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證據,魏貴妃不會輕易交人。
她一直在拖延時間,試探裴君淮的底線。
可她沒想到這位溫潤端方的太子,骨子裡流著裴氏皇族狠厲的血。
為了在意的人,裴君淮可以斬斷一切禮法規矩的束縛。
「殿下!」
禁軍從後院押出一位老嬤嬤:「殿下,此人有溫儀公主的下落,堅稱有要事要稟報太子殿下!」
魏貴妃一見到嬤嬤,登時變了臉色。
裴君淮認得她,這是教導裴嫣醫術的蘭桂嬤嬤。皇妹曾提及過,說嬤嬤待她很好。那時他還曾讓人送去賞賜,向這位嬤嬤道謝,感謝她對裴嫣的照顧。
「太子殿下,老奴知道公主在哪兒……」
嬤嬤仰頭看著裴君淮,眼淚往下淌。
「你這刁奴,竟敢在本宮面前胡言亂語!」魏貴妃盯住她,眼底燃燒著怒火。
蘭桂嬤嬤重重磕了個頭:「主子,老奴侍奉您三十年,魏宮對老奴有恩,窮盡畢生也沒齒難忘。可公主她也是老奴看著長大的,她敬重老奴,小小年紀那麼懂事,那麼惹人心疼。十多年了,老奴心裡早就把她視作孫女疼愛了。」
嬤嬤聲音哽咽,哭得渾身發抖:
「這幾日,老奴親眼看著他們把公主關在暗室里,送去的吃食她一口沒動,送去的安胎藥她也不肯喝。公主身子本就虛弱,如今腹中還懷著身孕,再這樣下去,孩子保不住,她自己的命也要搭進去啊!」
裴嫣過得一點也不好。
裴君淮握劍的手驟然收緊,心臟痛得喘不過氣。
「蘭桂!」魏貴妃暴怒,「你瘋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嬤嬤淚流滿面,看向魏貴妃的眼神里滿是哀求:
「主子,收手吧。公主何其無辜……只求您放了公主,老奴這條命,您隨時拿去!」
「放肆!」魏貴妃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打過去。
「夠了!」裴君淮上前一步,提劍隔開魏貴妃的手。
「老奴知曉公主被他們藏在哪兒,老奴給您帶路,只求太子殿下快去救公主……她還懷著身孕,身子太弱了,根本耽擱不得!」
蘭桂嬤嬤給魏貴妃重重磕了個頭謝罪,爬起來,踉蹌著往外走。
她的腿腳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步子卻邁得急。
魏貴妃還想阻攔,裴君淮一個眼神,禁軍立刻上前,一齊按住了她。
魏貴妃竭力掙扎著,終究掙不過身強力壯的軍士。
「裴君淮!你會後悔的!」她惱怒嘶喊著,「你以為找到她就能如何?你們……」
後面的話被捂住了。
禁軍用布巾塞住了她的嘴。
「留一半人守住後宮,任何人不得出入。另一半隨孤出宮救人!」
裴君淮對禁軍統領下令,不再在貴妃這處耽擱時間。
——————
走出貴妃的宮苑,蘭桂嬤嬤心裡更焦急了。
「公主不在宮裡,貴妃娘娘怕太子殿下搜查,連夜讓人將公主送出了宮,安置在城西一處別院里。」
裴君淮心底一沉,關押裴嫣的地方太遠了,城西離皇宮有半個多時辰的車程。
「她……她還好嗎?」
蘭桂嬤嬤擦淚:「老奴最後一回見到公主,那時她剛被押到私宅,臉色不佳,但精神尚可。可昨日有人回來稟告貴妃,說公主一直躺著,不說話,也不吃東西,身子越來越虛弱了。又不知因何動了胎氣,腹中孩子也不太好。」
裴君淮一言不發,翻身而上,催馬快行!
