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巷宅邸里。
安魂香的氣味充盈了每一個角落, 仍舊無法讓阿珠淺淡得快要消失的殘魂變得凝實。她透著窗戶紙估摸時辰,朝會應該已經結束了。
如果事情順利,等下她就要趕去皇宮裡頭了。
飄不起來, 力氣好像全部都用完了, 阿珠蔫巴巴地捶了捶自己的腿。
一股冷梅香幽幽地飄在了她鼻端。
說好了去送寶鐲,不會再回來的榮太妃遊魂折返,垂下立在她身前。阿珠抬眸看她, 有些驚奇,「太妃娘娘不是說,若我因為託夢消散了,您不會管我的嗎?」
「本宮幾時說要管?」
榮太妃並不遠離,好整以暇地端詳堂屋的布置,「你像上次那樣求本宮幫你,我便考慮給你分些微的魂力。」
真是一個好嘴硬的老人家鬼。
阿珠的眼眸睜得圓溜溜的,仍是沒有開口請求。
榮太妃正要說話。
宅邸外傳來了一陣零零碎碎的動靜。
「是這裡吧?」
「平安巷沒有錯,賣魚檔往左手數第三家。」
「這門鎖了啊,東家。」
被喚作東家的,卻是個年輕女子的聲線, 「你們翻牆進去。」
「這……青天白日的。」
「翻,出了事我擔著。」
兩人先後攀上牆頭躍下, 開門把東家迎進來。
榮太妃控著堂屋門開了半扇,瞧見是個周身靜氣,斯斯文文的姑娘, 沒有商人習氣, 手裡拿著一個用細布包裹的物什。她身後的兩個男子合力搬了一張紅木條案進來,鋪上白布,擺上小香爐與幾碟清供花果, 轉眼之間,就在堂屋門前設置了一張祭台。
那女子將細布揭開,露出一塊靈牌,刻著靈主「姜令珠」的名字與生辰,卻無忌日。
木牌上不過十來個字,卻是字字瘦硬挺拔,鋒芒畢露,可見雕刻者的功力之深。
「你們出去吧。」
女子把印刷坊的夥計屏退,獨自留在祭台前,凈過手,認認真真在香爐前點了一柱清香,「阿珠姑娘,程氏印書坊回到了我手裡,由我接管至今,生意蒸蒸日上,不輸老爹還在時。信女程素心特在此許願,希望姜令珠姑娘執念化解,破生死劫。」
她上過清香,沒有多耽擱就離去了,把院門虛掩著。
其實不必虛掩,因為下一個來人是唐知雁。
她接管家族產業事宜,在謝家客居,這段日子已打點完畢,將要回邊關去了。
她給香爐點燃了第二柱香,「牧寒給我留的醫藥箱找到了,牧寒師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去一回青樓賭館,就被我叫人堵在暗巷揍一回,現已安分了許多。」
唐知雁從袖子里抽出一枝小桂花,輕輕擺在祭台上。
「信女唐知雁特在此許願,希望姜令珠姑娘執念化解,破生死劫。」
阿珠恢複力氣,來到屋檐陰影下,問榮太妃:「唐姑娘要回西北了,她的祖父唐將軍,應當與娘娘家的將士們是同袍兄弟。太妃娘娘要寄魂在唐姑娘的虎骨禁步上,隨她一起回家鄉看一看嗎?虎骨庇護宿主,驅逐百鬼,但娘娘來自忠烈之家,遊魂不會受到限制。」
榮太妃難得目露讚賞,「倒是本宮小看你了。」
不止把殘魂恢複的法子想好了,還把她的執念也安排了。
要去嗎?
