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抵著衣料碾磨肌膚,激起一陣陌生的滋味。
裴嫣屏住呼吸,臉頰,耳根,乃至全身,一瞬轟地燒燙起來。
心跳砰砰狂跳,震得她神魂皆亂,懵懂的少女一動不敢動,全部感官集中到了裙底。
裴嫣感受到了那隻手的存在。
帳中一時靜得可怕,連遠處巡營的腳步聲,夜風穿過營帳的聲響,都變得越來越清晰。
還有帳外裴景越逐步逼近的足音。
危機將至。
裴君淮心裡清楚,必須立刻抽手離開。
可他的手臂僵在那裡,竟不再聽自己使喚。
軟肉貼著薄薄布料緊密裹住了指根。
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裴君淮的指骨禁不住失控顫抖。
藥油浸透的裙擺變得滑膩,彷彿下一瞬就會融化,讓他的指頭直接觸碰到那致命的柔軟。
裴君淮呼吸一窒。
理智在瘋狂叫器著立刻抽離,可他太緊張了,渾身僵住,竟一時無法動作。
帳內安靜得可怕。
葯香,裴嫣裙擺間淡淡的馨香,以及瀰漫開的曖昧氣息交織在一起,將兩人牢牢困於其中。
裴君淮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也聽到了皇妹同樣紊亂急促的呼吸聲。
他看到裴嫣臉頰紅透了,長睫顫抖著,驚慌失措遮藏不住少女心事。
皇妹已經慌了,他身為兄長必須保持冷靜,獨自應對危機。
裴君淮按住心神。
他的指骨往外緩緩抽離,只是輕輕彎屈一瞬。
只是這麼一瞬,微小的動作攪得裴嫣魂魄一顫,驚慌至極。
裴嫣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識再度並緊想要抵抗那一點令她魂飛魄散的滋味。
這無異於雪上加霜,裴君淮喉底滾出一聲低沉壓抑的悶哼。
他手臂肌肉繃緊,青筋急促跳動,每一寸皮膚都變得極度敏慼。
裕望瀕臨失控。
他們誰也不敢正眼看著對方。
兄妹的名義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鎖懸在頭頂,讓這無意間的肌膚相觸變得驚心、背德,將人逼瘋。
帳外,裴景越的聲音又響起了。
他似乎離得更近了些,笑意慵懶:「嗯?沒人應聲?看來我是來得不巧了?」
聲音朦朦朧朧穿透帳帷,敲在帳內兩人緊繃的心弦上。
裴嫣望向裴君淮求救,神情慌亂無措。
裴君淮冒汗了。他極力控制著力度,將手指緩緩抽出。可越是緊張,越是慌亂,細微的動作反而更像是一種曖昧不清的摩挲。
裴嫣受不住了,身子軟得癱倒下去。
她羞窘難當,一手緊緊攥住裙裾,另一隻手按住了裴君準的手腕,不知是要推開他,還是阻止他繼續動。
帳外的聲音似乎又響了一下,模糊不清,帳內卻無人有心去聽。
他們被困在了這方寸之間,被困在了這突然發生的、難以啟齒的變故里,動彈不得。
心跳與紊亂的呼吸交織、碰撞、顫抖,訴說著人性最原始的渴望。
「分開。」
裴君淮緊閉雙眸,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艱難擠出低語,提醒她:「裙裾纏住了,你的膝蓋,分開。」
裴嫣愣了一愣,唰地燒紅了臉。
她慌忙分開雙膝。
裴君淮迅速將手抽回。
雙方十分默契地各自背過身去,假裝無事發生。
心臟怦怦急跳,在寂靜的夜色里震顫。
人在心神不寧的時候,會變得分外忙碌。
裴君淮突然起身,借著整理案几上散落的藥瓶瓷罐,掩飾自己失態的舉止。
他刻意背對著皇妹,調整呼吸默念清心律意圖,可胸腔里的心臟卻跳得越來越狂,急欲掙脫兄妹名義的束縛。
裴嫣亦不輕鬆。
