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緋紅如血的結局

全一卷

祀夜驚呆了。

若不是脖頸處傳來一陣陣酥麻的鈍痛,他甚至懷疑自己是置身於飄渺的夢境之中。

然而……

一切都是真實的,千真萬確地發生在他的面前:琉璃,琉璃正在吸食他的血,冰冷的獠牙已深深刺入了他的脖頸!

震撼過後,祀夜的第一反應就是閃開身體,阻止琉璃繼續吸血,以減少血液對琉璃記憶的影響。但是,太遲了,太遲了……

經過血液的洗禮,琉璃三歲前那段被塵封的記憶徹底復甦,變得越來越清晰,她拚命抱住自己的頭,痛苦地呻|吟,痛苦地哀鳴,頭痛欲裂的感覺正在不斷剝奪著她的理智,讓她已經混沌的意識掙扎在幾近崩潰的邊緣。

「痛,好痛,我的頭好痛……」

「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我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望著琉璃痛苦不堪的模樣,祀夜心如刀絞,他上前緊緊抱住琉璃,將她用力擁在懷中。

「琉璃,琉璃,你看著我,看著我……」

祀夜捧住琉璃的臉,心疼地注視著她,同樣眩紅的眼眸深深凝望,琉璃的意識似乎慢慢清晰了一些。

「夜,夜……啊——我的頭好痛,我,我……」劇烈的疼痛折磨著琉璃,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只能拚命掙扎著推開祀夜,跑離他遠遠的,「夜,我很難受,你……你不要靠近我……」

身體內那股隱隱升騰的力量,在血液里遊走,在血液里蔓延,琉璃根本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彷彿體內的強大力量要噴薄而出,要將她徹底吞噬。

「啊——啊——」

琉璃痛苦地厲聲尖叫,紅寶石般的眼眸漸漸變成了暗紅色,如凝結的鮮血一般,在她的眸底閃爍著眩亮的流光溢彩。

緊緊凝眸,一片海藍色的光芒驟然出現,圍繞在琉璃身邊,如洶湧澎湃的海浪,又似狂猛劇烈的海風,向四面八方衍射而去……

「轟隆隆——」

「喀喀喀——」

伴隨著各種刺耳的聲響,幻海學園陷入了一片混沌迷亂之中。

高大的梧桐樹攔腰而斷,落葉紛飛;旋舞的櫻花洋洋洒洒,瞬間化成了空中的灰燼;沙塵滾滾,風煙四起,狼藉不堪,甚至路過的同學也受到了波及,慘叫聲、哀號聲、求助聲此起彼伏,響徹回蕩在學校上空。

這,就是琉璃的力量?

祀夜默默地站在一旁,俊美優雅的面孔籠上了一層黯然之色,抬起頭來,他凝眸望向仍然在捶打著頭部的琉璃,紅玉般的美目漸漸失去了固有的光彩。

他不得不承認,琉璃的力量異常強大,已經超出了他原來的想像。如果琉璃想要摧毀血族、精靈族,抑或人類,不能說不費吹灰之力,但是……他可以確定,憑藉琉璃的力量,完全有可能做到。

因此,夜之王才會做出那樣殘忍狠心的決定,寧願殺掉自己唯一的女兒,也不想看到任何危機的發生。

祀夜明白,明白夜之王的苦衷,尤其在親眼目睹琉璃的力量之後,他似乎也明白了若縷那不顧一切的堅持。

只不過……

就算如此,就算琉璃的力量很強大,很可怕,他也無法親手扼殺琉璃,更無法看著別人傷害琉璃,儘管,在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夠傷到琉璃的人少之又少。

「琉璃,琉璃……」祀夜抽離自己的思緒,飛身落在琉璃旁邊,將琉璃擁入懷抱,拉下她的雙手,大聲厲喝道:「琉璃,拜託你清醒過來!拜託你,快清醒過來!」

琉璃似乎真的被祀夜的高聲呵斥驚怔住了。

她目光茫然地望著祀夜,紅眸中流轉著水漾波光,水晶般的面孔蒼白透明,恍若虛無,海水般幽藍的長髮拂過她的臉頰,將她的眼底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碧藍色。

