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還是失敗,煙冒得滿屋都是,她熏得眼淚直流。

全本

之後好些了,第三回,第四回……就這麼一日復一日,火終於穩穩地燃起來。

裴嫣蹲在那裡,看著那團火,心裡也被火光映得暖融融。

學會了生火,解決溫飽也需要充足的水源。

村裡的井在村頭,離周家有段路。裴嫣去的時候,周嫂子不放心,讓周二牛跟著。

阿牛挑著擔子到了井邊,要幫她打水。

裴嫣不讓,堅持自己試試。

井很深,看下去黑乎乎的,她學著別人的樣子,搖著轆讓桶往下落。

很重。

裴嫣沒想到一桶水這麼重,搖了幾圈胳膊便酸了,使不上力氣。

她抓住桶沿想拎下來,可桶太沉了,裴嫣拎不動,差點連人帶桶栽進井底。

阿牛慌忙扶住她,伸手拽過桶:

「姑娘別逞強,這活重,讓俺來。」

裴嫣看著自己磨紅的手掌,心裡有點失落。

可她沒有放棄,以後每回周家打水她都跟著。阿牛挑水,她就拎個小桶,自己打半桶水拎回來。

裴嫣的手磨出了繭子,可她不覺得疼。

一開始只能拎幾步便歇一歇,慢慢的能拎到家門口了。

周家屋後有塊空地,周嫂子說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種點菜,裴嫣便跟著嫂子學翻地,撒種。

泥土蹭了滿身,裴嫣不嫌臟,她每日去看那些種子,看它們發芽,長出嫩綠的葉子,只會覺得心裡無比踏實。

離開了裴君淮的庇護,她學著過日子,學著下地做農活,許許多多的事情她都慢慢學會了。

她一個人,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裴嫣撫摸小腹,心裡冒出小小的驕傲。

——————

素夫人在鎮上開了個醫館,每日出門去坐診。

身子重了不方便幹活,裴嫣就幫著抓藥,碾葯。到了晌午,她把做好的飯裝進食盒裡,拎著去鎮上給素夫人送飯。

這日,裴嫣早早從鎮上回來,回家操持。

日子隨門前小河靜靜流淌而過,她在江南小鎮隱居許久,不知不覺到了年關。

年夜飯沒什麼好張羅的,總共只有她與素夫人祖孫對坐。

素夫人在醫館忙碌,裴嫣獨自待在家裡,寫完對聯,剪好窗花,備好了餃子只等外婆回來下鍋煮熟。

天黑了,素夫人還未歸來。

裴嫣從籬笆小院往外望,能看見村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影。

今日是除夕,村裡家家戶戶都在忙活,貼春聯的,掛燈籠的,莊戶人家殺雞宰魚,熱鬧得很。

可是外婆還未回來。

裴嫣往鎮上方向看了很久,那條路黑凄凄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肚子重,站久了有些累,便慢慢挪回屋裡坐下。

素夫人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也許今晚鎮上病人多,走不開。

外面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孩童歡笑,大人吆喝,熱熱鬧鬧的。

這是別人家的團圓夜。

屋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裴嫣感覺孤獨。

她伸手緩緩覆在小腹,肚子沉重,墜得她心裡越來越難受。

遠處有焰火升起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開。

裴嫣看著那些焰火,觸景生情,孤獨的時候忍不住思念皇兄。

去年這個時候,她逃婚藏身東宮。

那一夜,裴君淮為她盛放的焰火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太子執意從祭祀大典抽身回來,陪裴嫣守歲,給她放焰火,燃燈籠。

那時,裴君淮許願裴嫣日日歡喜,他說這話時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讓裴嫣心跳失控。

那是去歲的舊事。

一年過去了……

誰能想到,一年之後的今日,他們會天各一方,她會懷著裴君淮的孩子,孤身一人待在這陌生的地方,再也無法相見。

裴嫣低下頭,看著自己鼓起的小腹。

她很孤獨,她很思念皇兄。

肚子月份大了,撐得衣裳繃緊,裴嫣輕輕撫摸著孩子,眼裡漫出淚水。

「爹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不知你在這兒,不知你長這麼大了。」

裴嫣忍不住哭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想念裴君淮。

想也沒用,見不到就是見不到,自她決意離京之日起,便該斬斷舊情舊事。

可在今夜合家團聚的時候,外面熱熱鬧鬧,只有她一人坐在這黑漆漆的屋裡,裴嫣控制不住了情緒了。

她想裴君淮了。

想念皇兄溫暖的懷抱,想念東宮那段短暫而美好的日子。

去年今日,裴君淮給她放焰火,許願裴嫣能日日歡喜。

她不歡喜。

離開皇兄,她如何能歡喜?

裴嫣抬起手,擦了擦眼淚。

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窗外的焰火還在盛放,孩童們歡聲笑語,還有不知道誰家在唱曲子,咿咿呀呀的。

那些熱鬧是別人的,裴嫣這兒只有她自己,夜色黑暗,屋裡一片死寂。

忽然,肚子里動了一下。

裴嫣愣住了。

這感覺很奇怪,像是肚子里有什麼踢了她一腳。

裴嫣低頭,懵懵看著小腹,手放在上面試探著摸了摸。

是她的錯覺嗎?腹中孩子方才動了。

正想著,肚子里突然又動了一下。

這回動靜更明顯了,裴嫣清楚感覺到那點兒動靜從小腹傳來,頂在她的手心。

這是……胎動?

