嘴,被數落得有些委屈。

「可是……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

林驍的語氣這才軟下來,過去挨著老婆一起坐,把她冰涼的小手捏在自己掌心裡,「我知道你心疼你媽,我也心疼她。再堅強的女人,經歷這麼大的變故也肯定扛不住。可是說實話,我並不覺得你媽現在狀態這麼不好,是因為離婚的事。」

希希聽得一臉疑惑。

「不是離婚?那是因為什麼?」

「是你爸!」

「嗯?」

希希沒理解這個邏輯。

「有點繞啊,但你聽我慢慢分析。」

林驍耐心引導,沉吟片刻後問,「你覺得,你媽是那種兒女情長、花前月下的人嗎?」

「不是!」

希希爽快搖頭。

林驍點頭道:「我覺得也不是。她是個事業心很強的女人,這種人,對待感情不能說不上心、不在乎,但絕不可能成為她生活的全部,這一點你同意嗎?」

希希又點頭:「同意。」

林驍繼續道:「所以,你爸媽離婚的事,肯定會對你媽造成打擊。但以她的堅韌心性,你爸再怎麼狠心決絕,也絕對不至於讓你媽像現在這樣低沉、失落。」

希希歪了歪頭,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你媽這段時間暴瘦,有別的原因!」林驍得出結論。

「什麼?」希希又吃驚又好奇。

「我也只是猜測啊!」

林驍頓了頓,神秘兮兮道,「我猜……是因為你爸混得太好了!」

希希:「???」

林驍忙道:「我就這麼一說,你就這麼一聽!」

希希忍住自己的滿腹吐槽,努力讓自己聽下去。

林驍得到老婆眼神許可,這才道:「其實一開始和你爸媽接觸,我就覺得他們的關係很奇怪。一般夫妻都是互補的,或者說是相互配合的,比如男的負責在外面掙錢,女的就負責在家裡相夫教子,這也是大多數夫妻的狀態,比如我爸媽。

「當然,現在生活壓力這麼大,一般夫妻都是雙職工家庭。但即便是這種,分工也是各有側重,一方努力拚事業,另一方把重心放在家裡,不可能兩個人都一門心思忙工作。

「只有兩口子相互搭台補位,才能保證家庭收入穩步增長、家庭瑣事井井有條,這樣日子才能過好——但很顯然,你們家不是這樣的。

「你爸媽都是領導,都奔事業,而且兩口子都在事業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這在外人看來當然是令人羨慕的,但關起門來,很現實的一個問題就是:家裡沒人管了。

「這也就是為什麼,你從小養在外公外婆家,因為你爸媽都在拼事業,沒工夫管你。」

希希聽著這番分析,神色慢慢開朗起來,眼裡的懷疑轉換成專註。

林驍繼續道:「事業心強不是壞事,可兩口子事業心都強……這就不可避免的,會讓夫妻關係從相互配合,變成相互競爭,兩口子都希望自己走上更高的位置,從而不在對方面前矮一頭。

「這種競爭關係在單位里很正常,可是在家裡,那就太壓抑、太窒息了。當然,我認識你的時候,你爸已經高升,你媽準備退二線,他們倆長達二十多年的競爭應該已經見了分曉,結果就是你爸取得了勝利。

「我看你媽的樣子,也接受了這個局面,打算心安理得回歸家庭,照顧女兒和外孫,這才有了她聽說你懷孕就主動說要申請早退。本來這樣也挺好的,成王敗寇,兩口子都坦坦蕩蕩。

「可這事壞就壞在,你爸不僅贏了,還要戰利品——他的戰利品就是自由!其實這一點上我很能理解他,一個仕途亨通、事業有成的男人,卻一輩子也沒在家裡直起腰桿來,這擱任何一個男人都是顏面掃地的事。

「一般窩囊男人也就罷了,可偏偏你爸能力很強,如今貴為市長,手底下管著數百上千幹部,放在古代也算是一方諸侯了。這麼高的位置,回到家還要跟老婆平起平坐,沒準還要幹家務……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不爽。