「夜,夜……」晶瑩的淚水從琉璃的眼中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掉落在祀夜的掌心裡,深深灼痛了他的心。

「琉璃,夠了,不要再勉強自己了。」祀夜萬般疼惜地擁住她,用指尖輕輕為她拭去淚珠,聲音溫潤如風,眸光柔情似水,「琉璃,我們離開這裡,馬上就離開,找個沒人能夠找到我們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

琉璃的紅眸漸漸變得澄澈,頭痛也減緩了許多,她仰頭注視著祀夜,沉默了好久才低聲說道:「夜,我……我想起來了,我的父母是……是血族的夜之王和精靈族的精靈女神,他們其實很疼愛我,他們……他們不是故意拋棄我的,對不對?」

「是,他們很愛你……」祀夜更加用力地攬緊琉璃,輕輕揉了揉她的發心,唇畔漾起一抹新月般皎潔的笑容,「琉璃,什麼都不要多想,以後,我會代替他們保護你、照顧你,用我的全部來愛你。」

琉璃抿唇輕笑,靠在祀夜胸口,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不管父母為什麼離開她,都不再重要了。現在,她找到了自己深愛的人,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所以,她更要感激父母,感激所有幫助過她的人,與祀夜一起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夜、琉璃,發生了什麼事?」

信洸疾步而來,如雪的銀髮輕輕飄飛,絕美淡漠的容顏美若夏花,冰紫色的眼眸深邃如潭,閃爍著星辰般燦亮的光澤。

緊隨其後的,是淡然如明月的少年若縷,他的面容平靜如水,秀雅的眉宇微微輕蹙,那對金燦燦的瞳眸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琉璃。

這樣強大的破壞力,若縷有些心存疑惑,也許,不是祀夜所為,而是……琉璃。

「沒什麼。」祀夜莞爾一笑,條件反射般地,將琉璃擁得更緊一些,「我呀,只是想在離開之前讓琉璃看一場『櫻花之雪』,誰知,沒有控制好力量……洸,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信洸若有所思地望著祀夜,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浮起一抹凌厲之色,很明顯,他並不相信祀夜的話。不過,當他的眸光望入祀夜那對深不可測的紅眸時,卻什麼都沒有說。

「祀夜,你的謊言未免太幼稚了。」若縷走到祀夜面前,卻根本沒有看他,而是垂眸盯視著琉璃,一字一句地問道:「琉璃,你的力量已經恢複了,是不是?」

琉璃掙開祀夜的懷抱,默默地仰頭注視著若縷,過了很久很久,「若,若縷學長……不,若縷哥哥,你,你來到幻海學園,是為了找我嗎?」

琉璃的話,讓在場的三個少年同時改變了面色。

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一切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琉璃她,她果然恢複記憶了?那麼,她與生俱來的強大力量也徹底覺醒了?

若縷在確定這一點的同時,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琉璃發動了攻擊,一團粉色的精靈之氣從他的掌心溢出,如疾風,如閃電,如冰凌,如火焰,相互交錯,猛烈地襲向了琉璃……

「琉璃!」

「琉璃——」

祀夜和信洸試圖阻止若縷,保護琉璃,但是……

「轟隆隆——」

「噼啪啪——」

電光火石一般的強烈撞擊,迅速模糊了他們的視線,席捲了周圍的一切。

「咳咳——咳咳——」

朦朧的煙塵中,若縷受傷倒地,唇角溢出了淡淡的血漬,不過,環繞著他的粉色精靈之氣並沒有消失,血腥之中飄散著山茶花的香氣,看樣子,若縷只是受了輕傷。

幾米之外。

琉璃漠然佇立,紅眸鮮紅如血,水晶般美麗的面孔上流轉著鮮有的恬淡和冷漠。這樣的琉璃,對祀夜和信洸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若縷哥哥,你想殺了我嗎?」琉璃的聲音平靜無波,冷冷的,像隨時能夠刺穿胸口的利刃。