裴嫣的手顫抖了。

她讀過醫書,知道孕婦到了月份會有胎動。可她從沒感受過。之前小傢伙也動,但都是很輕很輕的,不仔細感受都察覺不到。

可這回不一樣,孩子實實在在有動靜了,像在跟她打招呼。

裴嫣把手貼緊肚子,靜靜等候著。

過了一會兒,又一下,胎兒踢得她忍不住皺眉,輕聲呼痛。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不疼,但也不舒服,像一條小魚在肚子里頂她。

裴嫣蹙起眉,手捂著小腹,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孩子動了,這是她第一回真切感受到孩子的存在。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眼淚流了下來。

她不覺傷心,也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感受,就是眼眶熱,心裡也熱。

「你……你在安慰我?是想告訴我,還有你在陪著我么?」

裴嫣的手撫上去,輕輕撫摸肚子。

小傢伙又動了一下,像是回答。

裴嫣覺得奇妙,她方才在想念裴君淮,孩子忽然就動了。

是巧合嗎?

裴嫣低下頭,看著小腹,輕聲詢問:「你也會想念爹爹么?」

話音剛落,肚子里又動了一下。這回動得很用力,使勁踢了她一下。

裴嫣把手貼在小腹,感受著那一陣陣的動靜。孩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一下接一下地安慰她。

這一夜的孤獨就此結束,裴嫣總算找到新奇玩意,分散注意了。

她也沒想到,孩子會在她最孤獨的時候,第一回這般活躍地動,像是在替裴君淮陪伴裴嫣。

裴嫣輕輕撫摸著肚子,抬起頭,看向窗外。

外面的焰火還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遠處的歡笑聲熱熱鬧鬧的,可她不再覺得孤獨了。

腹中的小傢伙再過幾月便該出生了,往後的每一年都能陪伴著裴嫣。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雜,不止一個人。還有說話聲,隱隱約約的,聽不清說什麼。

裴嫣循聲望去,這麼晚了,誰會來?

月份大了,走路不方便,她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走到門邊。

拉開門,往外一看,裴嫣愣住了。

門外站著一群人。

素夫人站在最前頭,手裡端著個托盤。周嫂子站在她旁邊,手裡也端著東西。周大郎和周二牛抬著一個大食盒,周家的幾個孩子抱著碗筷,連周家老太太都來了,顫顫巍巍地站著。

「外婆?」裴嫣驚訝地看著她們,

「周嫂,周大哥,你們怎麼……」

周嫂子笑起來:「想著你懷著孩子月份大了,行動不方便,人又孤獨,便過來陪你一起過年,熱熱鬧鬧的!」

周嫂子端著東西往屋裡走:

「快讓讓,東西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大郎和周二牛跟著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孩子們也跑進來,嘰嘰喳喳的,素夫人走在最後面。

屋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周嫂子張羅著把帶來的菜一樣樣擺出來。有熱氣騰騰的餃子,有紅燒肉,有燉雞,有魚,有炒菜,擺了滿滿一桌。

孩子在桌邊跑來跑去,被周嫂子吆喝了兩聲,才老實坐下。

裴嫣怔怔站在桌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眼眶慢慢紅了。

「周嫂,」裴嫣聲息哽咽,「你們……你們怎麼這般辛苦……」

周嫂子牽著她的手,拍了拍:「傻姑娘,大過年的,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待著。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該一起過年。」

一家人……

裴嫣望著著周嫂子,大郎,二牛,看著那桌前歡笑的孩子,周家老太太。

她們都是她認識才幾個月的陌生人。

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裴嫣眼眶酸澀,止不住想流淚。

「快坐下,」周嫂子拉著她往桌邊走,「別一直站著,你肚子大了,站久了累。」

裴嫣被周嫂子按著坐下。

周大郎和周二牛也坐下了,孩子們擠在另一邊,素夫人坐在周家老太太旁邊。

周嫂子給大家分筷子,熱情張羅:「這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我今日包的。這魚是大郎釣的,紅燒了入味。雞是自家養的,燉了一下午,爛糊了好消化呢。」

嫂子絮絮叨叨地說著,裴嫣聽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

周嫂子看見了,也不說破,只是夾了一個餃子放在裴嫣碗里:「快嘗嘗,看鹹淡合適不?」

裴嫣點點頭,夾起餃子,咬了一口。餃子還是熱的,白菜豬肉餡,鹹淡剛好。

她慢慢嚼著,眼淚又流下來,混著餃子一起咽下去。

「好吃。」

周嫂子笑了:「好吃就多吃點。你一個人,得養好身子,才有力氣照顧好自己呀。」

裴嫣眼淚汪汪,用力點了點頭,不敢哭出聲。

孩子們已經開吃了,嘰嘰喳喳地搶菜吃。周大郎悶頭吃,時不時給旁邊的孩子夾一筷子。素夫人和周家老太太慢慢吃著,熱絡地談天說笑。

屋裡很熱鬧。

說話聲,笑聲,碗筷碰撞聲,外面的鞭炮聲都蓋過去了。

世事難料,裴嫣從未想過她能坐在這裡,和一群陌生人一起過年。

可這些陌生人,對她真的很好。

裴嫣低頭看著碗里的餃子,又看看這一屋子善良熱情的面孔,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嫂子說了,他們是一家人。

