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走錯,便是對倫丨理的背棄,是對裴嫣失責。
裴君淮快被恪守的禮法道德逼瘋了。
是他錯了。
他問心有愧,愧對兄長之名。
做為兄長,理應以身作則謹守分寸,成為裴嫣的依仗,而今他卻逾越了最不該逾越的界限。
是他親手打破倫常,是他玷污了這份純粹的兄妹情誼。
他不能對裴嫣犯錯!
昨夜種種,歷歷在目,皇妹她……會記得多少?若是記得,病癒清醒後裴嫣又會如何看待他這位皇兄?恐懼,厭惡,甚至是唾棄他?
光風霽月的兄長,端方正直的表率,如今字字皆成反諷,他在裴嫣心裡的形象只怕已經破碎了。
心口痛得喘不過氣。
裴君淮痛悔自責,為了裴嫣,他不能再一錯再錯下去了。
他必須止步於此,將一切妄念徹底斬斷。
從今往後,他做回裴嫣的兄長,也只能是兄長。
「找些信得過的宮人,這些時日仔細照顧好溫儀公主,陪著她安心養病,不得有任何閃失。」
裴君淮交待完畢,按住裴嫣扯在袖間的手指,一根一根分開。
「皇兄……」
病懨懨的少女似有所感,匆忙攥住他的手:「皇兄,不要走,皇兄……」
裴君淮動作一僵。
他靜靜望著眼前病弱的皇妹。
高燒燒得意識糊塗,裴嫣沒有安全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著挽留他。
一滴一滴淚重重砸在裴君淮心上。
儲君深吸一口氣,狠下心,用力扯回衣袖。
他轉身快步離開了營帳,一步未停。
寒冷的夜風吹不散心頭痛楚。
身後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失去熟悉的庇護,昏迷中的裴嫣無助哭泣。
裴君淮閉了閉眼,逼迫自己狠下心將一切聲音甩在身後。
終究沒有回頭。
福公公疑惑地望著太子的背影。
奇怪了,殿下方才還堅持陪在公主病榻前,怎的忽然間變得這般慌亂無措?
福公公掀簾朝外看了看,又回過頭看了看病中柔弱的公主,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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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營帳,迎面便碰上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刻意遮掩面容。
有幾分眼熟。
「站住,何人擅闖東宮營地!」
裴君淮定睛望去。
來者掀開夜行斗篷,是武靖侯裴穆。
裴穆,又是裴穆。
得了消息第一時間便迫不及待趕來看望皇妹,皇帝都沒他這個做叔父的消息靈通!
裴君淮心裡不是滋味,下意識便要阻攔。
將要開口,忽而話語一窒。
那些苛責的話,裴君淮再也說不出口。
既已決意同皇妹劃清兄妹界限,那麼他有什麼資格,去阻攔皇妹與外男相處,去干涉皇妹的婚嫁之事。
以兄長的名義么?
不,他根本無權過問。
他們都能成為裴嫣的夫君,天底下萬萬千千的男人都能成為裴嫣的夫君。
可他不能。
他只能做裴嫣的兄長,到此為止。
裴君淮沒有阻攔。
眼睜睜看著武安侯由人引路,過去營帳探望裴嫣。
心如死灰。
天地之大,為何偏偏他們是一對兄妹呢?
夜裡起了風。
裴穆披著斗篷不是為了擋風禦寒。
他的目地是遮掩身份。
裴穆沒有驚動皇帝,甚至不曾向貴妃報備行蹤,悄悄過來東宮探望。
這一顆心高高懸著,擔憂得一整宿都沒睡著,一聽聞裴嫣脫險,他人便忙不迭趕了過來。
時至如今,裴穆仍未拿到確鑿證據,能證明裴嫣是他的女兒。
魏貴妃心機深重,做事太縝密了,這麼多年連皇帝都瞞得死死的,何況他呢?
侯府派出的暗線查了又查,就差把那些產婆御醫的祖宅老墳給撅了,愣是沒查出半點有用的消息。
但裴穆偏是覺得,裴嫣就是他的孩子。
看了又看,閨女這模樣他是越看越喜歡。
想他一介粗野武夫,竟有如此可愛的女兒,真真是寶貝似的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嘴裡蜜糖似的怕化了。
「皇兄,皇兄……」
昏睡中的裴嫣抽噎哭泣,眼淚浸濕了枕頭。
「找誰?」
裴穆不敢靠近,怕驚擾了閨女休息,便遠遠站著。
模模糊糊聽得裴嫣低聲念著誰的名字,再定睛一看,哎呦這可憐模樣,哭成淚人了。
老父親看得一顆心都碎了。
「她這是在念著誰?」
裴穆心裡焦急,轉身問內監,等不及內監答話,便抬手一指,命令心腹副將:「找人,去,趕緊去找!」
「回侯爺,公主念著的是太子殿下。」福公公回答。
「本侯不管什麼殿下,公主想見,捆也得給老子捆過來!」
裴穆心碎了一地,失去理智。
這麼嬌貴的閨女,他一介糙汗手足無措,也不知道如何照顧、如何安慰裴嫣。
「等等。」
「……哪個殿下?」
「回侯爺的話,是太子殿下。」
「……」
「太子……」
「太子?」
裴穆恢複理智了:「太子對她很重要麼?昏迷了還一直念叨著。」
福公公頷首:「公主自五歲起被送至坤寧宮,一直是由太子殿下養在身邊在悉心照顧,兄妹二人相伴長大,情分自然深厚。」
「這事怪我!」
裴穆惱恨,捶了自己一拳。
怪他知情太晚,教寶貝閨女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侯爺,您這是何意啊?」福公公疑惑探頭。
「怪……怪本侯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公主休養。」裴穆腦子反應極快。
「既如此,本侯便先走了。」裴穆不忘帶上裴嫣的叮囑,「本侯再去探一探太子的傷勢。」
他閨女想要的,必須得到手。
「侯爺慢行。」福公公掀開氈簾,送客離開。
裴穆客氣,道了幾聲體面話,便帶著副將往太子休憩的那間帳篷過去,探望裴君淮傷勢。
「原來這些年,一直是太子在照顧裴嫣啊?」
裴穆琢磨琢磨,發出肯定:「太子是正人君子,裴嫣交給他,本侯放心。」
「可……溫儀公主身份存疑,太子與公主若不是親生兄妹,彼此之間沒有血緣羈絆,這般相處是否親密了些?」
副將適時提醒。
「親密?如何親密?」裴穆聞言變了臉色。
「末將觀公主病中仍喃喃念著太子,可見其情誼之深非比常人。公主現已及笄,若非親生兄妹,便該顧忌男女大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