若縷緩緩揚唇,露出一抹嘲諷而無奈的笑,「是啊,我一直都想殺你。你還記得吧,是你親手殺害了汶汐,殺害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覺得我會原諒你嗎?琉璃,連你的父母都會害怕你,你又何必繼續活下去呢?」

若縷的話無疑像催化劑一般,點燃了琉璃心中最痛苦的記憶。

「住口!你住口!」琉璃向若縷走來,每邁動一步,她的眸色都會加深,而她身後的花草樹木也同時變成了灰燼,「若縷哥哥,你一定很想陪伴汶汐姐姐吧,以前我沒能幫你實現心愿,那今天,我就成全你吧。」

琉璃的驟然轉變,讓祀夜和信洸震驚不已。這一刻,親眼看到琉璃的所作所為,親耳聽到琉璃的冷言冷語,他們終於開始相信,若縷和夜之王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當琉璃向若縷發動攻擊的時候,祀夜和信洸不約而同地擋在若縷前面,用兩個人最大的力量保護起若縷來。

三股強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聲響,火花四濺,煙塵滾滾。

「琉璃!」

「琉璃!」

祀夜和信洸急忙奔向琉璃,眸子里滿是擔憂和歉疚,而琉璃投給他們的目光,卻是疏離的,陌生的。

「夜、洸學長,你們也要殺我嗎?」

信洸猛地怔住,啞然失色,冰紫色的眼眸中流轉著無奈和心酸的波光。

「琉璃,你……」一向能言善辯的祀夜,此刻也陷入了進退維谷之地,他緩緩抬起手,探上琉璃那張美麗白凈的臉頰,深情地注視她,「琉璃,我答應過你,會永遠喜歡你,永遠陪在你的身邊,所以……不要懷疑我的感情,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琉璃,我們離開這裡,離開所有的是是非非,好不好?」

琉璃默默地望著祀夜,彷彿被蠱惑一般,輕輕點了點頭,可是,不足一秒的時間,她的紅眸再次加深了眸色,倏地推開祀夜,閃到了一旁。

「不,你在騙我,你在騙我!你,你剛才明明阻止了我,明明是與我對立的,為什麼要說這些謊話?為什麼要……」

祀夜向信洸使了個眼色,不顧一切地衝上前,緊緊抱住了琉璃。

信洸心領神會地抬起手,將純白如霧的精靈之氣從琉璃的頭頂輸入她的體內,漸漸地,琉璃停止了掙扎,雙目闔起,進入了昏睡狀態。

「洸,趁琉璃昏睡之際,我必須馬上帶她走了。」祀夜一刻也不想再停留,他要和琉璃一起回到血族的西部城堡,喚醒夜之王,然後去隱居避世。

信洸雖然心中不捨得琉璃,卻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只好默許地點了點頭。

「不行!」

若縷當即反對,俊逸淡然的面孔上是堅毅的神色,「殺了琉璃!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否則……你們也應該很清楚,後果會不堪設想。」

「那又如何?」祀夜抬眸望著若縷,紅眸中是恬淡而冷漠的光芒,「我說過了,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琉璃!若縷,你放棄吧。」