她拉扯裙擺,手忙腳亂地將裙裾層層放下,蓋住那一截方才被皇兄握在掌中揉按藥油的足踝。
少女的臉頰紅得滴血,連耳垂都染上了緋色,只能深深垂著頭,假裝忙於整理衣襟。
可她手指卻抖得連最簡便的絲帶繫結都屢次滑脫。
帳簾被人自外間「唰」地一聲掀開。
夜晚涼風瞬間湧入,隨之一道挺拔的身影進入視線。
裴景越含笑站在門口,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帳內。
先是望見了背對著他、專心整理葯案的裴君准,停頓一瞬。
「這麼晚了,太子殿下還在照顧皇妹?」
目光繼而轉向裴嫣身上。
少女鬢髮微亂,垂著頭遮掩滿臉羞紅。
帳內氣氛透著說不清的古怪。
裴景越挑眉:「看來小王來得不是時候?皇妹這般悶悶不樂,莫非又是因著功課的緣故,被太子殿下責罰了?」
「不!不是……太子皇兄不是在懲罰我……」
裴嫣心臟狂跳,嗓音顫抖:「勞四皇兄掛心了,方才在敷藥,未能即刻分心應答四皇兄,望皇兄見諒。」
「原是如此。」裴景越恍然,頷首一笑:「無妨,自家兄妹何須顧慮這些虛禮。方才在帳外喚了幾聲未見回應,還以為皇妹又歇下了,或是……」
他話音一頓,笑著望向裴君淮:「或是太子殿下忙於教導皇妹課業,無瑕抽身,小王不便打擾。」
裴景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這才慢步踱入帳中,看向裴嫣膝上遮掩的薄毯:
「傷處可好些了?御醫怎麼說?」
「多謝皇兄關心,已好多了,御醫說未傷及筋骨,靜靜將養時日便好。」
裴嫣垂著眼睫回答,慌得直冒冷汗。
裴君淮就站在她帳前,存在感強得裴嫣無法忽視。
方才短暫而驚心動魄的糾纏餘溫未散,仍在灼燒著她膝間肌膚。
四皇兄怎麼還不離開……
裴嫣心虛,羞得臉頰越來愈熱。
「求你了,求求你……」
她在心底小聲碎碎念,祈禱裴景越趕緊走。
可裴景越又問了幾句傷勢和起居,變著花招延續話題,根本沒有就此離開的意思。
太子皇兄也壞。
竟然不幫她,就這麼站在榻前靜靜看著她羞窘。
裴嫣慌得快要哭了。
病急亂投醫,她腦中靈光一現,忽然冒出個主意。
「四皇兄……對了,溫儀有禮物要給贈予皇兄!」
裴嫣俯身在榻前抽屜翻找,攥住一隻小木匣。
「那夜雨急,多蒙皇兄相送,護我周全。小妹失儀,哭泣時弄污了皇兄的手帕,心中實在過意不去。這是我親手做的,針線鄙陋,遠不及宮中綉娘,只勝在一份心意,望皇兄莫要嫌棄。」
「嫌棄?怎麼會呢。」
裴景越朗笑,伸手接過帕子細細端詳,目光滿是讚許:
「皇妹蕙質蘭心,親手所制,勝卻金玉無數。正所謂『千金易得,真心難求』,皇兄得此厚贈,歡喜尚且不及,何來嫌棄之說?」
「四皇兄喜歡便好。」裴嫣心虛地笑了笑。
裴君淮冷眼看著裴景越從皇妹手裡取走方帕,只覺一股血氣直衝心頭。
相伴十餘載的情分,他原本以為裴嫣那一針一線是為他而縫。
孰料裴嫣竟為別的男人如此費心,笑語晏晏喚著旁人「皇兄」。
裴君淮忽然開口,無情打破這一幕兄友妹恭的場面。
「皇妹倒是越發知禮了,一樁小事,也值得備禮相謝。」
語氣冷冰冰的,細究卻是釀著一股酸意。
裴嫣心思單純,情感遲鈍,沒聽懂裴君淮的言外之意。
她以為皇兄在誇獎自己。
「這是太子皇兄昔日教誨的。皇兄不是常言,『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么?四皇兄待我以誠,我自當報之以禮。」
裴嫣認真作答,引用了皇兄曾經教導她的道理。
皇妹此言一出,裴君淮再也無法維持冷靜。
這確是他親口所授,可……可裴嫣竟用他親手傳授的道理,去回報另一個男人的恩情!