「當然,你爸品性坦蕩,不是那種小人乍富後就秋後算賬的人。跟你媽離婚的確是事發有因,而且從他的層面還是為了保護老婆和女兒。

「但最後事情圓滿解決,他發現離了之後自己日子過得更舒心了,乾脆就將錯就錯,一個人逍遙快活了……

「他是逍遙快活了,可你媽就坐不住了。她跟你爸名為夫妻,實際上就是競爭對手,兩口子你追我趕比了半輩子,臨了鬧得離婚收場,這也就罷了。

「偏偏現在,你爸事業蒸蒸日上,看如今這勢頭以後還有重用,而你媽卻已經退居二線,如今女兒女婿也不在身邊,她一個人生活難免想東想西。

「就這天差地別的境遇,再豁達的人也難免鑽牛角尖,鑽著鑽著,就成了現在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林驍說著,也是心疼又無奈,沉沉地嘆了口氣。

希希聽得卻恍然大悟,方才的扭捏和執著,此刻已然一掃而空。

「所以我媽現在這麼傷心,其實不是因為婚姻破裂,而是因為……看我爸過得這麼好,她氣不過又無力追趕和改變,所以才自怨自艾、顧影自憐?」

希希簡直驚呆了。

林驍一臉尷尬:「呃……我猜是這樣的!」

希希冥頭想了想,串聯起記憶里的種種,終於點了點頭。

「哥哥,你猜的沒錯,真的是這樣的!」

「嗯?」

「我是他們的女兒,置身其中一直旁觀者迷。」

希希認真道,「現在經你這麼一分析,我跳出女兒的視角回想小時候的事……很多理解不了的東西,現在都豁然開朗了!」

林驍點點頭。

他並沒有因為挖掘出真相而沾沾自喜,甚至覺得,發現婚姻里的真相,有時不見得就是好事。

老話說:不痴不聾、不做家翁。

家裡的事都是一筆爛賬,稀里糊塗能過得順遂,清醒較真反而一地雞毛。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

林驍回歸正題,認真道,「重要的是,怎麼讓你媽走出泥沼,找回以前的從容優雅和自信!」

希希一臉沮喪:「還能有辦法嗎?我本來以為我媽現在這樣是因為離婚,可現在既然知道不是,那復婚也不管用了。

「至於工作,我媽已經退二線了,相當於半退休狀態,而我爸已經是正廳。他們現在職務上的差距,是兩個人從參加工作到現在,最大的一個階段。想讓我媽重新趕上並超過我爸,根本不可能!」

看著一臉憂慮的老婆,林驍卻從容地笑了起來。

「讓你媽從官職上趕超你爸,那是不現實,但要讓你媽重新找到個人價值,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嗯?哥哥,你有辦法?」希希來了精神。

「當然!」

林驍嘆了口氣,「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做子女的不管也得管。況且某種意義上說,你爸你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也脫不了關係……」

希希明白老公的意思。

從一開始在奢侈品店的那張照片開始,林驍隨手一拍,像蝴蝶效應一般引發了後面種種。

雖然最後,他主動和岳父岳母坦白了所有事,兩口子也都接受並諒解。

但那張照片,終究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這局面有好有壞。

好的部分是他們一家三口溫馨幸福,各自事業發展順利,壞的部分則是父母婚姻破裂,多年夫妻以分道揚鑣收場。

希希很難評判,爸媽走到這一步是自身早就出了問題,還是真的和林驍那隨手一拍的照片有關。

但無論如何都不重要了。

「哥哥,事到如今糾結這個沒意義,如果因為我媽的狀態要怪你,那是不是還要因為我爸的狀態而感激你呢?」

「呃……」

林驍一臉尷尬,明白了老婆的意思。

夫妻倆笑得平靜且從容。

「往前看吧,哥哥。」

「嗯,往前看,想辦法解決你媽的事!」

「真的有辦法?」希希滿眼驚詫。

「相信老公嗎?」林驍卻一臉自信。

希希看著他,眼神呆萌。

沉悶了許久的臉色,終於重新煥發出甜美的笑容,然後重重地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