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第一次見三皇子是去年。
烈日當空, 她躲在謝臨身後,眯著眼在宮道上行走。
有人遠遠地朗聲笑,「謝阿五, 叫我一頓好找。」
「謝臨, 這位大人是誰?我好像不曾見過。」
謝臨道:「不是大人,該喊殿下。」
錦衣玉冠的三殿下,站在烈日下, 有一瞬間叫她看不清楚面容,下一刻,卻沒什麼架子地向前一步,不等她行禮,先彎了腰,與她平視,「你就是那個,把謝阿五當棋譜看的小待詔啊!久仰大名。」
他言笑晏晏,眉宇之間有深宮人很罕見的疏闊氣質,不像是皇后娘娘教養出來,規行矩步、心懷天下的嫡皇子, 像是剛從哪個馬場回來,打了一場大獲全勝的馬球賽, 正春風得意,滿載而歸。
阿珠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朝他行禮。
行完禮, 就想溜了,她覷了一眼謝臨。
謝臨瞥向她摔出來的肘子。
「你自去罷,走路慢些, 別真的湊一雙了。」
「哦。」
阿珠走了,走出幾步,回頭一看,三殿下正把一條手臂搭在謝臨肩頭,推著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動作熟稔自然,像是做過了千百次那樣。
「阿五,我昨日新發現了一方成色絕佳的端溪古硯,特別適合送給你做生辰禮物。」
「感謝殿下掛心,我生辰上月就過了。」
「我這不是…… 給你補著呢。」
三殿下哈哈地笑。
是謝臨的至交好友。
謝臨能夠深交的人,理應不是難相處的人。
阿珠從回憶中抽離,只對自己今日來癸水感到緊張,怕有血腥味,怕哪裡漏了破綻被發現身份。
「那常公公稍等,我準備好了就來。」
她去到了存放日常用具的庫房,一下子就挑中了一頂帽紗長長垂下,一直遮到了大腿的帷帽。
打理庫房的雜役忍不住提醒:「姜待詔,這頂許久無人用,已積灰了啊。」
「這樣穩妥,我怕過了病氣給殿下,要挨罰呢。」
阿珠甩甩灰塵,把自己大半個身子套入了帷帽里。
常春在外頭,看她這樣模樣,沒說什麼,轉頭給她引路。
走過了約莫兩刻鐘。
公公,這不是去明德堂的路吧?」
明德堂是未出宮開府的皇子們日常讀書的地方。
「今日明德堂休課,去坤寧宮。」
常春將她領去了一條她不曾去過的宮道,但這好像,也不是去坤寧宮的路。
因為宮道越走越窄,窄得阿珠忍不住掀開帷帽看。
拐過了不知道多少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是個打理得花團錦簇,但不失清幽雅緻的小花園。
花園中有涼亭,四面垂下紗帳,裡頭影影綽綽,有兩個人。
常春先入內稟告,爾後叫她進去。
阿珠走進去行禮:「見過三殿下,見過……」
她隔了帷帽,看向三皇子身邊的人,那裡放置了一座小紗屏,女郎挽著雙月飛仙髻,像兩隻兔子耳朵一樣高高豎起,在紗屏邊緣露出了裝飾得珠光寶氣的兩隻發尖尖。
常春低聲提醒:「這位是淑真公主。」
阿珠頓時覺得那就是兩隻兔耳尖尖,一板一眼道:「見過公主。」
兔耳尖尖一晃:「快快免禮。」
三皇子囑咐常春擺棋。
「我不知你病了,是阿妹閑來無事,琢磨了一個棋局解法,非得讓我來判斷對錯。我的棋藝不功不過,下棋從來勝不了謝阿五。阿五曾經說過,你比他厲害,他今日又不當值,我只好把你召來了。」