蘭桂嬤嬤被扶上一輛馬車,車夫揚鞭,馬匹嘶鳴。
「走!」裴君淮一聲令下。
馬蹄踏破寂靜的皇城,朝著城西疾馳而去。
裴君淮握緊韁繩,眼睛盯著前方沉重的暮色,腦海里卻全是裴嫣的一顰一笑。
心臟生痛,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該留住裴嫣的,他早早便該不顧一切把裴嫣鎖在身邊,哪怕她恨他,哪怕她哭鬧,也比現在這樣生死不知要好。
如今終於有了線索,可希望越大,恐懼也越大。萬一,萬一……
裴嫣若真的不在了,他該怎麼辦?
裴君淮不敢再想,他策馬揚鞭,加快速度朝城外疾馳奔去。
——————
城西的別院很僻靜,藏在一片山林後面,從外頭看並不起眼。
可等近了,才能看清那院牆修得極高,門也是重鐵所制,上面還掛著鎖。
裴君淮的馬還未停穩,人已經翻身躍下。他衝到門前,抬手就去推。
門裡落了鎖,推不動。
「撞開。」裴君淮厲聲命令。
禁軍上前,持械猛撞。
門閂斷裂,門扉轟然洞開!
裴君淮提劍焦急闖入。
院子里很安靜,正屋的門虛掩著。
他幾步跨上台階,用力推開房門!
屋裡空空,不見裴嫣身影。
桌上放著一個碗,碗里還留有葯湯。
蘭桂嬤嬤坡著腳匆匆忙忙跟進來,端起葯湯一嗅,急聲道:「殿下,這是給公主熬的安胎藥!」
裴君淮聞聲轉身,一眼便看到了根藕粉色系帶。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
系帶顏色很淡,上面綉著的針腳有些稚嫩。
裴君淮認得,這是裴嫣親手繡的,他認得出裴嫣的手法。
可如今,這條系帶出現在這裡。
裴嫣來過這裡,她真的在這間寢室里待過。
裴君淮握著那根系帶,手指緩緩收緊。
他環顧四周,屋子收拾得很乾凈,床褥也很柔軟,條件不錯,至少沒有苛待裴嫣。
可裴嫣人卻不在了。
蘭桂嬤嬤顫巍巍地跟過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急得哭出聲:「這不可能……老奴昨日還聽說,公主一直在這裡……」
「看守呢?」裴君淮轉身詢問禁軍。
禁軍統領很快押進來兩個人。一老一少,都是僕從打扮,此刻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直磕頭。
「太子殿下饒命!太子殿下饒命!」
「人呢?」裴君淮神情平靜,壓著即將爆發的火氣。
「昨、昨夜裡還在的……小人昨夜送飯,還聽見屋裡有動靜……可今早來送早膳時,門從裡面閂著,小人叫了半日沒人應,推門進來,發現人不見了……」
「不見了,」裴君淮不敢置信:「一個大活人,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不見了?」
「小人不知,小人守在外頭,一夜沒敢合眼,真沒看見有人出去……」
可人就是不見了。
裴嫣,裴嫣,裴嫣在哪兒……
裴君淮握著系帶的手控制不住顫抖。
心一點點往下沉。
來時路上,他靠著那點微薄的希望撐著,告訴自己一定要找到裴嫣,一定要救她回來。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卻撲了個空。
裴嫣不見了。
她被貴妃安排人手轉移了去處,還是自己冒險逃出生天,亦或是出了什麼意外?
不,不會有意外的。
皇妹那麼聰明,又懂醫術,一定會保護好自己。
可嬤嬤說她身子虛弱,腹中還懷著孩子,懷著他們的孩子……
若是她逃生途中摔著,或是遇到追兵,萬一她……
裴君淮心神越來越亂,越來越慌。
滿心的擔憂焦慮積壓一處,逼得他瀕臨崩潰,幾欲瘋狂。
太子轉身,抬腿踹斷了寢室那扇門,木板撞在牆上,崩裂破碎。
屋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連禁軍都俯身請罪,不敢妄動。
「搜。」
裴君淮的聲音啞得厲害,「把這屋子一寸一寸地搜,把整個別院翻過來找。密道,暗格,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給孤找出來。」
禁軍統領連忙應聲,帶人開始搜查。
打開柜子,挪開床榻,敲擊地板……可是一無所獲。
沒有密道,沒有暗門,這就是一間普通的屋子。
裴君淮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他握著那根撿到的系帶,握得那麼緊,熟悉的舊物讓他心臟一陣抽痛。
一陣眩暈,他只覺耗盡了心力。
裴君淮這些時日操勞政務,孤身一人撐起朝堂,不眠不休全靠著那股心勁撐著。
可如今裴嫣不見了。
她消失了,教他遍尋不得。
裴君淮強撐著的那股心力也隨之散了。
他身形一晃,險些倒下。
「殿下!」禁軍統領急忙上前扶住。
看守拚命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砰砰作響,血都濺出來了。
「小人真的不知情啊殿下!小人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君淮閉上眼眸,徹底絕望了。
裴嫣知道他會來找她么?