去了就能回到魂牽夢繞的家鄉,看一看塞外落日長虹,黃沙萬里。
榮太妃還是搖了搖頭,「本宮寄魂在哪裡都能回去,不過是輾轉多一些時日。我現在倒是更好奇,你與淑真的棋局會走向何方。」
榮太妃沒有去。
唐知雁如約定那樣,上香後靜立,等清香燃燒完就離去了。
她離去時,第三位香客已在門外候等有一陣子了。
是秦堅白,他等待之餘,還打發了說有賊硬闖空宅的兩個熱心街坊。
他嘴唇那一撮滑稽的假鬍子不見了,白白嫩嫩的臉皮被秋老虎曬得黑了一層,左右看看,沒找到蒲團,十分實誠地跪在了地板磚上。
「阿珠大仙,我爹同意把案子遞到三法司,流程剛走完,明日得了正兒八經的蓋印公文,京兆府就能把我派去與刑部聯合查辦。」秦堅白眼裡有要大幹一場的熱望,「信男秦堅白特在此許願,希望姜令珠姑娘執念化解,破生死劫。」
三人成眾。
阿珠從未寄希望於臨時顯靈的功德珠子。
清虛道長跟她說過,香火有願力,能夠借給孤魂野鬼,但借了後要歸還。
她受的是眾人專門供奉給她的香火,借的是眾人為她而許的願力,不用以陽火為媒,願力借於她手,還於她身。
阿珠抬袖,從香爐中汲取能夠享用的願力。
殘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得凝實,她趁著這個空檔,最後一次環顧她在平安巷的家宅。除開鬧鬼傳聞與荒蕪野草,它其實堂屋明凈,軒窗敞亮,閨房就像是任何女兒家的那樣溫馨秀致,她很喜歡。
三柱香的最後一點火星子消失。
濃雲遮蔽烏金,萬物陰影消散,兩道遊魂從平安巷上方衝出。
而候等在太極殿內的三至五品官員,剛剛等來了御書房密談的一眾人等回歸。
皇帝重新坐在龍椅上。
達蘭面無表情,聽禮部尚書宣布:「經陛下與幾位大臣共審,確有居心叵測之人蓄意破壞兩國和親,操縱過往的棋局與婚書信物。為保兩國長久邦交,彰顯我朝誠意,即日重開棋局,由淑真公主親自對陣,與大蒼棋手在清華殿對弈。」
話落,群臣錯愕,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接替孫院正的新任翰林院正更是急得出列:「陛下,公主千金之軀,對弈傷神勞心,豈可隨意出面與大蒼棋手對弈?不若從翰林院中另選棋待詔,更為穩妥啊。」
皇帝手掌壓下:「朕意已決,公主亦願意,眾卿不必多慮了。」
申時三刻,清華殿內,再度布置了同去年一模一樣的棋桌。
夕陽透過軒窗,照在金絲楠木棋盤上,代表大蒼國的棋手烏禪面色沉靜。入殿之前,達蘭同他撂下了話,說「今日這局事關你我的項上人頭,只許勝,不許敗。」
烏禪漫不經心應下了。
誰來都一樣,只要不是曾經贏過他的姓姜的少年。
厚重的紗屏撤走,公主親自穿著繁複華美的宮裝,蒙了半張面紗,落座在他面前。
烏禪為表示禮貌,沒有過多地注視,甚至禮讓出了黑棋先手於公主。
執棋的手可謂十指不沾陽春水,在棋盤上投落優美的剪影。
凡人肉眼看不見的細細紅線,自陰影處延伸而來,纏繞著淑真公主的指節,以極為柔和的力道帶動,牽引她到星位上的落點。
「啪。」
黑子落下,第一手開始了。
落子聲聲脆而不斷。
棋子咬合緊逼,自棋局伊始就殺招顯露,如疾風驟雨。
烏禪漸漸感到吃力時,抬眼去看,但見公主半張掛耳面紗上,竟然生了一雙與那少年神似的琥珀色眼眸,清澈,平靜,得彷彿一眼見底的溪流。
黑子一寸寸搶佔地盤,神出鬼沒,總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布下殺招。
烏禪恍惚地分不清楚,把他逼入死局的,到底是金枝玉葉,還是他熟悉的老對手。
清華殿門前。
廊柱的影子一寸寸挪動,從石階起落處無聲變換到接近門檻的位置。某一刻後,安靜的清華殿喧鬧起來,爾後,群臣三三兩兩地散出,大多數都腳步輕快,大有吐氣揚眉之感。
「什麼異國天才少年,還不如我朝金枝玉葉。」
「我竟不知淑真公主棋藝如此出眾,實乃朝堂之福。」
「方才勝局落定,公主說,她有一位老師叫作姜令珠,不知是何方神聖?竟從未聽聞過。」
大蒼使團緊接著朝臣退出。
達蘭步履沉沉,深諳他回去修書,請國君撤回婚書的下場。
他沒能討著好,中原這邊又能太平無事嗎?
