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的手掌小心翼翼托起孩子。
小傢伙皺巴巴的,模樣很是可憐。
裴嫣想伸手去抱,可她沒有力氣了。
頭腦昏昏沉沉,她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素夫人在孫女身邊守了好一會兒,確認裴嫣只是累極了昏睡過去,這才稍稍安心,去同婦人一起照顧嬰孩。
這個孩子太小了,小得像一隻貓,渾身青紫,皺巴巴地蜷在手掌。
「給我吧。」素夫人道。
婦人把孩子遞給她。
素夫人接過來,低頭看著這張小臉。嬰孩閉著眼睛,胸口輕輕起伏,雖然瘦小脆弱,但生命跡象十分鮮活。
「剛出生的娃娃得洗身子,我去再燒些熱水。」
婦人轉身出去,端著一盆水進來。
素夫人把孩子放進溫水裡,輕輕擦洗著他小小的身子。
早產的嬰孩皮膚薄得透明,手腳軟乎乎的,小得像貓爪子。
婦人幫著一同擦洗,伸手順勢在孩子屁丨股上輕輕拍了下,想讓新生的嬰孩哭出聲,排出肺里積水。
小傢伙挨揍,蹙了蹙眉頭,模樣委屈極了,卻沒有哭出聲。
婦人詫異,又伸手拍打兩下。
這孩子乖得過分,還是不哭。
打了也不哭?婦人微微慌了,卻不敢表露出來。
素夫人裝作沒看見,繼續把孩子放在水裡仔細擦洗。
嬰孩小小的身子在水裡輕輕動著,手腳蹬一下,像是在划水。
「小傢伙,剛出生便曉得淘氣了。」素夫人笑著把孩子抱出水面,用乾淨的布裹好,拽來攜帶的包袱。
包袱里裝著裴嫣親手給孩子做的小衣裳,還有一床小襁褓,裡面絮著厚厚的棉,柔軟而暖和。
素夫人給小傢伙穿上衣裳,又用襁褓裹好。
嬰孩窩在太祖懷裡,小巧柔軟,瞧著十分可愛。
「看看,多漂亮的孩子。」
素夫人在床邊坐下,抱著這團柔軟的襁褓,塞進裴嫣懷裡。
「是個小皇子,因著未足月早產,重量輕了些,瘦瘦小小的。但是養養就好了,日久天長總能養得白胖。」
裴嫣側過頭,望著懷中的襁褓,眼眶慢慢紅了。
嬰孩閉著眼,小小的胸脯輕輕起伏著。
他的模樣有點兒丑,初生的臉蛋皺巴巴的,眉眼都還看不清楚。
裴嫣不嫌棄,目光捨不得從這小小的人兒身上移開。
她想伸手抱一抱孩子,手抬起來,又緩緩縮了回去。
太小了,嬰孩太小了,她怕碰壞了小傢伙。
裴嫣小心翼翼,小傢伙卻主動得很。
他閉著眼,小小的腦袋往裴嫣懷裡蹭。像是聞到了什麼,本能地往溫暖的地方靠近。
素夫人笑著道:「看吶,小東西多喜歡你。」
嬰孩軟軟的小手忽然動了動,勾住了裴嫣的手指。
裴嫣一瞬僵住。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被孩子輕輕勾著,力道那麼輕,那麼軟,軟得她心底一塌糊塗。
這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脆弱的小生命連結起兩人共同的血脈。
裴嫣望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
養胎的這段日子短暫而幸福,小傢伙頑皮時會在她腹中踢蹬,也會隔著肚皮同父親作對。
小傢伙很活潑,也很懂事,陪著裴嫣熬過那些孤獨的夜晚,在裴嫣最害怕的時候,給了她力氣。
如今,孩子真正來到了她的身邊。
「我們終於見面了,認得我么?我是娘親。」
裴嫣小心翼翼牽起嬰孩勾住的小手,舉到唇邊,輕輕吻了吻他細小的手指。
孩子仰起小臉,往她懷裡蹭了蹭。
裴嫣垂眸望著,眼神溫柔:「爹爹要是看見你,該有多高興呀,他還不知你是何模樣呢。」
嬰孩的眉眼還沒長開,隱隱約約能看出一點裴君淮的影子,像他,還是像她多一點?
