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的婚事迫在眉睫。
近些時日,議婚的動靜愈發頻繁。
草場開闊,數匹駿馬奮蹄奔騰,皆是高門世族的年輕公子們驅馳較技。
皇帝觀望眾人競技,身旁嬪妃們商議著為諸位皇子皇女擇婿。
魏貴妃高傲,一向不屑與妃嬪相與,獨自待著休憩。
「裴嫣還好端端的活著,那般兇險,竟也未能取她性命,之後數日裴穆遲遲再無動作。」
「娘娘且再耐心些,許是侯爺尚在等待妥帖的時機。」掌事女使勸慰。
「時機?不,他不會再動手了。」魏貴妃道:「你不懂裴穆,本宮卻深知其性。那一次失手,便意味著他不會再動裴嫣分毫。」
「裴穆若真存了殺心,誰人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生天?縱能僥倖躲過一劫,以他的本事,當場再制一場『意外』又有何難?」
「可是裴穆收手了。」貴妃的目光飄向席間那道挺拔的武將身影:「終究是心軟了。」
「本宮如今才算明白,裴嫣不諳世事的心性,究竟承襲自何人。當真是造化弄人,無可奈何……」
「娘娘,此乃天意啊。」
女使心生惻隱,不忍小公主再遭算計:「既是天命難違,便放過溫儀公主罷。」
「順應天命?」貴妃冷笑,彷彿聽見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若當真順應天命,國破那日,本宮早該隨國祚傾覆,與那群愚不可及的宗室一同被廢帝強押上城樓,為魏氏王朝殉葬了!」
魏貴妃眸底浮現瘋意:
「天意,何謂天意?本宮只知,為求活命,為登高位萬事皆可拋卻!只要能活著,能一步步往上攀爬,何須在意什麼天意,骨血親緣又算得了什麼!」
掌事女使低頭不敢接話。
過往千年間,王朝更迭,覆滅於青史者不知凡幾。朝代興替本是常事,最為時人唏噓慨嘆者,莫過於新帝推翻的大魏江山。
魏氏出美人,也出瘋子。
前朝廢帝如此,魏貴妃承其血脈,更續其狂。
魏貴妃望著遠處女兒的身影:「裴嫣這孩子的存在,終究是本宮心頭大患。既然除之不去,便設法讓她遠遠地離開這旋渦中心,離開眾人矚目之地。」
「無論如何,她的身世,必須捂得嚴嚴實實,一絲風聲也漏不得。」
「娘娘的意思是……」
「婚嫁。」魏貴妃啟唇,「借婚嫁之機,將她發嫁得遠遠的,遠離京城權柄重心,遠離是非。」
女使憂心忡忡:「可陛下屬意,似是想撮合侯爺與公主,娘娘,此舉萬萬不可啊……」
「慌什麼。」魏貴妃冷笑:「無需憂心,有皇后在,這樁聯姻便絕無可能湊成。皇后視本宮為眼中釘、肉中刺,豈會容許本宮之女嫁與手握重兵的權臣?你且看著……」
她目光流轉,投向皇后所在。
皇后望向獵場,與皇帝指點著場中英姿勃發的兒郎,顯是在為公主擇婿之事張羅。
「走罷,」魏貴妃起身,「這熱鬧,本宮也去瞧瞧。」
裴嫣被宮人引至帝後御前,商議婚嫁之事。
皇后含笑對皇帝進言:「陛下,溫儀公主的婚事,原該由其生母魏貴妃做主。只是溫儀自幼養在臣妾膝下,情分非比尋常,於情於理,臣妾也少不得要替她多掌掌眼。臣妾瞧著幾位公子頗為合宜,陛下且看看如何?」
「那位是光祿寺卿府上長公子,年方弱冠,品貌端方,現任京畿衛戍副尉,前程可期……」皇后抬手指向獵場中一騎飛揚的身影。
「兒臣以為不妥。」
裴君淮突然起身,厲聲駁回:「此人上月督造皇陵石料不利,下屬官員以次充好,虛報賬目,其品性不堪託付終身,望父皇明鑒。」
皇后笑容一僵。
皇帝卻捋須頷首,頗為認同:「太子所言甚是。」
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這位容色傾城的小女兒,其歸宿必得物盡其用,由皇家榨取最大價值。