她知曉皇兄會站在她待過的屋子裡,握著她的舊物,卻遍尋不得她的下落么?
裴君淮心臟撕裂般生齣劇痛。
那夜他離開東宮寢殿,同裴嫣最後一回道別。
裴嫣不舍挽留,握著他手不肯鬆開。
她牽引著他的手,輕輕覆在了小腹。
她對裴君淮說,他們的孩子也在等爹爹平安回來。
如今他回來了。
可他找不到裴嫣了。
裴君淮握著那根系帶,握得那麼緊,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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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人推開了。
裴嫣從床上坐起來,盯著那扇門,手緊緊護住小腹。
這是她下意識的反應,她在裴景越手底受到太多驚嚇,保護自己成了一種本能。
裴嫣心裡難受,更讓她害怕的是腹中孩子的安危。
小生命的存在讓她在絕望中生出一點勇氣。
她不能死在這裡,也不能讓孩子再受到傷害。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僕婦,也不是裴景越,而是裴景越身邊那位女侍衛。
女子腰佩短刀,眉眼冷峻。
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
裴嫣警惕,捂著小腹,悄悄觀察她。
黑衣女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打開食盒,取出小菜,一碗粥,還有兩個饅頭。
粥還冒著熱氣,菜色也清爽,比前兩日送來的精緻許多。
「吃吧。」女子開口,冷冷道,「沒毒。」
裴嫣不動,怔怔看著她。
女子早預料到裴嫣不會信,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夾了一口,塞進嘴裡。又掰了半個饅頭,咬了一大口,端起粥碗倒出一半。
她吃得很快,吃完後把筷子扔在桌上,擺給裴嫣看。
「沒毒。」她擺明態度,「我都吃完了。」
「粥是白粥,菜是清炒時蔬,饅頭是麵粉做的。沒有紅花,沒有麝香,沒有桃仁,沒有落胎葯里那些古怪玩意。你不是習醫么?應當能識別得出來。」
裴嫣還是不動。
她的確聞得出,這些食物里沒有那些熟悉的藥材味道。
可這不能說明什麼。
女子等了一會兒,見她還是縮在床角,皺了皺眉:「別墨跡了,吃完趕緊走。」
走?
裴嫣愣住了。
她看著女子,懷疑自己聽錯了。
「走?去哪兒……」
「離開這裡。」女子說得乾脆,「趁殿下還沒回來,我帶你逃出去。」
裴嫣心跳加快。
這是陷阱嗎,還是故意試探她?
可女子眼裡的不耐不像裝的,她似乎真的很煩裴嫣,想趕緊帶她離開。
裴嫣掙扎著從床榻下來,餓得腿軟,差點兒摔倒,扶著床沿才勉強站穩。
「那我們這便離開,別再耽誤時辰了。」
裴嫣說著,就要往外走。
「你得吃飯。」
女子攔住她,把粥碗推過來,「你都餓了快兩日了,沒有力氣走兩步就昏死在路上了,到頭來還是會被殿下找回去。」
裴嫣怔怔看著女子。
粥的香氣飄過來,勾得她胃裡一陣酸痛。
她確實餓了,餓得手腳發軟,眼前發黑。女子說得對,她沒有力氣,這樣出去也跑不遠的。
裴嫣端起粥碗。粥還溫著,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胃裡終於有了點東西,舒服了些。
女子站在一旁看著,沒催她,只是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外,警惕裴景越突然歸來。
裴嫣很自覺,吃得很快,也沒讓她操心。
「夠了。」
裴嫣放下筷子,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
「那便走吧。」女子轉身去開門。
她走在前面,裴嫣手按著小腹,盡量跟上。
穿過一道迴廊,又過一個庭院,前面就是院門了。
裴嫣心裡緊張,只要出了這道門,她便能離開這座囚籠了,便能去找……
去找誰呢,她能去找誰?