妒火灼燒著太子的理智。
裴景越唇角勾起一抹得色的挑釁。
他眼見一貫沉穩鎮靜的太子殿下,隱隱壓將不住怒意,瀕臨失控邊緣。
壞著心思開始挑撥離間。
「說來,太子殿下待皇妹也未免過於嚴苛了,那日竟惹得皇妹從殿下帳中哭著奔出……想是與殿
下動輒考校功課、督促進學脫不了干係。女兒家嘛,如珠似寶,自當嬌養憐惜,何須如此苛責?」
裴景越笑著望向裴嫣:「若是我有這樣相伴長大的妹妹,定當視若明珠,捧在掌心干般寵愛,萬般回護,便是她要天上星子,也設法為她摘來,豈忍令她受半分委屈?」
「荒謬!」裴君淮冷聲打斷這人。
「嬌寵無度,終成玩物。裴嫣非供人賞玩之瓶花,亦非依附攀援之藤蘿。習得詩書明理,通曉世事,方能立身自立,此方為長遠之愛!」
局勢陡然變得緊張。
裴嫣心性純善,最怕因己之故惹人生隙。
眼看著兩位皇兄因她起了爭執,慌忙伸開手臂橫亘在二人之間:「四皇兄,太子皇兄,莫要再爭了……」
裴景越仍在挑釁:
「太子可莫忘了昔日之言,皇妹大婚之期,這嫁妝排場務必要備得風光體面。不過……」
他按住裴嫣慌亂遮擋的手:
「如今皇妹與我愈發親近,情誼日篤。屆時無論東宮如何,我這做四哥的,定當傾力再為皇妹添上一份紅妝,風風光光送她出門,必不教她再受半分委屈。」
「皇兄少說兩句!」
裴嫣急著堵他的話,胡亂找借口:「待得時候有些久了,天色已晚,四皇兄快回去歇息罷。」
「晚?」
裴景越回身,盯著裴君淮上上下下打量一通,「這時辰也不晚啊,太子殿下不也正在此地看望皇妹,未曾離去么。」
此言一出,帳中詭異地安靜下來。
裴君淮的目光與裴嫣短暫相接,又迅速各自移開,彷彿只是無意間交匯一瞬。
只有他們彼此心裡清楚,方才裴景越入帳前那短短几息境況如何。
窘迫,慌亂,不容深究的禁忌情緒藏匿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
帳內燭火跳躍,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儼然一派兄妹和睦、探病問安的溫馨景象。
若能忽略方才失控的一幕。
都是假象。
裴嫣羞得耳根發熱,她抱緊被褥往燈影昏暗處縮了縮,想藏住慌亂的心思。
裴君淮察覺少女心事,終於出面幫她遮掩。
「皇妹安好,四哥如今看過了,也該走了。你我離去,容皇妹靜養罷。」
裴嫣悄悄抬眸。
是錯覺么
她總覺得太子皇兄對待四皇兄的態度十分不善,溫和表象之下藏有針鋒相對的意味。
裴景越聞言朗聲一笑,目光坦蕩看向裴嫣:「臣來探望皇妹傷勢,僅此而已。太子殿下不歡迎?若有怨懟不妨直言,溫儀皇妹還未發話呢,太子何故先行驅逐小王?」
「探望自是應當,」裴君淮寸步不讓,「只是夜色已深,四哥一向注重禮數,今日倒是不拘小節了。」
裴景越挑眉,笑意不減,反而更近一步:
「太子殿下是皇妹的兄長,小王亦是。兄長關懷妹妹,何須拘泥於時辰早晚?莫非東宮之關懷,竟不許旁人分薄半分?」
裴嫣心虛,急聲辯解:「多謝四皇兄挂念,我的傷已好多了,御醫說好生將養便是,並未傷及筋骨。」
「還是皇妹心腸軟,體貼為兄。」
裴景越笑意更深,彷彿贏了一場勝仗,越過裴君淮走到榻邊,十分自然地順勢落座。
「既如此,兄長便更該好好看看你。聽聞圍場驚馬險極,可還受了其他驚嚇?」
這對兄妹一個笑語嫣然,一個關懷備至。
帳內氣氛溫暖融洽。
裴君淮立在原地。
看著裴景越與皇妹相談甚歡,他只覺一股躁鬱在血液里衝撞,無法宣洩。
裴君淮一貫修身養性,克己守禮。
克己注重慾望節制,慎獨重在自律,如今他的自制力卻被一種陌生的情緒衝擊著,幾欲崩裂。
妒火煉燒,變了意味。
「皇兄?」
裴嫣的目光越過裴景越,飄了過來。
她見裴君淮神情陰鬱,不由得擔憂問候:「皇兄是否身體不適?」
「無礙。」
裴君淮終於開口。
他牽起唇角,勾起一抹勉強的笑容。
君子如玉,溫潤而澤,恍惚方才一瞬的失態只是錯覺。
「你好好休息,孤明日再來看你。」
這間營帳,裴君淮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皇兄,皇兄……」
裴嫣焦急呼喚,也未能挽回皇兄。
太子皇兄看起來似乎生氣了。
裴嫣懵懂,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麼了?