皇后強壓不悅,又指向獵場上另一策馬揚鞭的俊朗身影:
「臣妾倒覺得這位甚好。吏部尚書鄭大人的二公子鄭瑛,年少朝氣,英姿勃發。前幾日還曾教溫儀公主打馬球,兩人相處頗為投契。」
提及「鄭瑛」,裴君淮面色驟然一冷。
此人手把手教導裴嫣的姿態歷歷在目,便是此人前日里與皇妹同場擊鞠,逗得她笑語嫣然,由此致使他們兄妹爭執不愉。
從前得以這般親近皇妹教導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兒臣以為,這位鄭二公子更不可取!」
裴君淮聲音更冷幾分:「此人去歲奉旨協理漕運,相關人等處置失當,致使糧船損失甚巨。足見其閱歷淺薄,不堪重任!遇事慌亂毫無擔當,實非可以託付終生之人!」
這番評價比方才更顯苛刻,貶損之意不加掩飾。
言辭間那份隱藏的私心,呼之欲出。
「太子殿下此言,小王倒不敢苟同。」
未等皇后發怒,四皇子裴景越忽然插言:
「這鄭瑛,前歲兒臣在戶部主事時曾與其共事。確乎年輕識淺,經驗不足。然其為人勤勉堅韌,任事不避艱辛,常為案牘熬至深夜。凡所經手之事,必焚膏繼晷,務求盡善。」
裴景越笑著望向裴君淮,意味深長:
「年輕人嘛,見識淺薄在所難免,豈能個個如太子殿下般卓爾不群,有經緯之才?鄭瑛此人,單憑這份肯下苦功的勤勉勁頭,已是難得了。」
「此言差矣。」
凡事一旦涉及皇妹裴嫣,裴君淮寸步不讓,立時反駁:
「行事若只知埋頭苦幹,不曉審時度勢、反思精進,徒耗精力而寸功難立,足見其心智愚鈍,才思有限!」
此等庸碌駑鈍之輩,如何能懂裴嫣?如何能與她心意相通?如何能體察入微,不使皇妹受半分委屈?如何能護她周全,護她一生順遂安樂!
兩方針鋒相對,御前局勢陡然緊張。
「太子!」
皇后終於按捺不住了,厲聲斥道:
「這也不妥,那也不行,今日究竟是為公主擇婿,還是為你這個東宮儲君選妃!」
「先前遴選太子妃時,倒不見你這般上心!」
裴嫣聽得心慌,悄悄往人後挪了挪,想避開眾人的目光。
「溫儀。」
裴君淮忽然轉向一直沉默的皇妹。
或許是不甘心,或許是被連日以來裴嫣的冷落折磨瘋了,太子的語氣透出決絕質問的意味:
「今日為你擇婿,你當自陳心意。不妨說說,你心儀何等模樣的夫君。」
裴君淮不容她迴避問題。
他孤注一擲,今日定要問清楚裴嫣的心意。
裴嫣本欲置身事外,猝不及防被皇兄拎了出來,一時之間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了過來。
「我、我……」
四面八方目光齊集,裴嫣局促不安,緊張得半個字也說不出。
「溫儀。」
皇帝開了口:「太子所言甚是,你且說說看,心裡屬意怎樣的夫婿?」
屬意怎樣的夫婿……
裴嫣腦中一片空白,心跳得厲害。
慌亂之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悄悄飄向了一旁——
喜歡什麼樣的人物……
眼眸中,是裴君淮的身影。
雨夜裡背//德的距離,依偎的身體,皇兄的體溫,皇兄的氣息,透過濕透的衣裳交融、糾纏……
太子皇兄這般人物,該是最好的罷。溫文儒雅,才德出眾,如清風明月,一直是世家貴女不敢言說的憧憬。
可是……可是……
他是自己的皇兄啊!
兄長如父,多年以來呵護她,關心她,她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目光交匯,裴嫣心頭一顫。
裴君淮那雙憂鬱的眼正靜靜望著她。
等待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