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的寢宮淪落成一座冷宮。
不需要應付一個厭惡的男人,魏貴妃反倒舒心自在。
可是今夜皇帝突然駕臨了。
「陛下深夜前來所為何事?」魏貴妃起身接駕,怎麼看都是一副睡夢中被人吵醒的慵懶模樣。
皇帝不等她寒暄,掐住魏貴妃的脖頸將人摔到榻上。
「裴嫣不見了。」
魏貴妃撥開凌亂的長髮,緩了幾口氣,才愣愣地抬起頭。
「裴嫣不見了?她……她去哪兒了?」
「她逃婚了,朕命令禁軍全城搜捕,至今沒能尋到蹤跡。裴嫣那孩子一向心性怯懦,怎會突然做出這般驚世駭俗的舉動!」
皇帝不給她起身的機會,按著女人厲聲逼問:「此事與你可有干係?」
「臣妾不知!」魏貴妃惘然,「這些時日臣妾閉門思過,整日以淚洗面。許久不見,陛下不問臣妾安康與否,反倒這般呵斥臣妾,妾、妾無話可說……」
皇帝眯起眸審視她:「當真與你無關?」
「放走她,於臣妾有何益處。」
魏貴妃流淚,「妾惶恐,陛下縱使厭惡妾,也不能這般侮辱妾。裴嫣自幼在皇后宮中長大,妾未得她恩澤,為何要替她背負這莫須有的罪孽。」
皇帝看著流淚的女人,漸漸冷靜下來。
魏貴妃身著素衣,頭髮鬆鬆挽著,臉上脂粉未施,少見的憔悴。
「魏氏,你心裡是否一直覺得,跟了朕,是一種屈辱。」
「前朝帝女,金枝玉葉,不得已委身新朝君主,心裡怕是日日夜夜都在罵朕,罵這江山易主,罵你自己命苦罷?」
「妾不敢,但陛下說是,那便是了。」
淡然的態度激怒了皇帝。
皇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魏氏!你……」
話沒說完,卻啞然失聲了。
他看見兩行眼淚魏貴妃眼中淌下來。
女人沒有哭出聲,甚至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那樣靜靜流淚,看向皇帝的眼神里,沒了往日傲然精明的光,只剩下一片悔意。
「那些虛名、那些舊怨,有什麼意思呢?」魏貴妃道。
皇帝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些。
他看著眼前這個流淚的女人,這個曾經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前朝帝女。心口那股橫衝直撞的怒火,悶悶的,發不出來。
殿外傳來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說有要事稟奏。」
皇帝鬆開了手,直起身。
他背對著魏貴妃,站了一會兒,才沉沉道: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說罷,皇帝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這麼原諒了貴妃?
因為幾滴眼淚,幾句聽起來像是懊悔的話?
皇帝嘆出一口氣,嘆息里裹著太多的心事,帝王的威嚴,男人的不甘。
「朕就這麼原諒了她?」皇帝猶豫著,喃喃重複道:
「朕,就這麼原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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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淮將人領走了。
守門的禁軍看見太子,無人敢多問一句,俱是垂首放行。
宮裡燈火寥寥,當值的宮人似乎都被提前遣開了,一路行來,竟未遇見一人。
裴嫣牽緊了皇兄的手,乖乖跟著裴君淮走,直到看見熟悉的東宮匾額,她才驀然驚醒,停住腳步。
「皇兄,這、這是東宮?」
她抬起頭,焦急地看著裴君淮。
皇兄將她帶回了東宮,若是被人知曉……
裴君淮不答,繼續帶著裴嫣前行,直到踏入他日常起居的暖閣,合上門扉,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裴嫣慌了,真正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
「先喝口水,定定神。」裴君淮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茶,遞給她。
裴嫣顫著手接過茶杯,不敢喝。
她怔怔看著站在面前的太子皇兄。
裴君淮換了月白常服,卸去了太子冠戴,少了些朝堂上的威儀,眉目在燈光下顯得柔和。
可裴嫣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又看了看那扇合攏的殿門,心裡莫名不安。
以前懵懂不覺,只知他是最疼自己的皇兄,可以肆意親近撒嬌。如今知曉了身世,再面對裴君淮的關心與愛護,那份親近便成了負擔,成了偷竊兄妹情誼的罪過。
「皇兄……」裴嫣剛喚出口,便捂住了唇。
她有什麼資格再這樣喚太子?