「別管太子了。」
裴景越按住她,側身一擋,搶著佔據裴嫣的視線。
「皇妹偏心,厚此薄彼。只顧著太子,都不願同為兄說會兒話了。怎麼,我不算你的好哥哥?」
「當然算,多謝四皇兄特地來看我。」
裴嫣仰起臉,對著裴景越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客氣,兄長應該的。」裴景越這回心裡舒坦了。
「你的傷恢複得如何了?」
「當時雖嚇得厲害,馬蹄幸而未踩踏實處,御醫說好生卧床將養些時日,便能慢慢行走人無事便是萬幸。」
「如此甚好,對了,擔心你用不慣太醫院的傷葯……為兄給你帶來一樣東西。」
裴景越看著皇妹,語氣難得溫和下來。
他自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到裴嫣手心裡。
「喏,接著。」
裴嫣鬆開掌心,她近來隨桂嬤嬤研習醫術,便習慣性地拔開塞子,湊近輕嗅了一下。
裴景越見狀,忽然伸出手奪回藥瓶,倒出一粒褐色藥丸,放入自己口中咽下。
「沒毒,放心,我不會害你的。」
裴嫣一怔,睜著眼眸望他,神情有些懵懂:「我並未懷疑四皇兄呀。」
她只是學習刻苦,想辨一辨其中藥材。
裴景越動作一僵,看著皇妹全然信任、至純至凈的眼神,面上慣有的戲謔笑意一瞬間凝固。
常年身處權力漩渦,裴景越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習慣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周遭一切,權衡利弊,計算得失。
方才吞葯自證的行為,不過是他疑心成性的本能反應。
這是第一回,有人願以最柔軟的真心坦誠待他,不懷疑,不設防。
「四皇兄會在我委屈難過時寬慰我,在我受傷時來探望我,我心裡只有感激,又怎會惡意揣度皇兄呢?」
裴嫣沒有察覺裴景越多疑複雜的心思,只是誠懇地望著他。
少女的眼眸明亮,清澈,像是盛滿星子的湖泊。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任何算計與陰謀都顯得格外骯髒。
裴景越靜靜望著她,沉默許久,心中滋味複雜。
「對你好是應該的,畢竟……你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
最後的親人?
裴嫣眨了眨眼眸,很是疑惑。
父皇子女眾多,兄弟姐妹算起來豈止十數?