「你坐下來說,」他轉頭與淑真確,「是這麼擺嗎?」
「這裡擺錯了。」淑真昨日在凌虛閣拉過阿珠的一隻手露了出來,在棋盤上點了個位置,又飛快縮回去,叫常春替代她演示。
阿珠低頭觀察棋面。
黑白子在右下角絞殺緊密,白子看似被困,實則在底下暗藏了一處斷口。
公主的解法是步步為營,以守為攻,穩穩噹噹地將這片白子困死。
「公主的解法不錯,但還有更快的。」
「這裡的黑子靠壓,再過三五手的交換,就能與東邊連成掎角之勢。」
她拾起棋子舉例子,「還可以從這裡做個陷阱,虛晃一槍。」
「又或者,從三路這裡,一開始就把白子的攻勢斷了。」
不可以展露鋒芒。
不可以求勝心切。
不可以讓陛下想起來,翰林院眾多以才藝技藝糊口的待詔里,還有她這麼一號人。
阿珠混著日子,已很久沒有體會過,作為一個棋待詔,與人對弈,指點棋路,變著法子破局的暢快。
出宮之後,還想做個差不多的差事,靠這個吃飯。
時間不覺在講解中流逝得飛快。
阿珠的肚子嘰咕一聲,惹得三皇子一下子笑了。
她坐得端正了些,小聲抱歉,「屬下失禮,殿下恕罪。」
「無妨,你沒用早膳嗎?」
「我……本想著,告完了假就能回去了。」
「怪我,怪我。」
三皇子不需要把話說完,一個眼神,常春已轉身,往最近的膳房去。
「把你餓著,謝阿五該罵我以長壓幼,刻意為難你了。」
他看看天色,快要正午,「棋局解了,我與阿妹差不多要去陪母后用午膳,你就留在這裡,吃完了再回去。坤寧宮的小廚房,滋味比翰林院的公廚好。」
三皇子與公主起身,阿珠跟著起來,側過臉去迴避。
坐得太久了,起身又不舒適,她借著帷帽遮擋,眉頭擰作了一團。
偏偏就要邁出的涼亭的三皇子頓步。
「怎麼了?」
問的卻是紗屏後磨磨蹭蹭的淑真。
「坐得有些腿麻了。」
淑真停留了好一會兒,慢慢出來,經過阿珠時,手往後頭一指。
不遠處的侍衛、等待吩咐的宮女太監,一群人跟著二人,列成了一個小隊,拖拖拉拉離開了小花園。
阿珠繞過紗屏一看,棋盤的黑白子被掃掉了大半,只留下黑子,排了三個字:十五、申。
十五日的申時。
不需要說地點,她知道。
十五,申時,凌虛閣。
阿珠的癸水已結束,清清爽爽地赴約,在那根掛過燈籠的柱子下,等到了打扮成小宮女的阿棠。
阿棠急匆匆跑來,有些歉疚地上前端詳她的臉色。
「我不是故意讓三哥傳召你的,不對,我是故意,但我就是……沒料到你正病著。」
瞧見阿珠臉色如常,她鬆了一口氣。
「我那夜回去後,讓小安子打探,小安子說,翰林院十二三歲的待詔有兩個,一位曲待詔,一位棋待詔,姓聽著都一樣,但我沒法子去翰林院親自看是誰。你的病,好些了嗎?」
「我沒有生病呀,你別擔心,是來癸水了,我每個月都要裝病。」
阿珠視線往上飄,看她的髮髻,沒有兔子耳朵了,有些遺憾。
「我上次沒說清楚,我的姓是生薑的姜,曲待詔姓江,是江河的江,」
「原來是這個姜,我記住了。」
阿棠點頭,順著她剛才的話一琢磨,「那你豈非很麻煩?每個月都要告假,得編多少個借口才夠用?」
「我初入宮時就瘦巴巴的,大家都當我是個病秧子,告假容易。」
但阿珠沒覺得身子哪裡弱了,她翻牆很利索,「其實,最麻煩的根本不是告假。」
「那是什麼?」
「是偷偷縫縫補補,還得大半夜抹黑擦洗。」
廢棄殿宇里還有東倒西歪的椅子、長凳,蒙了厚厚的灰塵。
阿珠把一副幔布扯下來,將灰蓋住,拉著剛結識的友人並肩坐下。