國君急於想要聯姻帶來的利益,這條路斷了,大蒼鐵騎必然會再叩邊施壓。
「達蘭貴使留步,留步。」
何公公從殿內追來,「陛下與公主請您回殿中,說仍有事情要商量。」
還能有什麼事?
達蘭滿心怨懟,殿中安坐的皇帝卻是看向了公主,「是朕的公主有話要與你說。」
「達蘭貴使,淑真不願意兩國因一場輸掉的棋局而起兵戈。」
方才贏了棋局的淑真公主朝他端正一禮。
「父皇已允諾,願意擴大邊貿榷場的範圍。貴國國君若同意撤回婚書,淑真將以使臣身份,於兩國交界建立使臣府邸,即公主府,親自接洽榷場互市與兩國經商往來。請大人在修書時,務必向貴國君主言明這點。」
「公主當真願意駐邊?」
「如此大事,本公主豈敢兒戲?」
淑真向著達蘭點頭,她向父皇請求之時,父皇已說得清清楚楚。
——「一旦邊關躁動,離得最近的高官、宗親,隨時有性命之虞,相當於半個質子。你若想如此,可想好了後果?」
——「兒臣正是想好了後果,才向父皇提出的。」
——「大蒼使團行事不端,出了大錯被捏住,才有重開棋局的餘地。但兩國當初簽下婚書,本不單單是因為輸了棋,父皇考慮邊疆安穩,國庫空虛,支撐不了連年征戰,朝野上下都亟待休養生息。我朝拒了和親,就得在別處讓出實利,這個道理,兒臣懂得。」
——「兒臣貴為公主,自幼錦衣玉食,皆是百姓耕織營造所奉,理當為國分憂。兒臣只是不願淪為受人要挾的婚嫁籌碼。況且……」
淑真說到這裡,抬頭遠目,視線順著飛出宮牆的鳥群望去,「兒臣也想出宮看看。」
達蘭聽了淑真的話,卻未放心。
「中原向來說,女子不管朝堂事,敢問貴國陛下,是否贊同公主的話?」
「淑真公主所言,便是朕的意思。」
皇帝端坐在龍椅上,緩聲開口。
他先是帝王,才是父親,有比淑真更冷酷務實的權衡。
淑真與大蒼國君簽了婚書又撤回,日後出降勛貴世家,難免惹來諸多忌憚。
留下京城不好擇婿,送去邊州,既能代表朝廷,代表皇家把邊境商貿之權握在手裡,避免邊防武將與地方官吏勾結,又能讓拒婚一事有所轉圜,堵住大蒼髮兵叩關的借口。
「公主殿下。」
達蘭聞言,收斂了先前的輕慢,「我們大蒼敬重真正的勇士,不論男女。公主是女子,卻比我見過的一些中原男兒更敢擔當。公主這番話,我會一字不落修書於國君。」
他朝淑真行了一個屬於大蒼的禮,退行而去。
皇帝亦起駕離開。
殿外的深深宮道間,趙宏邈已被宗正寺的人無聲無息地押走。
清華殿內,人影寥落,一雙鬼影卻還在。
「太妃娘娘,看到了棋局的結果,您老能夠安心了嗎?」
「若大蒼新君同意,本宮會跟著淑真的隊伍出發。」
榮太妃眼角綻開了幾道笑紋,「淑真去邊關,不止是作為特使留駐,也是回到蕭家地界,蕭家比皇宮更適合她,會叫她知道什麼叫天高地闊。」
淑真公主也還站在棋枰旁。
她看不見鬼,不知道阿珠的殘魂走沒走,但闊袖垂下,從棋簍子里捏了一顆黑子攏在掌心裡,覺得不夠,又捏了一隻白的,湊成了一雙作貼身紀念。
阿珠看得笑了。
清華殿里有白盈盈的流光浮動,一點縹緲,像燈下雪花,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第五顆清心石珠子亮了起來。
原來,是我自己的執念呀。
阿棠再見啦,榮太妃也再見,她再不停留,殘魂從清華殿飛去,循著感應去找身軀。