無論將來會怎樣,祀夜都一直深信,他認識的琉璃、他喜歡的琉璃,是一個善良可愛的女孩。

風,漸漸變得更加猛烈。

陽光,似乎也愈發黯淡了。

祀夜抱起琉璃,準備回宿舍去收拾東西,他要馬上帶琉璃離開幻海學園。

「祀夜大人!」

「信洸大人!」

辰影和格羽突然疾奔而來,兩張英氣逼人的面孔上流轉著一樣的焦慮和急切。

「辰影,你來得正好。」祀夜微微揚唇,淡然如風地笑了笑,「我們要立刻走了,可能沒有時間讓你去向茉瑤的父母說明情況了,你和茉瑤自行決定吧。」

辰影堅定地望著祀夜,毫不動搖地回答,「祀夜大人,我會永遠追隨您。茉瑤她,她告訴我,無論去哪裡,她都會和我們在一起。」

「嗯,那就好。」祀夜眸底的笑意加深,紅色的波光妖嬈美麗,「去準備吧,我們很快就出發了。」

「啊,恐怕不行哦。」一直沒有出聲的格羽聳了聳肩,綠寶石般神秘的眼眸從祀夜身上移向了信洸,鄭重地彙報道:「洸大人,暗黑精靈和低等血族侵入了幻海學園,我已經派精靈族人去抵擋了,不過……」

格羽欲言又止,換來了信洸冷冽而銳利的眸光。

「阻擋不了嗎?」信洸沉聲問格羽,絕美淡漠的容顏稍稍漾起一絲波瀾,冰紫色的眼眸燦若星辰,「……難道,還有其他異狀?」

格羽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黑髮,唇角緩緩勾起,露出一抹戲謔般的笑,「這個嘛……辰影從藤蘿那裡得到消息,這次暗黑精靈和低等血族的突然襲擊,是人為的。哎呀,連我自己都差點兒被控制呢。」

信洸的紫眸緊緊凝縮,側過頭望了望祀夜,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已經心照不宣地猜到了幕後主謀者。

擁有「心靈控制」能力的人,除了苑瑾,血族和精靈族中再沒有第二個人。

此時此刻,祀夜第一次有些後悔,之前的交鋒沒有將苑瑾徹底趕出幻海學園。儘管他不想殺掉苑瑾,但是,苑瑾這次的舉動,實在太讓他失望了。

「洸,既然是我血族的事,我不會袖手旁觀的。」祀夜輕輕將琉璃放在草坪上,不慍不火地命令道:「辰影,你去處理那些失控的低等血族,速戰速決。」

「是,祀夜大人!」

辰影畢恭畢敬地向祀夜行禮,然後,整個人如疾風一般,迅速消失不見。

格羽很有自知之明地向信洸主動請纓,墨綠色的眼眸如神秘莫測的幽湖一般,蕩漾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卻令人感到一陣冷寒。

「洸大人,那些暗黑精靈就交給我吧,你大可安心。」

信洸默然點了點頭,如雪的銀髮在風中划過一道道完美的弧線,「好了,格羽,你去處理吧。」

「OK!收到!」格羽抿唇輕笑,調侃的意味顯而易見。

天空依然蔚藍,純凈如水洗過的綢緞。

清風拂面而過,隱隱地,帶來細微的血腥之氣。

粉色的櫻花在風中飛舞,紛紛揚揚,旋轉,再旋轉……

祀夜發現,他必須先將苑瑾的事情處理好,才能安心帶著琉璃離開,否則,無論苑瑾是否留在幻海學園,都會變成他的心腹大患。

「洸,拜託你,暫時幫我守護琉璃,我要去找苑瑾。」

「不必麻煩了,夜!」百靈鳥般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道清秀的身影閃入了祀夜的視線,來者正是淡然微笑的苑瑾,「夜,我說過吧,你不殺我一定會後悔的。」

祀夜不動聲色地望著她,俊美優雅的面孔上沒有笑意,沒有波瀾,靜如止水,紅瑪瑙般燦亮的眸子里慢慢蓄積著冷艷的暗紅色冰霜。

「苑瑾,為什麼你非要執迷不悟呢?把『火薔薇』交給我,立刻離開這裡,回到屬於你自己的領地,永遠不要再出來!」

這是王的命令!

這是血族最年輕的王,祀夜的命令!