很難得地,能有個同輩的小娘子,讓她說一說這些根本沒法跟謝臨倒的苦水。
公主還是不解,「為何要縫縫補補?擦洗什麼?」
「月事帶呀,要自己做,不能過尚衣局的手。」
少女的困惑變成了某種清澈的震驚,「要自己做嗎?你連這個都會自己做……你好厲害。」
「我其實做得不好,幾下就漏了。」
阿珠托著腮幫子苦惱,「實在沒料子了,有時還得拆自己的棉襖子。不過我試出來啦,棉絮填在裡頭,確實比硬邦邦的麻絮和蒲草好用。」
她煞有介事地傳授公主這輩子都用不上的心得。
公主煞有介事地聽著。
「因為這個,芳葵姐姐看我的冬衣總破洞,以為屋子裡有老鼠,總讓小竹子進我屋子裡學貓貓兒叫。」
「芳葵姐姐又是誰?」
「是照顧待詔們的宮女,她也認識蕙蘭的。」
「那學貓叫有用嗎?」
「沒抓著耗子,不過……」
阿珠張圓了嘴巴,吐出了一聲以假亂真的「咪嗷」,在空落落的凌虛閣回蕩。
公主聽呆了。
「你能……再叫一聲嗎?」
「咪嗷!」
「好像啊!我也能學嗎?」
「能啊,我教你。」
凌虛閣里,一會兒是人話,一會兒是獸醫,女孩兒嘰里咕嚕的怪聲怪話,一籮筐裝不下。
阿珠說到嘴皮子都幹了,把她進宮前後的來龍去脈都說了,直到外頭把風的小安子來催促過兩遍。
宮女阿棠要變回淑真公主了。
公主戀戀不捨地離開,彷彿還未聽夠這些她從來觸碰不到的趣事。
「明日,不對,後日,你還來嗎?你一定要過來啊。」
「還是這個時辰嗎?」
「嗯。」
「好,我來。」
阿珠點頭,她要當個偷懶缺勤、江郎才盡的丙等待詔。
待詔院兒里。
雜耍戲班子們在為年底排演新戲法,班頭手裡上一刻攥的石頭,掌心一翻就開了花。
阿珠回來看見了,停下來,就在邊邊兒觀察。
雜耍班子已很久沒見她來看新鮮了,「小姜待詔,看,這個好玩兒嗎?」
班頭粗糙的手掌再一翻,開花石頭變成了一團草。
阿珠盯著那團草,眼神露出了剛進宮時的亮光,「好玩,班頭,你能不能教我?」
班頭樂了,「看仔細了啊。」
戲法沒那麼好學。
等後日變了今日,她還沒能完全熟練掌握這個新戲法。
阿珠等候在艷陽天里也顯得昏暗的凌虛閣,手掌心裡翻來覆去,都是石頭。
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把手掌收攏在背後,抬頭看見個面白的清秀小黃門,是淑真公主身邊的小安子。
「阿棠……淑真公主呢?」
「公主沒法兒時常出來,過去那兩回,已是趁著皇后娘娘最近在齋戒,很難得的機會了。」
小安子老成地嘆氣,他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取下來交給她。
「這是什麼?」
「公主勒令奴婢不得擅自打開,奴婢不知。」
小安子盡忠職守地轉述,「公主還說,若有其他,姜待詔在柱子下留下紙條,公主會想辦法。」
小安子走了。
阿珠一頭霧水地打開那個厚包袱。
好多厚厚的裁剪好的細白棉布。
好多條針腳細密的月事布套。
好多新棉絮。
還有一塊比普通防油布更細膩、輕軟的不知什麼貴重料子。
阿珠看了很久,把包袱重新紮好。
小道具被重新撿起來,在她掌心翻來翻去。
「嘭」,小石頭又開出了花兒。
作者有話說:
抱歉來晚了,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