她知道在哪裡,她甚至在很久之前,與它擦肩而過。
那是端午時分,她第一次懷疑謝臨騙她,因而像個盲頭蒼蠅那樣,滿京城地找超過三層高的小木樓,其中一棟樓,外圍都是八卦鏡,叫她不敢靠近,還以為鬧過什麼人命官司。
原來防的就是她這隻失憶鬼。
阿珠的殘魂掠過皇城上空,飛到民區街巷,靠近了木樓。
木樓有五六層高,八角飛檐高高翹起,看起來像是什麼儒家高官的私人藏書樓。
曾經掛滿了外圍的八卦鏡,現下已盡數被人摘下,毫無防備地等待她的闖入。
阿珠一點一點靠近。
心口好像有了心跳,每往上踏一步,胸腔都要撲通撲通地震動幾分。
頂樓的門扉半掩,是一間雅靜的卧室。
謝臨席地而坐,半身靠在床弦邊,守著床上她昏迷的軀殼,俊秀好看的眉目底下烏青不減,一看就是星夜兼程地趕回來。
他的一魂一魄歸竅,對她的遊魂沒了感應。
應該是見到平安巷裡無蹤影,立刻策馬來了此處。
兩相對望,明明只是分隔了幾日,卻好像過了好幾年。
青年郎君喉頭滾動,眸中一點清光,所有話都像是堵在了那裡。
是阿珠先伸手在他鬢角摸了摸。
「謝啊嗚……你才二十齣頭,怎麼就長白頭髮了?」
謝臨想按住她的手,已然碰不到她了。
他看不見那些白髮究竟有多少,神情卻溫靜。
「我怕阿珠姑娘生我的氣,趕路時一直在想轍兒。」
「想出來了嗎?」
「沒有,想得一夜白頭了都沒想好。」
他緩聲道,「唯有照實解釋,我說魂魄不在你軀殼之內,也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後悔,後悔把你送去三皇子府,後悔那日脾氣不好,做了這些,我是為著自己心裡好受。」
阿珠搖頭,不信他妄圖繼續騙鬼的話。
大活人捨出一魂一魄,設置陣法,她不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生白頭髮或許是其中最輕的,才不是他想轍兒想出來的,但現在她來不及逼供了。
「你等我醒來。」
「醒來了……要罰我嗎?」
「醒來了,先拿小剪子給你把白髮剪掉,髮根藏在黑頭髮裡面,旁人就看不見,還是俊俏好看的好啊嗚。」阿珠捨不得說重話,哄得他真正地笑了笑。
「生了好多根?」
「這裡兩根,還有這裡……」
她指頭點點,「不講了,你等我醒來再說。」
說罷,她就像平常在家裡睡覺那樣,尋常稀鬆地躺了回去,毫無阻礙地重疊在她軀殼裡,「不用什麼儀式罷?不用作法念咒?」
「你都躺進去了。」
「我好著急。」
殘魂還未完全歸位。
刻意輕描淡寫、插科打諢的對話無法安撫他。
阿珠對上了謝臨隱藏了懼意的雙眸,青年人攥在床弦邊的手背都泛起了青筋。
她放輕了聲音,「謝啊嗚,別怕。」
她隨心而行,過了很夠本,很暢快的人生。
無論是當人還是當鬼,絕大多數時候都很快活。
我會去投胎嗎?
還是能活過來呢?
我會活過來,因為我有了新的,一定要活著才能實現的執念。
我要陪謝臨長長久久看這大好人間。
阿珠心念一松,四肢百骸輕盈起來,在鍾愛之人的注視下,閉上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明天最後一章。番外會有貼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