怎麼會沒有遺憾呢,皇兄多麼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可惜他不在,缺席了這一重要時刻。
裴嫣把孩子輕輕擁入懷中,小小的身子貼著她,柔軟而溫暖。
「爹爹在北境,等他打完了仗,安定了百姓,便能回來看你了。」
嬰孩的小手勾著裴嫣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爹爹一定很想見到你,他走的時候還隔著肚皮跟你說話呢。說讓你乖一點,等你出來,他再好好陪你。」
裴嫣輕輕念著,眼淚流下來,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可惜你出來得太急,娘親還沒準備好,險些護不住你……」
素夫人在旁邊聽著,心裡疼得厲害。
她伸手輕撫著裴嫣的臉頰:
「乖乖,別哭了,孩子如今好好的,只等太子回來,你們一家三口便能團圓了。」
裴嫣點點頭,抹去淚水。
她勾著嬰孩的小手,輕聲哄他入睡。
嬰孩窩在娘親懷裡,不哭不鬧,安靜得過分。
裴嫣望著孩子,漸漸意識到一件事。
從生下來到現在,她一直沒有聽見這孩子哭過。
小傢伙被素夫人抱來抱去,一直都安安靜靜的,從未哭過,一聲都沒有。
裴嫣心臟驀地一沉,墜入谷底。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素夫人。
「外婆,他……他怎麼不會哭呢。」
素夫人微微變了臉色,看向站在一旁的婦人。
兩人對視一眼,神情俱是不忍,分明是有什麼話說不出口。
她們早就發現這孩子的異常了,怕裴嫣承受不住,一直沒忍心說。
「外婆,」裴嫣又喚了一聲,聲音忍不住顫抖,「您不要瞞著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您都要告訴我,我承受得起。」
素夫人在榻邊坐下,伸手輕輕撫著孩子。
產程耽誤太久,嬰孩憋得小臉泛著青紫,至今還未緩和過來。
「乖乖,孩子早產,在娘胎里待的時候不夠,有些東西還沒長好,這也是常有的事。你別擔心,咱們慢慢養著,孩子還小呢,總能養好的。」
裴嫣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孩,眼淚涌了出來。
小傢伙閉著眼,小臉乖乖貼著她的胸口,那麼乖,乖得讓她心疼,讓她覺得害怕。
「外婆,你不必瞞我,學醫這麼多年,這般面色我還是懂得的。」
裴嫣哽咽著道:「孩子在腹中憋了太久,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都怪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他。我太沒用了,遲遲生不下來,耽誤了他……」
「乖乖,你別這麼說!」
素夫人心疼得難受,伸出手臂,把裴嫣和孩子一起抱進懷裡。
「傻孩子,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拼過命了。你把小傢伙生了下來,給予他生命,這是多麼偉大的事。」
裴嫣埋在外婆懷裡,淚流滿面:
「可是孩子發不出聲音……他不會哭……」
素夫人輕輕拍著裴嫣的背:
「哭不出聲,咱們慢慢治。外婆行醫這麼多年,什麼樣的疑難雜病沒見過?這孩子命大,他能活下來,外婆便有本事能治好他,你信外婆的話,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裴嫣哭著點頭:「外婆,多虧了有您在。」
「別慌,一定能治好。」素夫人抱著她,由著她宣洩心底的苦楚。
小傢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是乖乖地貼在裴嫣懷裡,小臉埋在她胸口。