苑瑾的心裡很清楚,祀夜是真的在生氣,是真的想殺了她,只不過,因為她是血族中珍貴的純血種,祀夜為了維護整個血族的純正血統,還是無奈地放過了她。

是呢,這樣的祀夜才是血族真正的王者。

在苑瑾的印象中,祀夜一直將血族的利益放在首位,他的所作所為,無論是溫柔的、友善的,還是淡漠的、虛偽的,都是為了保護血族,保護血族的族人。

可是……

自從祀夜來到幻海學園,自從他遇到信洸和琉璃,他那與生俱來、高貴冷漠的天性,似乎就開始慢慢地,慢慢地歸於平靜了。

苑瑾無法面對這樣的祀夜!

她喜歡祀夜,喜歡他溫柔優雅的笑容,喜歡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喜歡他淡然平和的聲音,喜歡他尊貴淡漠的身姿,喜歡他的一切一切,卻無法容忍他因為精靈族、因為琉璃那樣一個普通的人類而改變自己!

「夜,『火薔薇』在這裡。」苑瑾揚起下巴,露出脖子上那條項鏈的掛墜,「既然你想得到『火薔薇』,那麼,請自己過來拿。」

「苑瑾,適可而止吧。」

祀夜緩緩蹙眉,淡然無波的俊臉籠罩著薄薄的寒霜,他一步一步走向苑瑾,妖嬈澄澈的紅眸愈發冰冷淡漠,匕首般凌厲的眸光直望入苑瑾的眼底。

「你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想殺掉你,就算不為『火薔薇』,為了妃雪、為了佑崎、為了琉璃,我也有無數個殺你的理由。」祀夜的聲音淡淡的,輕柔而平靜,像拂面而過的風,感覺不到一絲殺氣,卻更加令人心驚,「苑瑾,你能活到現在,並非其他,只因為你是血族中的純血種!這,是你唯一的幸運!」

苑瑾但笑不語,月華般美麗的臉頰蒼白如紙,青藍色的長髮在風中恣意飄舞,映襯得她那雙深灰色的眸子璀璨如鑽,異常眩亮。

「苑瑾,」信洸也走上前來,沉聲問道:「我只希望你告訴我,為什麼將殺害佑崎和妃雪的事嫁禍給若縷?很多年前,若縷已經離開了精靈族,你不可能見過他,為什麼你會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存在?奇怪的是,你似乎比我和夜更早發現若縷對琉璃的殺意。」

信洸的疑問也同樣困擾著祀夜,他曾幾次追問過苑瑾,只是,苑瑾始終不肯開口。

這一次,苑瑾依然保持了沉默。

她微微凝眸,長長的睫毛眨了眨,若有若無地望向那個淡然如明月的少年若縷,唇畔慢慢漾起一道自嘲般的訕笑。

「還是我來回答吧。」若縷的視線越過苑瑾,落在信洸身上,「洸,其實,在苑瑾進入幻海學園之前,我們兩個已經見過面了。不過,我確實沒有想到,苑瑾會嫁禍給我,所以說,血族的純血種各個都不簡單呢。」

聽到若縷的話,信洸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震驚,而祀夜卻驚怔在地,瞬時改變了眸色。

怎麼可能?

他分明讀取過苑瑾血液里的記憶,但是,苑瑾的記憶里根本不存在若縷這個人,哪怕是簡單的碰面場景,苑瑾的血液里都沒有一絲一毫的保留。

為什麼會這樣?

血族的記憶是溶入血液之中的,只要存在,就不會消失,可為什麼苑瑾的記憶會如此奇怪、如此反常呢?

「若縷,如果你真的見過苑瑾,為什麼苑瑾的血液記憶里沒有你的存在?」

若縷微笑地注視著祀夜,金燦燦的瞳眸如天空中的太陽一般,閃爍著明媚的光芒,「這個呀,是精靈之氣的作用。我的精靈之氣,是一種毒素,能夠讓人類中毒,也能夠屏蔽血族的記憶。我的解釋,你可以接受嗎?」

哦,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若縷與苑瑾見面的時候,故意啟動了他的精靈之氣,將苑瑾血液里那部分屬於若縷的記憶屏蔽掉了。

祀夜幾不可聞地嘆了嘆氣,紅寶石般的眼眸看了看若縷,又看了看苑瑾,心中湧起一股莫可名狀的苦澀和絕望:苑瑾故意嫁禍若縷,若縷也同樣對苑瑾早有防備,難道血族和精靈族永遠無法建立起彼此之間的信任嗎?

