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跑得飛快。
車廂劇烈地顛簸著,險些把人從座位上甩出去。
裴嫣抓緊車壁上的扶手,拼盡全身力氣護住懷裡的孩子。
她把嬰孩緊緊按在胸口,替他擋住劇烈的晃動,生怕孩子被顛著碰著。
小傢伙被這突然的動靜驚醒了,睜開那雙黑亮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著裴嫣。
他不知自己與娘親處在怎樣危險的境地。
外面傳來的哭喊聲越來越近,如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湧進裴嫣腦海,怎麼擋也擋不住,震得她頭腦嗡嗡作響。
官道上已經徹底亂成一團,那些原本沿著道路緩慢前行的逃難百姓,如受驚的羊群一般四散奔逃。跑不動便會被人擠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踏過去。
裴景越的人馬在人群里橫衝直撞,見人就砍,叛兵揮舞著刀劍,像砍瓜切菜一樣砍向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跑得慢了些,被一匹馬從後面撞倒,馬蹄從他身上踏過去,他再也沒有爬起來,癱倒在地,身底一攤血慢慢洇開。
裴嫣的眼淚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新舊朝代更迭之間,百姓什麼都沒有做錯,他們只是不想死,只是想活下去。他們背井離鄉,拖著老弱婦孺走上這條逃亡的路,以為離開那個有疫病的地方就能活命,卻沒想到等在這裡的是更殘酷的殺戮。
裴嫣不忍心,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護衛喘著粗氣,聲音透出劫後餘生的慶幸:「公主,暫時甩開他們了。屬下仔細聽了一陣,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遠,那些人應當沒有追上來。」
裴嫣抱緊孩子,渾身都在顫抖,只覺自己被外頭的哭喊聲抽空了力氣。
嬰孩在她懷裡乖乖地待著,睜著眼望著裴嫣,不知娘親因何懼怕。
「沒事了,」素夫人握住裴嫣顫抖的手,「總算甩開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裴嫣搖搖頭,眼淚還在流。
她抬起頭,紅著眼眶望著素夫人,整張臉都被淚水打濕了。
「外婆,那些百姓……城裡那些百姓怎麼辦?」
素夫人嘆著氣,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裴嫣聲息顫抖:「他們還在被叛軍追殺。那些人不會停手的,他們會一直殺,一直殺,直到把所有人都殺光……我聽見他們在喊救命,聽見孩子在哭……外婆,城中無辜的百姓怎麼辦?」
「公主,」護衛艱難開口,語氣盡顯沉重。
「屬下奉太子殿下之命,任務是保護好公主和小殿下。至於城中百姓,屬下也是無能為力。對方兵馬上千,屬下身邊只有幾十個人,遠不是叛軍對手。若是貿然出手,不僅救不了他們,還會把公主和小殿下也搭進去。」
裴嫣聽得淚流滿面。
她心裡清楚護衛說得對,他們不能去送死,馬車裡還有孩子要保護。
可她就是不忍心。
那些百姓和她一樣只是想活命。
「外婆,怎麼辦,我親眼看著表兄殺人,可是什麼都做不了……」
素夫人伸出手臂,把裴嫣和襁褓中的嬰孩一同抱進懷裡。
「傻孩子,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壞人作惡,是魏戩那個畜生喪心病狂。你不能把別人的罪過背在自己身上,不能這樣折磨自己。」
裴嫣搖著頭,哭得渾身顫抖。
後面驀地傳來馬蹄聲。
聲音模糊,聽不真切。可很快,那陣聲音越來越近,沉悶如雷。
護衛臉色一變:「不好,他們又追上來了!」
裴嫣心底一緊,掀開車簾往後看去。
遠遠的見到一隊人馬朝這邊疾馳而來,煙塵滾滾中,能看見那些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晰,為首的正是裴景越。
那張臉越來越清楚,越來越近,近得能看見他臉上陰鷙瘋狂的笑意。
男人的笑容讓裴嫣心裡發寒。
她臉色慘白,抱著孩子的手禁不住顫抖抖,驚得抱不穩襁褓。
「快走!」素夫人朝護衛喊,「帶著公主離開!」
馬車狂奔起來。
護衛拚命揚鞭策馬,可身後的追擊聲越來越近,怎麼也甩不掉,逃不開。
裴景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穿透風聲幽幽飄入裴嫣耳中:
「東宮的護衛?不妨讓孤王猜猜車中護著哪一位貴人。妹妹,是你么?」
裴嫣的心猛地一顫。
「好妹妹,你躲什麼?一別多日,不該來見一見你的兄長么?畢竟,除卻姑母,你是我在這世上僅存的親人了。」
叛軍過境,周遭的百姓還在逃竄,躲避追殺。
垂髫孩童力氣虛弱,被後面的人追上,一刀砍倒,小小的身子倒在血泊里,女人痛苦著撲在孩子身上,用自己身體護著孩子,叛軍的刀還是落下來,砍在她背上。
