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態怎會墮落到如今這般地步。
裴君淮心亂如麻。
他不知應當如何面對皇妹。
慚愧,悔恨,無地自容。
「皇兄對不住你。」
裴君淮後退兩步,同裴嫣隔開距離。
他轉身便走,不再回頭。
難道要一直一直避著皇妹么?
世上之事,並非一味躲避便能斬斷因果。
裴嫣不在他身邊,但會頻頻出現在他眼前。
醒時思慮,夢中亦會出現。
裴君淮心緒不寧。
他近乎自虐,瘋狂地用政務麻痹自己。
無濟於事。
他著眼於閑情雅緻,意圖清心寡欲。
但……
執筆立於案前,手腕流轉勾勒出幾筆淡雲。裴君淮本欲專註於筆下山水圖景,可筆尖遊走,心神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個冰封雪覆的夜晚。
「皇兄……皇兄……」
漫長的昏迷中,他時而聽見裴嫣的哭聲,時而感覺到一雙柔軟的手為他擦拭身體。最令他難以啟齒的是,在某個混沌的時刻,他似乎緊緊握住了皇妹那隻手……
病癮發作,讓裴君淮失去了平日里的剋制。他的唇無意間擦過裴嫣纖細的脖頸,感受到她輕輕顫慄。
「別走……」他喃喃道,將裴嫣擁得更緊。
黑暗中,他依稀記得細膩的肌膚觸感,記得裴嫣身上淡淡的香氣,記得那具柔軟身軀與他緊密相貼的溫暖。
那是裴君淮從未有過的親密接觸,也是他清醒後極力想要忘記,卻又深刻入心的記憶。
手腕一顫,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片污跡。
裴君淮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筆下山水改為畫人,勾勒出一道亭亭玉立的女子身形。
纖細的腰肢,柔美的肩頸,鬆散的髮髻……
少女身形窈窕,衣袂飄飄,雖無五官,卻自成一段風流姿態。
畫中之人是……
是裴嫣。
裴君淮心頭一震,急欲取另一張紙覆蓋心思。
殿外突然傳來通報:
「皇后娘娘駕到!」
「太子在忙什麼?」
皇后的聲音響起,不等裴君淮遮掩畫作,她已款步入殿,來至桌案前。
裴君淮只得行禮:「兒臣參見母后。」
他迅速鎮定下來,行禮間巧妙地將畫紙往一旁推了推。
「太子在作畫?」
皇后的眼神尖得很,目光落在儲君遮藏的畫上,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這是……哪位姑娘?」皇后抽出宣紙,細細端詳著畫中女子。
「太子今日怎有雅興畫起美人來了?只是為何不畫面容?」
裴君淮沉著冷靜,淡淡道:「兒臣隨意練習,並無特定之人。」
皇后摩挲著畫紙:「這女子體態窈窕,氣質不俗,怎會是隨意塗鴉?」
她不肯輕易放過,捧著仔細端詳,忽然壓低聲音,試探問道:「太子莫不是有心上人了?看中了哪家高門大戶的名門貴女?說出來,若是有心上人,大可告訴母后,母后為你做主。」
「母后多慮了。」裴君淮否認,「兒臣只是在練習人物畫法,為父皇的賀壽圖做準備。隨意練筆,並無甚麼深意。」
「是嗎?」皇后輕笑,「那這女子體態纖穠合度,一筆一划細緻入微,可不像是憑空想像出來的人物。」
「太子年紀不小,也該考慮立妃之事了。前幾日鎮國公夫人還問起,公府千金……」
「母后,」裴君淮緊急打斷她的話,「兒臣忽然想起還有奏章未批,先行告退。」
「一提到太子妃,你便是這般冷淡態度。反駁裴嫣的婚事時,你倒是分外上心。」
皇后見狀,知他有意迴避,也不強留,只道:「去吧,國事雖重,太子也當保重身體,顧念著婚姻嫁娶,綿延子嗣這等大事。」
「你膝下一子也無,上回墜崖何等兇險,若是出了什麼意外,往後何人來繼承你這皇位?」
裴君淮聽得不耐煩,捲起那幅畫,轉身離去。
皇后望著他的背影,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福如海。」
皇后喚來東宮內侍,細細審問近期行蹤:「太子近日可曾見過什麼女子?」
老太監躬身回答:「回娘娘,殿下近日除了日常政務,只見了幾位大臣和太傅,不曾接觸任何女眷。」
「那這畫中女子……」皇后若有所思。
「老奴愚鈍,實在不知。」
皇后不再多問,擺擺手讓他退下,心中有了計較。
回到寢宮,皇后召來心腹女官。
「太子一向不近女色,如今竟在畫中描繪女子形態,必是心中有人。」
她吩咐道,「你派人暗中查訪,看看太子近來都與哪些女子有過接觸。」
女官領命,正要退下,皇后突然叫住她。
「等等,」皇后壓低聲音,神秘莫測地說,「查訪之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先讓太子開竅。」
「儲君年已二十,卻始終拒絕婚配,本宮擔心他尚未嘗過男女情事,不知其中滋味。這般清心寡欲,如何能懂得女人的好處?」
女官會意:「娘娘的意思是……」
「去找個懂人事的女子,要通曉房事,會服侍人。」
皇后安排:「今夜秘密送入東宮,就說是本宮賜下的侍讀宮女。」
女官面露難色:「娘娘,這若是讓太子發覺……」
「發覺又如何?」皇后冷笑,「他是儲君,遲早要有這些經歷。再說了,等他嘗到男女之事的滋味,自然會明白本宮的苦心。」
女官遲疑:「娘娘,若是殿下不肯接納。」
皇后擺手:「只要人進了東宮,後面的事就由不得他了。太子品行高潔,若與女子有了肌膚之親,必會負責。屆時再順勢為他選妃,便水到渠成。」
「太子品行高潔是好事,但太過清心寡欲,如何能綿延子嗣?本宮這也是為了他好。」
「是,奴婢這就去辦。」
女官領命而去。
坤寧宮靜了下來。
人一但獨處,便容易胡思亂想。
皇后坐在鳳座上,靜靜修剪著花枝,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微微蹙起眉。
那畫中女子的體態,似乎在哪裡見過……
有幾分眼熟。
越看越像……
裴嫣?
不,絕無可能。
皇后按揉鬢角,甩開這莫名的念頭。
她覺得自己夜間未歇好,昏了頭了。
無論太子心上人是誰,只要不是那個不該想的人,一切都好辦。
夜色漸深。
少了裴嫣,這些時日的東宮分外冷清。
裴君淮獨處宮殿,手中握著白日那幅畫,手指輕輕撫過畫中女子的輪廓。
「裴嫣……」他低聲自語,眼中滿是克制與痛苦。
美夢與噩夢都是同一張面容,那夜冰洞中的溫暖與親密,成為裴君淮揮之不去的夢魘與珍藏。
他知道這是禁忌,是罪孽,是必須深埋心底的秘密。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筆,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殿外,一輪明月高懸,清冷的光輝灑滿庭院。
在皇后授意下,一輛藏有脂粉氣的小轎子,趁著天黑偷偷摸摸抬入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