想想他自己,能夠遇到信洸這樣心有靈犀的「朋友」,應該是難能可貴的幸運吧。

「若縷,苑瑾和你先後進入幻海學園,只是為了殺害琉璃嗎?」信洸從來沒想過要這樣鄭重地質問若縷,可他根本毫無選擇。

苑瑾和若縷的到來,令平靜的幻海學園再次捲入了精靈族和血族的風波之中,打破了兩族之間辛苦維繫的和諧局面,這著實讓信洸疑慮重重,又備感失望。

「如果我說,我之所以答應若縷的提議,幫助他殺掉琉璃,是為了離間信洸與祀夜之間的『友誼』,是為了讓血族和精靈族敵對,你們兩位王者會相信嗎?」苑瑾淡漠地笑了笑,深灰色的眸子筆直地望向祀夜那張俊美無瑕的面孔,唇畔的笑意漸漸消褪而去。

祀夜為什麼不明白她的苦心呢?

她只是希望,祀夜能夠回到從前,能夠捨棄所謂的「和平協定」,做一個高高在上的血族之王,永遠保持純血之君的淡漠與高貴,視人類為塵埃,視精靈族為仇敵,讓血族成為這個世界裡最高等、最尊貴的種族。

「其實,我的目的很簡單。」若縷仍是一副淡然如風的模樣,淡紫色的發輕輕拂過他的眉眼,在那對金子般的眼眸中灑下道道清影,「我不希望精靈族與血族長久友好下去,更不希望兩族的後代中再出現一個可怕的琉璃!」

是啊,這才是若縷最擔心的事,也是夜之王在沉睡前一直感到遺憾的事。

「我,我真的很可怕嗎?我,我讓你們害怕嗎?」

琉璃的聲音在風中輕輕回蕩,帶著困惑,帶著猶豫,帶著驚愕,帶著委屈,還帶著一絲隱匿的慍怒。

琉璃?

琉璃!

大家震驚地轉過身,誰都沒有想到,琉璃竟會這麼快蘇醒過來。

琉璃靜靜地站在梧桐樹下。

溫暖和煦的陽光從樹葉的間隙篩落下來,灑在琉璃的周圍,渙開一片片金燦燦的光澤,絢爛而明媚,閃爍著彩虹般美麗的色彩。

琉璃的紅眸平靜如水,淡淡地注視著前方,水晶般白皙美麗的臉頰毫無波瀾,太靜太靜了,讓人有些忐忑不安,有些憂心忡忡。

「琉璃!」

祀夜首先邁動了腳步,卻被琉璃揮手阻止了。

「夜,你不要過來!」琉璃微微蹙起眉心,紅寶石般的眼眸漸漸變得眩亮起來,她抬手覆上自己的額頭,遮擋了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寒光,「是的,我恢複記憶了,我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了,但這個發現,讓你們大家很害怕嗎?我仍然是我,仍然是琉璃,為什麼你們要用異樣的眼神來看我呢?」

面對琉璃的質問,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包括祀夜。

祀夜不得不承認,他也曾因琉璃的強大力量而產生過動搖的心理,這是他深感愧疚的地方,所以,他無法反駁琉璃的質問。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害怕我?因為我是夜之王與精靈女神的女兒?因為我擁有與生俱來的強大力量?」琉璃慢慢向前,越來越近地走過來,紅玉般的美目中閃爍著冰冷如雪的光芒,「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無論血族、人類,還是精靈族,大家都是一樣虛偽的。洸學長,你不是說過永遠保護我嗎?夜,你不是承諾會永遠陪在我身邊,永遠和我在一起嗎?可是,你們捫心自問,真的能夠做到嗎?真的能夠……」