裴嫣閉上眼,不敢再看。
可那些慘叫聲一聲一聲響了起來,不容她躲避。
馬車仍在狂奔逃離,裴景越見她沒有停車敘舊的意思,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裴嫣,我知道你在馬車裡,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你註定無法逃脫。」
裴嫣聽見裴景越的話,一剎那醍醐灌頂。
裴景越想抓她,只要她還在跑,他便會一直追,一直殺。那些百姓會一個接一個死去,一個接一個倒下,直到她肯束手就擒為止。
裴嫣不能再眼睜睜地任由殺戮繼續蔓延下去了。
她若留下拖延時機,百姓或許能逃過一劫,孩子也能被護送去青州,等到皇兄歸來。
裴嫣低頭,望著懷中的嬰孩,忍不住落下淚水。
她的孩子這麼乖,這麼小,需要娘親的保護。
她不能讓孩子出事,也不能讓城中百姓紛紛赴死。
「寶寶,娘親要走了。」
小傢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懵懵望著流淚的裴嫣,小手動了動,想觸摸娘親的面頰。
裴嫣垂淚,忍痛避開他的小手:
「外婆,幫我抱著孩子。」
素夫人愣住了:「你……你說什麼?」
裴嫣硬下心腸,抱起襁褓塞入外婆懷中:
「幫我照顧好孩子,你們帶著他繼續往青州走。我留下來,拖住表兄。」
素夫人的臉色變了。
「不行,你不能去!魏氏出瘋子,皇室子嗣無一不偏執成癮,你若落入魏戩手中,還能有命活下來嗎?他不會放過你的!」
裴嫣搖頭,流著淚道:「若是表兄不肯停手,叛軍便會一直追殺百姓,我不知這場叛亂會奪走多少條性命……我也是做娘親的人,我能聽見車外孩童哭喊求救的聲音……」
「那……那你的孩子呢?」素夫人抱緊襁褓中的嬰孩,眼淚也流了下來:「這個孩子怎麼辦?他還這麼小,還沒見過他爹爹,你忍心讓他再失去娘親嗎?」
裴嫣淚如雨下,她伸出手,輕輕撫著孩子的小臉。嬰孩的臉頰十分柔軟,她撫過無數回,怎麼也看不夠。
這是她拿命博來的孩子,先天不足,生下來便可憐得要命,她熬幹了心血日夜照顧,好不容易才養出了一點肉,還未能恢複康健。
裴嫣捨不得,心裡實在捨不得。
可她聽見外面的慘叫聲,一聲聲像催命的鼓點。
裴嫣低頭,在孩子柔軟的臉頰輕輕吻了一下
「寶寶,娘親走後,你要乖乖聽外婆的話,好好吃飯,好好長大。等你爹爹回來,告訴他……告訴他說,娘很愛他,也很愛你。」
嬰孩模樣委屈,小手晃動著想要抓住娘親的手指,不讓她離開。
裴嫣望著襁褓中可憐的孩子,眼淚滴在他臉上。
她輕輕抽出手指。
嬰孩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麼也沒抓到。
孩子蹙了蹙眉,小嘴癟了癟,像是要哭的樣子。
可他哭不出來,只能發出了一聲細細的哼唧。
哭聲細弱,卻如利刃扎在了裴嫣心上。
她不敢再看孩子,害怕自己捨不得。
「乖,去青州罷,等你爹爹回來。」
裴嫣交待完畢,轉身掀開車簾。
「公主!」護衛伸手阻攔。
「不許攔我。」
裴嫣聲息哽咽,流淚的眼眸卻透出從未有過的堅定:「保護好我的孩子,護送外婆她們去青州避難,等到太子回來。」
護衛不同意:「公主萬萬不可……」
「這是命令!」裴嫣轉身躍下馬車。
「趁現在帶她們離開,快!」
「裴嫣!」
素夫人抱著孩子在後面喊著什麼,撕心裂肺地喊著,裴嫣聽不清了。
她迎著裴景越追來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孩子細弱的聲息越來越遠,消失在風聲里。
裴景越抬手,示意下屬去追那輛馬車,卻被裴嫣當路攔住。
東宮護衛趁機帶著馬車掉頭朝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叛軍不敢衝撞溫儀公主,迫不得已勒緊韁繩,在她身前停了下來。
裴景越策馬奔到裴嫣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妹妹:
「那輛馬車之中還藏有何人?值得你這般拚命!」
「不重要了。」
裴嫣緩緩抬起眼眸,神情哀慟:「表兄想見的人,不是我么?」
裴景越疑心極重,聞言不禁勾唇冷笑:「可你素來厭我恨我,一向只願意親近太子。」
血統,能力,文韜武略,他究竟哪一處比不上裴君淮,明明他與裴嫣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是這世上至親之人。
裴景越抽出鞭繩,抵住裴嫣下頜,逼問道:
「過往畏我懼我,如今卻肯乖乖地來到我面前,好妹妹,你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你想保護誰?」
官道血流成河,百姓屍骨堆積如山,儼然黃泉地獄。
裴嫣淚流滿面,不忍再看,她俯身緩緩拜下:「我只求表兄手下留情,舍我一人,勿要再傷城中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