素夫人給她添菜:「過了年,天氣就慢慢暖和了。你肚子也大了,過完這個春季便該生了。」

裴嫣點點頭。

素夫人道:「到時候我回來幫忙接生,你別怕,」

周嫂子接話:「我也在,我也在,我生過兩個,有經驗。到時候咱們一起,保准讓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姑娘是個有福的,這孩子也是個有福的。別擔心,一切都好好的。」

裴嫣看著她們,熱淚盈眶:「謝謝你們。」

周嫂子朗聲大笑:「謝什麼謝,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

裴嫣在心裡默念,她有家了。

她自幼離開魏貴妃,皇宮不是她的家,東宮有裴君淮,給了她家的溫暖,可她已經離開太久了。

如今在這個陌生的小村莊里,和這群認識才幾個月的人坐在一起,裴嫣忽然覺得,她有家了。

窗外又響起一陣鞭炮聲,是有人在守歲,到了吉時放鞭炮迎新。

孩子們聽見了,嚷嚷著要出去看。周嫂子攔不住,讓他們去了,又叮囑別跑太遠。

裴嫣坐在桌邊,手覆在肚子上輕輕安撫。

腹中小傢伙還在動,一下一下的,像是也感受到了這陣熱鬧勁頭,在肚子里歡快地翻來翻去。

裴嫣低頭看著小傢伙的動靜,擦了擦眼淚,忍不住笑了。

「你也聽見了嗎?有這麼多人陪著我們過年呢。」

滿滿一屋子的人,讓她心裡暖洋洋的。

這個年,是裴嫣過得最好的一個年。

——————

千里之外的京城,東宮。

與裴嫣那邊溫馨熱鬧的氛圍相比,東宮太冷清了。

裴君淮坐在書房裡,沒有點燈。

今晚是除夕。宮裡有大宴,群臣參加,熱鬧得很。

他是太子,按理該出席,該陪皇后守歲,該與群臣飲宴。

裴君淮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

他坐不住。

那些觥籌交錯,笑臉寒暄,恭維逢迎,都讓他厭煩。

他只想一個人待著,在黑暗裡,靜靜地想著裴嫣。

裴嫣,裴嫣,裴嫣……

皇妹的名字在他心裡默念了無數遍,

念得裴君淮心都疼了。

裴嫣在哪兒?

她過得好不好?寢食安否?

裴君淮心煩意亂。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看著那輪冷冷的月亮,看著遠處熱鬧的燈火。

新的一年來了。

可他一點也不歡喜。

沒有裴嫣,什麼年都變得毫無意義。

門輕輕響了一下。

「殿下,」內侍小心翼翼問候,「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裴君淮身心俱疲,並未答話。

內侍端著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是幾碟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他把托盤放上桌案,又點了一盞燈。燈火亮起來,照出裴君淮蒼白的臉。

「殿下,」內侍輕聲勸,「好歹用些吧。您這樣,公主看到了也會心疼的。」

裴君淮倏然睜開眼,看著宮人,啞聲質問:

「公主?哪個公主?」

內侍低著頭,不敢看太子:「奴才多嘴了。」

裴君淮沒有責怪宮人。

他沒有心力再去關心除了裴嫣與朝堂之外的任何事。

「都是清淡的,」內侍指著那幾碟菜,「這是山藥燉的,養胃。這是清炒的時蔬,是今早才從莊子上送來的。」

宮人一樣一樣介紹,想把太子的注意力拉回來。

「這是蘇州府那邊進貢的蒓菜,江南道的東西,咱們這邊不多見。聽說那邊水土好,長出來的菜都鮮嫩。」

蘇州府。

江南。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碟蒓菜上。

蒓菜青翠鮮嫩,浮在清湯里。他沒吃過,不知什麼滋味。

內侍見太子看那碟菜,便順著話說下去:

「說起江南,按慣例,每年春耕的時候,皇上都會派使節去江南道巡視,看看農桑,體察民情。」

「今年陛下瀕危,恐怕這件事得太子殿下來主持了。」

宮人說完,又覺得自己多嘴了。

太子如今哪有心思管這些呢。

裴君淮沉默,盯著那碟蒓菜,看著那些嫩綠水靈的小葉子,忽然想,裴嫣會喜歡吃這個嗎?她生於京城,從未嘗過江南的菜肴。

「春耕時節,需要去到江南道巡察百姓耕種情況?」

太子終於恢複一點精神,宮人欣喜,急忙應聲:「是,按舊例是該由帝王親自下江南。」

江南道?

裴君淮垂眸,目光落在那碗蒓菜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