「能!」祀夜一把抓過琉璃,將她攬入懷抱,緊緊地擁住,「琉璃,對不起……自從吸食過你的血,我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是,我自私地希望你永遠作為人類生活下去,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琉璃,請你相信我,好嗎?如我承諾的那樣,我不會離開你,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不離不棄……」

琉璃微微一怔,僵直的身體慢慢靠向祀夜的胸口,聽著他親切溫柔的話語,感覺他溫暖堅實的擁抱,她的紅眸漸漸恢複了澄亮,清澈如水,璀璨如鑽。

「夜,夜……」她低聲呢喃,眼底躍動著晶瑩的淚花,「我,我沒有變,我還是原來的琉璃,我還是夜的琉璃……」

祀夜心疼地擁緊琉璃,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美麗的臉頰,紅眸中溢滿了脈脈深情,「傻女孩,都過去了,我們馬上離開這裡,好不好?」

琉璃默不作聲,雙手緊緊環住祀夜的脊背,用她的行動給出了答案。

「祀夜,你這樣縱容琉璃,一定會後患無窮。」若縷側眸注視著琉璃,俊逸淡然的面孔上凝結著厚厚的寒霜,金瞳中的眸光是匕首般的鋒利,「祀夜,如果你執意要帶琉璃走,那麼,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言畢,一股淡粉色的精靈之氣如無數飄渺的絲帶一般,飛速向祀夜和琉璃襲擊過來。

「若縷,你……」

祀夜的話梗在喉嚨口,如玉的紅眸瞬間擴大了好幾倍。

「轟——轟——」

「咳咳——咳咳——」

祀夜還沒有出手還擊,琉璃已經發出強大的力量,將若縷的精靈之氣團團包圍住,兩股力量猛烈地碰撞在一起,爆發出山巒崩塌般的巨大聲響。

「若縷!若縷!」

「若縷,你……你怎麼樣?」

琉璃的力量又一次讓在場的人震驚了。

若縷雖然不是精靈族的王,但他的力量在整個精靈族中是數一數二的,僅次於信洸,然而……在與琉璃的交鋒中,若縷還是受了重傷,胸口溢出了鮮血,染紅了雪白的衣服。

「咳咳……咳咳……洸,洸你看到了吧,琉璃她……她的力量深不可測,一旦她……她喪失了理智,或者蒙蔽了善性,只會……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洸,殺了她,與祀夜聯手,殺了她……」

「若縷,你不要再說了,好好休息一下。」信洸緊緊擰起眉宇,深邃如潭的紫眸中滿是感傷和無奈。

他,他能怎麼做呢?

的確,如若縷所說,誰都無法預測琉璃的力量有多強大,但是,即使如此,讓他親手去殺掉琉璃,他也無法做到。

這麼久以來,他看著琉璃一天天長大,看著琉璃熱心對待每一個人,看著琉璃偷偷地流淚思念父母,看著琉璃用她的微笑期待美好的未來……不,他放不下琉璃,他捨不得琉璃,他不能讓任何人傷害琉璃!

「琉璃,你和祀夜趕快離開幻海學園吧。」信洸深情而痛楚地望著琉璃,幾乎是揉碎了自己的心,才能勉強保持冷靜,說出這句對他自己最殘忍的話。

「洸學長,謝謝你!」琉璃感激地點了點頭,眩紅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信洸那張完美無缺的容顏。

琉璃會永遠記得,就是這個尊貴溫情的銀髮少年,十多年如一日守護在她的身邊,帶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溫暖和關愛,無論身在何方,她都不會忘記洸學長。