「莫哭了,你瞧,小東西和你多親近。」素夫人溫聲道:「多好的孩子啊,我一見著便覺心裡歡喜。」
小傢伙感覺到了裴嫣的難過,小小的身子往裴嫣懷裡又蹭了蹭,主動依偎過來,像是在安慰她。
裴嫣低頭看著嬰孩,伸出指頭,輕輕牽住他的小手。
那手小小的,軟軟的,比剛出生時暖和了些。
「寶寶,你不怪娘嗎?」
裴嫣握著他輕輕摩挲。
小傢伙當然不會回答。
他的小手動了動,蜷起來,慢慢勾住了裴嫣的手指,模樣乖得讓人心疼。
裴嫣抱住他,低頭輕輕親了一下嬰孩柔軟的臉頰。
「乖,娘親會陪著你,養好你的身子。」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護衛首領道:「公主,屬下有事稟報,不知可否方便?」
裴嫣抬起頭,看向素夫人。
素夫人起身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一條縫。
「說吧。」
護衛首領不敢進屋,怕冒犯到公主,便在門外稟報情況。
「屬下派人探查了周邊幾個州府的情況。宛州的疫病還在蔓延,已有不少百姓染病,當地官府已經封了城,不許人進出。邠州這邊,雖然暫時沒有發現病患,但那些逃難的人還在不斷湧進來,城中已經有些人心惶人心惶惶。只怕再過幾日,這裡也不安全了。」
素夫人聽著,漸漸皺起眉。
「還有一事,城門大火掀起動亂不是偶然。屬下的人在廢墟里仔細查驗過,發現了幾處縱火的痕迹。是有人蓄意放火,故意製造動亂。他們的目標……只怕是沖著京城去的。」
「沖著京城?」素夫人臉色一變。
「是。」護衛道,「屬下推測,有人想趁太子殿下不在京城,製造混亂動搖人心。這幾日周邊幾個州府接連出亂子,恐怕都是同一伙人所為。殿下離京前曾再三叮囑,讓屬下務必護住公主和小殿下的周全。如今看來,這時候回京城,只怕不安全。」
素夫人沉默了片刻。
「你有什麼建議?」
護衛首領道:「屬下以為,最好還是按原計畫,往更安全的州府走。咱們先在那裡安頓下來,等太子殿下回來再做打算。」
素夫人點了點頭:「就這麼辦。你下去安排吧。」
「是,屬下已經派人快馬加鞭去北境傳訊。一是稟報京城周邊的動亂,讓太子殿下心中有數。二是告知公主誕下小殿下的喜訊。」
喜訊?
素夫人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她壓低聲音問:「太子那邊,多久能有回信?」
護衛道:「北境太遠,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半月。而且殿下正在打仗,軍務繁忙,只怕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回信。」
「外婆。」
裴嫣抱著孩子,從屋裡喚她。
「外婆,外面是不是很亂?」
「是有些亂,」素夫人走回榻前,握住裴嫣的手,「咱們先不管那些,護衛已經安排好了,等你出了月子,咱們先去青州,找個安穩的地方,讓你和孩子好好養著。等到太子殿下回來,一切便能好轉了。」
裴嫣點點頭,心思轉向懷裡的嬰孩。
小傢伙乖乖的,小手還勾著她的手指,握得緊緊的。
皇兄曾經多麼期盼這個孩子的到來,多麼好的孩子,可惜偏偏先天不足。
裴嫣愧疚,低聲道:「外婆,你說……皇兄如果知道了這孩子失聲,會不會嫌棄他?」
小傢伙生下來就不會哭,又是個早產兒,那麼小,那麼可憐。
素夫人沉重嘆息一聲,把裴嫣和襁褓一起抱進懷裡。
「傻丫頭,這也是太子的血脈,是他盼了那麼久,想了那麼久的孩子。他愛重你,又怎麼會嫌棄你們的孩子呢?」
裴嫣心裡難受:「可是……」
「沒有可是。」素夫人打斷她,「莫說小東西只是不會哭,就算是有什麼別的不好,那也是你給他生的孩子。等太子回來,你親眼看著,他一定會把這個孩子捧在手心裡,寶貝得跟什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