「四皇兄不喜歡其他的兄弟姐妹么?」她試探著問。
裴景越卻只是笑了笑,並未回答。
他目光落在裴嫣柔軟的發頂,緩緩抬起手,似乎想如尋常兄長那般揉一揉妹妹的腦袋。
那隻手抬至半空,卻不知因何緣故生生頓住,最終僵硬地收回了身側。
他看著裴嫣懵懂的模樣,意味深長道一句:「有些事,不急。日後你自會明白。」
「眼下只需謹記一事,裴嫣,縱使為兄千錯萬錯,也絕不會害你。」
裴景越俯身,同裴嫣視線平齊: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
裴君淮踏出營帳,面上強撐的平靜瞬間消失。
這位正人君子面色沉鬱,眼底翻湧著痛苦的掙扎與自厭情緒。
回到僅一帳之隔的東宮居所,所有侍從皆被太子殿下屏退。
帳內寂靜,香爐中再度焚起苦澀的葯香,用以驅散儲君心底的魔障。
裴君淮跌坐在案前,閉上眼,試圖調息靜心。
相隔的那間帳篷卻不斷傳來歡聲笑語。
少女的笑聲靈動悅耳,無處不在,鑽入他的耳中,刺入他緊繃的思緒。
也不知裴景越說了什麼花言巧語去蠱惑人心,竟引得皇妹這般歡欣。
太子心緒紊亂。
長久壓抑的妒火在今夜倏然燃燒,激得他舊病發作,竟比夢魘誘發的病症還要強烈千百倍。
裴君淮只覺周身血液灼燒,沸騰,叫囂著尋求宣洩。
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那是潛藏在這副溫潤君子相之下,連御醫都診斷不明的惡疾。
唯有極致的痛楚方能暫時鎮壓住躁鬱發作。
裴君淮驀地睜開眼眸,眼底一片血色。
視線茫然掃過,最終落在自己顫抖的手掌上。
帳幔之中,他的指骨擦過裴嫣膝間裙裾,那一瞬間隔著衣料柔軟而模糊的觸感,此時瘋狂地回溯,放大感受……
不!
裴君淮驟然驚醒。
那是他的皇妹,結有手足之情的皇妹。
一股深重的自厭情緒洶湧席捲,險些打碎裴君淮堅守的道心。
他是太子,是國之儲君,自幼讀聖賢書,恪守禮法人倫,言行舉止皆為天下表率。
他怎能……怎敢生出如此悖/逆/人/倫、罔顧綱常的妄念!
血液里的躁意橫衝直撞,尋不到宣洩出口,幾欲將這位正人君子逼瘋。
面對裴嫣施與他的痛苦,昔日平息夢魘而焚燒的葯香竟不起作用了。
心神愈來愈凌亂,裴君淮扯開束袖,露出腕間一段緊纏的繃帶。
這是太子常年掩藏於華服之下,見不得光的隱秘。
只有他的皇妹裴嫣窺見過的秘密。
身軀里邪火奔騰,無處宣洩。
裴君淮動作近乎粗//暴,抽出一柄鋒利短刃,反手便向臂上划去。
寒光乍現。
鮮血瞬間湧出,沿著太子的手臂淚汩流淌而下。
一滴、兩滴……
砸落在裴君淮雪白袖間,洇開一灘殷紅濕痕。
痛楚阻斷了身軀里肆虐的邪火。
喉結劇烈滾動,他痛得冷汗浸濕了全身
每一回落下刀鋒,都是對自身罪孽的一場清洗,對他本心動搖的懲戒。
裴君淮痛恨這失控的慾望,更痛恨只能依靠自戕來維持清醒的自己。
心底動搖的邪火無疑是見不得光的存在。
存天理,滅人慾,倫常禮法如一座巨山壓住他的慾望。
他應當是光風霽月的儲君,應當是裴嫣心中光風霽月、完美無瑕的皇兄。
而非如今匿在陰影里,飲痛止渴來壓抑對皇妹生出妄念的罪人。
若他們不是兄妹,便好了……
這一念頭冒出,裴君淮驚出一身冷汗。
他是儲君,是未來的天下共主,怎能對皇妹生出此等悖逆之心!
這一刻,裴君淮終於明白自己這些時日因何憤怒,因何頻頻失控。
他罪孽深重。
他想將皇妹留在身邊,不容任何人窺視,不容任何人靠近。
能用什麼身份留住裴嫣?以兄長之名么?
不,這遠遠不夠!
他沒有資格干涉皇妹的婚嫁,干涉她的人生。
裴君淮直覺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只能將一切僭越的情愫壓抑在完美無瑕的面具之下,連靠近裴嫣都要借著兄長關懷的名義,連嫉妒那些男子都要藏在兄長身份之下,偽裝成嚴正責備。
心底湧起深重的罪孽感。
為何他們偏偏是兄妹?這層親緣關係是保護,亦是天塹鴻溝,註定無法長相廝守。
若他們非親非故,該有多好……
可惜事與願違,裴嫣是他的妹妹。
此題無解,裴君淮被困在了這場雨里。
他是裴嫣的兄長。
也只能做裴嫣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