「啪啪啪!」

苑瑾突然拍起巴掌,嘲諷般地微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說道:「啊,真是不容錯過的感人一幕呢。不過,太假、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其實,在這一場遊戲中,我們每個人都是失敗者。我拚命想讓祀夜變回從前,若縷固執地要殺掉琉璃,信洸渴望琉璃留在身邊,祀夜期待琉璃永遠不能恢複記憶,結果呢……哈哈!輸了,我們都輸了,是不是?而我們慘敗的根源,就是琉璃!」

琉璃的身體猛地僵住,唇畔微微顫抖。

「苑瑾,不要胡說,趕快回去!」祀夜冷冷地向苑瑾發出命令,紅眸眩亮如血,他能夠感覺到琉璃的氣息在逐漸變冷,也許,苑瑾再說下去,琉璃又會激動難耐,觸動她體內的強大力量。

「夜,你是在擔心我嗎?」苑瑾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非但沒有接受祀夜的命令,還更加肆無忌憚起來,「夜,你可真傻,為什麼不捨棄琉璃,與我在一起呢?你應該清楚,琉璃是一個只會為血族帶來厄運和災難的魔鬼,你遲早會被她拖累,甚至會被她吞噬!」

「住口!你住口!」

琉璃忿忿地望著苑瑾,倏地推開祀夜,直奔苑瑾而去。

「道歉,立刻道歉!」

苑瑾像聽到天方夜譚一般,忽閃忽閃地眨了眨眼睛,眸底流轉著不屑的笑意,「讓我向你道歉?怎麼可能?琉璃,就算你是夜之王的女兒,就算你是血族的純血公主,我也絕對不會承認你!我只希望,夜能夠早日離開你,早日殺了你,不再讓你這個魔鬼危害……」

苑瑾的最後一句話硬生生湮沒在喉嚨里,而且,她永遠都沒有機會再開口講話了。

琉璃的手已經探入苑瑾的心口,紅眸緊緊凝縮,一團眩亮的紅色光芒縈繞在琉璃的手腕周圍,漸漸吞噬著苑瑾的身體和力量……

「琉璃,不要這樣!」

「琉璃,快住手!」

祀夜疾速飛奔而來,試圖阻止琉璃的行為,然而,他的雙手卻只是接住了苑瑾如落葉般凋零的身體,親眼看著她慢慢消失在陽光下,只有「火薔薇」落在祀夜的掌心裡,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琉璃,你究竟想怎麼樣?」

「琉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祀夜望著眼前陌生的琉璃,心痛得無法遏制,眸底溢滿了沉甸甸的痛楚。

為什麼?

為什麼琉璃會變成這樣?

曾經那個善良可愛、溫柔可人、懦弱膽怯的琉璃,怎麼會……怎麼會突然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夜,你是在責怪我嗎?」琉璃的眸色恢複了平靜,她抓住祀夜的手,放在心口處,低聲道:「對不起,夜……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這顆心不是我自己的,根本無法控制,我……」

祀夜幽幽地嘆氣,抬手將琉璃拉入懷抱,緊緊擁住了她。

「琉璃,琉璃……」

「夜,我不想這樣,你幫幫我,好不好?」琉璃靠在祀夜胸口,眼底噙滿了淚珠,「我的身體里就像有兩個自己,一直在鬥爭,很累很累……夜,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祀夜疼惜地拍了拍琉璃的肩膀,將下頜抵在她的發心,柔聲道:「你不要想太多,不要太激動,保持平和的心態。相信我,我會永遠陪著你,永遠深愛你……琉璃,我們離開幻海學園,找一個幽靜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好嗎?」

琉璃重重地點了點頭,紅眸中淌下一行晶瑩滾燙的淚水。

不管將來會怎樣,只要祀夜陪在她的身邊,她就不會害怕,不會孤單了,她希望能夠找出新的方法,壓制住身體內的強大力量,作為一個平凡人生活下去。

只不過,她的心中仍隱隱有些不安,似乎有誰在冥冥之中呼喚著她。

「琉璃,這是你的宿命,你逃不掉的……」

「琉璃,不要再躲了,接受命運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