裴嫣抿了抿唇,低下頭。
「殿下,我不能留在這裡。這於禮不合,若被人發現,會給殿下招來麻煩的。」
一聲「殿下」,生疏而客氣,瞬間劃開了距離。
裴君淮原本垂眸看著手中茶杯,聞聲倏然一僵,目光釘在她身上。
殿中靜了片刻。
「叫皇兄。」
裴嫣愣了一下,怯怯抬頭看著太子。
裴君淮也正看著她,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眸子變得陰沉。
「求人的時候知道叫皇兄,躲過一劫了,便急著同孤劃清界限,改口稱太子殿下?」
裴君淮向前靠近她,壓迫感隨之而來,「裴嫣,孤可沒教過你這般過河拆橋。」
裴嫣臉色一白。
是,她是在劃清界限,因為她心虛。
可她不敢辯駁,更不敢說出真正的原因。
裴君淮深沉的注視下,她只得低著頭,像小時候做錯事般,輕輕喚了一聲:「皇兄。」
這一聲,比方才那聲「殿下」更讓裴君淮心裡難受。
他看著裴嫣明明害怕又強裝順從的模樣,看著鮮紅嫁衣裹著她的身子,百感交集。
「你留在這兒,會給孤招來麻煩?那麼裴嫣,你告訴皇兄,如今在這宮城之中,還有什麼地方能比待在皇兄身邊更安全?」
皇帝震怒全城搜捕,四方館狄戎使團虎視眈眈,後宮不知多少雙盯著她與魏貴妃的眼睛……除了東宮,除了裴君淮的羽翼之下,裴嫣她確實無處可去,無人可依。
裴嫣啞口無言。
她也別無選擇,離開皇兄,等待她的可能真的是萬劫不復。
裴嫣心裡生出深深的悲哀。
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皇兄,想起幼時他牽著她的手教她識字,想起過年他帶她去看的煙火,想起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是皇兄守著她輕聲安撫。
那些溫暖是真的。
可她的身世是假的。
她佔了太子之妹的位置,得了裴君淮這麼多年的疼愛,現在卻成了太子的麻煩與負累。
裴嫣不敢說,一個字都不敢說出口你。
如果皇兄知道了真相,會不會討厭她?會不會覺得她與母妃都是騙子?會不會將她送到皇帝面前,不要她了。
裴嫣仰著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嘴唇翕動了半晌,最終只化為一片沉默的哀求。
裴君淮垂眸,看著那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又抬眼,對上裴嫣蓄滿淚水、欲言又止的眼睛。
太熟悉了。
他能看透皇妹的心思,害怕、愧疚、依賴……
他知道裴嫣在想什麼,甚至,他故意利用著裴嫣那點兒可憐的愧疚,將她牢牢綁在身邊,讓她無法逃離。
卑劣嗎?
自然是卑劣的。
利用妹妹的信任,編織謊言與算計,算什麼光風霽月的君子?
裴君淮低笑一聲。
可那又如何?這宮牆之內,想要護住想護的人,想要達成所求,光靠君子之風,行嗎?
「想說什麼?」裴君淮問得溫柔,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裴嫣眼角的淚珠。
「沒、沒什麼……」裴嫣低下頭,「我只是害怕。」
害怕你知道真相,害怕你厭棄我,害怕兄長不要我了。
裴君淮看著她驚慌躲閃的樣子,臉上緩緩綻開溫和的笑容,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在安撫受驚妹妹的兄長。
「別怕。」他溫聲道,抬手揉了揉裴嫣的發頂,如同過去千百次那樣,「有皇兄在。今晚你先好好歇息,其他的,日後再說。」
裴君淮喚來絕對可靠的心腹宮人,吩咐她們帶裴嫣去早已準備好的廂房安頓,小心伺候。
裴嫣被宮人扶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向暖閣鄰側的廂房。
跨過門檻前,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皇兄。
裴君淮仍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而沉穩。
他正目送著裴嫣,見她回頭,便對她微微頷首,唇角噙著那抹溫柔的笑。
可不知為何,裴嫣卻覺得皇兄的笑容背後,別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