裴嫣還沒來得及細想,前面忽然出現人影。
也是黑衣打扮,像是護衛,看見她們愣了一下。
「懸月大人。」其中一人拱手行禮。
被稱為懸月的女子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護衛們給她讓開路,目光在裴嫣身上掃過,但沒敢多問。
裴嫣低著頭,匆匆跟上。
她聽見身後護衛低聲交談:
「懸月大人這是……」
「別多問,做好自己的事。」
懸月。
裴嫣在心裡悄悄記住這個名字。
她是什麼人?為何要幫自己?
她們很快出了院門。
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
裴嫣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小巷裡沒有人,回蕩著她們兩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
走了約莫一刻鐘,小巷快要到頭了。前面就是大街,能聽見隱約的人聲車馬聲。
裴嫣心跳愈急,只要進入主街,混進人群里,她就安全了。
懸月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裴嫣也跟著停下,不解地看著她。
懸月沒回頭,站在那裡背對著她,手按在劍柄上。
「懸月大人?」裴嫣學著侍衛的稱呼,小聲問她。
懸月沒應。她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看向裴嫣。
女子那雙眼睛很冷,裡面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片空洞的殺意。
裴嫣心裡一緊,慌忙後退。
懸月的手還按在劍柄上,她盯著裴嫣,手指緩緩收緊。
裴嫣心慌,她認得那種眼神,女子眼中的殺意太重了。
方才在院子里,懸月幫她擋開護衛,帶她出來,裴嫣還以為這人真的想幫她。
可如今她才明白,懸月帶她出來,不是為了放她走,而是為了找個沒人的地方,除掉她。
陌生人突然拋出援手,裴嫣不是沒有過疑慮。
她只是太想求生了。
她不能再與裴景越耗下去,她動了胎氣,腹中的孩子也不能再等了。
「你……你想殺我?」
裴嫣嗓音打顫。
懸月一言不發,緩緩拔劍出鞘。
「為什麼?你既然要殺我,何必帶我出來?」
「院子里人多眼雜,殿下下了令,留你性命。在院子里殺你,不好交代。」
懸月必須服從裴景越的命令。
所以她要帶裴嫣出來,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偽裝成裴嫣逃亡途中出意外……。
「因為你,壞了殿下多少事。」
懸月劍尖指向她,「殿下為了你一次次改變計畫,一次次推遲行動。礙手礙腳,施展不開。若不是你,大事早已成了。」
裴嫣護著小腹,惶惶盯著那把劍。
劍身寒光映出她垂淚的模樣。
「你要殺我,為了讓裴景越沒有後顧之憂?」
「你死了,殿下才能心無旁騖成就大業。」
裴嫣絕望,心知自己逃不掉了。
她不會武功,身體虛弱,還懷著孩子,怎麼可能是懸月的對手。
她只能等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裴嫣聽見了一聲厲喝。
「懸月,住手!」
小巷那頭,裴景越帶人疾步趕來抓捕。
他盯著懸月手裡的劍,眸中儘是怒意。
懸月動作一頓,劍尖停在半空。
「你在做什麼?」裴景越沖了過來,厲聲質問。
懸月收起劍,屈膝跪地:「殿下。」
「本王問你在做什麼!」裴景越震怒,「誰准你動裴嫣!」
懸月抬起頭:「屬下以為,除掉她,對殿下的大業更有利。」
「你以為?」裴景越氣極反笑,「什麼時候輪到你以為了?孤的命令是保住她性命,好生留她養胎生子,你聽不明白么!」
「屬下明白。」懸月道,「屬下帶她出來,是想找個合適的地方安置。」
「安置?劍都架到她脖子上了,這叫安置!」
懸月低著頭。
裴景越壓住怒火,轉身看向裴嫣,上下打量她:「你沒事吧?」
裴嫣不作聲。
「跟我回去。」裴景越伸手要去拉她。
裴嫣縮了縮,避開裴景越的手。
裴景越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沉了下去:「裴嫣,別任性。這裡不安全,跟兄長回去。」
「回去哪裡?」裴嫣嗓音打顫,「回去那個院子?還是另一個牢籠?」
「那不是牢籠。」裴景越道,「為兄讓你住在那裡,是為了保護你。外面太亂,你還懷著身孕,孤身一人能去往何處?」
「不。」裴嫣拒絕,「我不要再被關在廂房裡,被你逼著灌藥。」
裴景越變了臉色:「跟我回去,兄長不會再傷害你了。我答應過了,會保護你。」
「保護我?」裴嫣不相信,「表兄手下的人要殺我,這便是所謂的保護?
裴景越轉過身,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懸月。他的眼神很冷,冷得讓懸月忍不住直打寒顫。
「懸月違抗命令,私自行動,按律當斬。但念在你跟了本王多年,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自去刑堂領八十鞭。」
懸月抬起頭,最後看了裴嫣一眼。
她的眼神很複雜,不甘,怨恨,困惑……
「把她押走!」裴景越命令暗衛迅疾帶走懸月。
他轉向裴嫣低頭求和:「懸月受到了應有的責罰,如今你可以同兄長回去了?」
裴嫣看著懸月離開的背影。
裴景越帶來的侍衛把她圍在中間,她插翅難飛。
裴景越耐心耗盡,上前一步,伸手要抓住裴嫣。
裴嫣想躲,可身後是牆,無處可躲。
裴景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放開我!」裴嫣掙扎。
「別鬧。」裴景越沉聲,「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裴嫣用力想甩開男人的手,可裴景越攥得太緊,根本甩不開。
小腹隱隱抽痛。
縱然她有耐心同貴妃他們長久耗下去,她腹中孩子呢?
裴嫣不想孩子再重複自己的命運,夾在新舊王朝之間小心翼翼生存。
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她希望孩子能平安長大。
裴嫣急了,低頭一口咬在裴景越手背上,故意咬壞那處血肉模糊的舊傷。
裴景越吃痛,手一松。
裴嫣趁機掙脫,轉身就往小巷另一頭跑。
裴景越很快追了上來,從背後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困在懷裡。
「裴嫣!」裴景越有了怒意,「你跑不掉的!」
裴嫣拚命掙扎,可她的力氣太小了,根本掙不開。
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可除了哭,她什麼都做不了。
裴景越把她打橫抱起來,轉身便往回走。護衛們跟上來,把他們圍在中間。
裴嫣絕望了,她看著越來越遠的巷口,看著那片逐漸亮起來的天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還是逃不掉。
她閉上眼,放棄了掙扎。
可就在這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大喊:「那邊!在那邊!」
裴景越腳步一頓,抬頭看去。只見巷口湧進來一群人,為首的卻是武靖侯裴穆。
皇帝遇刺,宮闈生變,裴穆接到太子急詔率軍巡城。
「裴嫣!」裴穆遠遠望見女兒哭喊掙扎,急得當即率軍衝過來。
裴景越臉色大變。
他抱起裴嫣往後急退,對護衛下令:「攔住武靖侯!」
裴嫣看著越來越近的裴穆,趁著裴景越慌亂分神,忽然用力一掙。
裴景越沒來得及防備,竟被她掙脫了。
「裴嫣!」裴景越伸手要去抓她。
裴嫣轉身,朝巷子深處跑去。
裴景越想追,可裴穆率軍已經圍了上來。
他被團團圍住,再也脫不開身,只得一邊揮劍抵擋,一邊眼睜睜看著裴嫣跑遠。
裴嫣拚命逃亡。
她下意識往皇宮方位跑,想回到裴君淮身邊。
腳步慢慢停住了
裴景越那番話在她腦海里反反覆復。
「妹妹,你要記住,在裴氏皇族眼裡,你,我,我們都是魏氏王朝的餘孽。」
「裴君淮會有皇后,會有中宮嫡子,會有妃嬪媵嬙,有許許多多的子女,你的孩子根本不值一提!」
「你又能以什麼名義留在他身邊?」
她的孩子是不被生父承認的孽種,她只會被裴君淮藏於深宮見不得光的禁丨臠……
裴嫣低頭,手顫抖著,緩緩覆上小腹:
「我們大概回不去東宮,不能與爹爹團聚了。」
「我的身世,你的存在,都會給爹爹添很大的麻煩。爹爹待我很好,我不能恩將仇報毀了他的清譽,可是我也捨不得放棄你,所以,只能帶著你離開了。」
「對不住,我不想你活成我從前的模樣……」
裴嫣轉身。
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能去哪裡,只知道要跑,要遠離這裡,遠離所有人。
她逃得累極了,小腹隱隱作痛,卻不敢停步,害怕一停下,又會被抓回去。
裴嫣逃過一條又一條小巷,只求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
終於,她跑不動了。扶著牆壁,
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按著小腹,感覺那裡微弱的小生命,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孩子還在,她還活著。
可是接下來呢?她能去到何地,這偌大的京城,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裴嫣……」
頭頂突然傳出一聲低喚。
裴嫣聞聲,慌得心臟驟停。
武靖侯裴穆追上了她,自牆頭一躍而下,落在裴嫣面前堵住去路。
「叔父……叔父……我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
裴嫣不知他歸屬何方陣營,是太子的人?還是站在裴景越那一邊。
二者無論哪一個,對裴嫣而言都不是好結果。
「求你了叔父……」裴嫣流淚,一聲聲哀求他。
「別怕,我不是來抓你的。」裴穆望著女兒可憐的模樣,一陣心疼。
他看出裴嫣的顧慮,便從懷裡摸出包袱,打開一件件整理。
「魏貴妃那些事我也略有耳聞,依她的脾氣,她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所以你不能留在京城,即刻便走,我送你出城。」
裴穆掏出一疊東西,最上面是一沓銀票,面額都不小,厚厚一摞。下面是幾張路引,蓋好了官印。
「這是給你準備的銀票,足夠你好好生活兩年,衣食無憂。銀票是不同錢莊的散票,不易被追蹤,你且安心。」
「這是路引,用的假名假籍,但手續齊全,各州府關卡都能暢通無阻。」
「給你,這是我的信物,見令如見人,你可千萬拿好了。你去江州也行,我在那裡有位舊友,姓周,在州府為官。你拿著這塊令牌去找他,報上我的名號,他會照顧好你。」
「或者穆州也成,那裡駐軍的統領曾是我麾下部將,受過我的恩惠。你拿著信物去,他定然會護你周全。」
「叔父為何要幫我……」
裴嫣終於問出了疑問,不肯接受這些饋贈。
裴穆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不敢對上女兒的視線。
問心有愧,不敢開口。
裴嫣怔怔看著他,看了很久。
叔父不過四十歲,鬢髮卻早早斑白了。
「叔父,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你不必問那麼多,只管拿著,我不會害你的。」
裴穆聲音啞了,心裡疼得難受。
他團起包袱,往裴嫣手裡硬塞。
裴嫣不要,執拗給他推了回去。
「拿著,好孩子,這都是從前虧欠你的,快拿著,聽話!」
裴穆按住裴嫣的手,望著女兒,眼眶慢慢紅了。
「為什麼,」裴嫣快哭了,「您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否則我心中有愧,絕不會接受您的恩惠……」
「該愧疚的人是我!」
裴穆心底痛苦,猶豫著不肯說出真相。
可是裴嫣落淚了。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裴穆手背,砸得裴穆心疼。
「別哭啊,孩子,你不能哭,是我對不住你……」
裴穆顫抖著伸出手,用粗糲的手掌小心翼翼撫上女兒的臉頰。
他用盡畢生心力,在這一離別時刻,道出藏了十餘年的秘密。
「好孩子,我……我是你的父親……」
話一出口,裴穆陡然崩潰,泣不成聲。
裴嫣愣住了,淚水一瞬湧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