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大蒼國人丟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若真是些見不得光的密件或是偷偷畫的堪輿圖, 那他們就不能堂而皇之地要求官府搜查。
阿珠穿上去的位置沒找准,正好撞在一個大箱子裡頭。
昏昏微光中,幾顆碩大的南珠宛如小燈籠, 潤澤生輝, 正正晃花了她的一雙鬼眼。
不是還在嗎?
她揉著眼睛從箱蓋上鑽出來。
大蒼使團的人正神情嚴肅地圍攏,一樣樣核對採購來的寶物。裝南珠的木箱剛剛被查驗完,對應的禮單明細旁邊就被人提筆畫上了一個小墨圈。
滿屋子都是嘰里咕嚕, 語速沉鬱的大蒼國話。
老和尚念經,阿珠不聽,好在,那禮單大約是要交給朝廷的,除了蚯蚓一樣亂爬的大蒼國文字,還有阿珠熟悉的,齊整的小楷漢字。
阿珠為了看個真切,浮在半空,大咧咧湊到了達蘭身側那個滿身悍氣的副手邊上。
一人一鬼幾乎挨在了一起,副手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關得嚴實的窗戶,瑟縮地搓了搓後頸。
珍寶被逐一開啟清點, 明細旁邊的小墨圈畫得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順著冊子往下走。
直到翻完了最後一頁, 拿著禮單核對的大蒼人神情極為嚴峻,朝桌邊的達蘭回稟。
阿珠聽不懂,也能猜個七八分, 東西都還在。
副手卻暴躁起來, 罵罵咧咧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案角一個錦盒跌落在地。他拍完了, 按著腰刀,大有要出去動手的架勢,達蘭卻未縱著他。
「圖索爾。」
他眼神一沉,冷冷橫過去,叫圖索爾的副手登時叫這一眼剜得熄了火。
達蘭傾身,親自拾起那隻空盒子。
他抬起戴了三四隻花哨寶石戒指的手,輕輕拂去錦面上沾惹的微塵,打了開來。
阿珠還未看清楚盒子內,先察覺一絲極其細微的鬼氣。
鬼氣縈繞在盒子里,氣味很獨特,不如尋常遊魂的陰冷森寒,甚至沒有什麼怨念的味道,反而是異常地平和沉穩,絲絲縷縷地飄過阿珠鼻端,竟讓她恍惚聞到了一股冷幽幽的寒梅香。
很好聞的味道。
阿珠垂眸去看,敞開的錦盒中央,嵌著一個渾圓的小木圈,似乎是固定環形首飾的內托。
那裡頭原本嵌著的,理應是一隻極為珍貴的鐲子、手鏈等物。
這幫大蒼人滿船找的,是一件首飾。
除了這錦盒空空如也,其他的奇珍異寶一樣都沒丟。
說中原人狡詐,大蒼國才狡詐。
阿珠認認真真嗅著那鬼氣的冷香,不知是鐲子原主已經身死,還是有香氣的鬼把它偷走了。
但是既然有鬼氣……她想不明白,熟練地一揮衣袖,召喚出了她的好幫手。
小紙人偶從紙匣子鑽出來,大搖大擺地爬上桌,圍著達蘭那隻彩寶絢爛的手裡空匣子,一通猛嗅。各自記住了那股梅花香後,它們像一窩散開的大頭螞蟻,往這艘客船的各個方向去了。
客船雖然大,但地方有限,比皇城好找多了。
只要靠著小紙人提前把這鐲子找出來,就不用被逼著在嚴州碼頭停船搜查,不用耽擱回京。
「謝啊嗚。」
阿珠有些高興,急忙告訴謝臨這個好消息,「你猜得沒錯,大蒼國人丟的不是禮單上的寶貝,丟的是一隻鐲子,臂釧或者類似的圓圈首飾。裝它的匣子上頭有鬼氣,我讓小紙人偶去找了,很快找到。」
謝臨聽後,面色不僅沒有變得輕鬆,反而長眉微蹙。
「就是小紙人找到了,這鐲子也不能由我們私下塞回去。」
「啊?為何?」
「一隻鐲子,能讓他們這樣著急,卻藏著掖著不肯明說,極有可能是淑真公主交給他們,作為大蒼與我們和親盟誓的信物。」
謝臨頓了頓,「國與國之間的交涉,若是丟了尋常財物,很好解決。若是結盟的信物找不到,兩國最先相互懷疑的,絕對不會是某個見財起意的竊賊,而是彼此的誠心。」
「大蒼會疑心朝廷想要反悔拒婚,故而暗派高手盜回信物;朝廷亦會疑心大蒼賊喊捉賊,意圖尋個由頭挑起爭端,或索要更大的利益。這其中,有任何隱瞞遮掩,都會生出無盡的嫌疑和猜忌。」
「可是……我已經把小紙人們全撒出去找了。」
阿珠聽明白了丟失手鐲的重要,心裡卻冒出了一個有些荒唐,甚至與她想早些趕回京城的願望相違背的衝動,「謝啊嗚,如果我讓小紙人把手鐲藏起來,大蒼國永遠也找不到……那淑真公主……」
她是不是就不用嫁去外邦了?
她沒有說完,帶了一點期盼的琥珀色眼眸將他注視著。
謝臨將她眼底那份天真的惻隱看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一嘆,將她雙環髻上的鵝黃色絲帶理了理,「天下大勢,豈是一隻死物能真正左右的。」
「小紙人若能先一步找到手鐲,倒也不錯。我們稍後只需引著嚴州水師的搜查直奔那處,當眾將東西翻出來,將賊人懲治,這樣既能早些平息干戈,客船也能早日返京。」
謝臨說著說著,語速慢下來,原先在床邊靜坐的姿勢改成了躺坐。
他揉了揉眉心,「我先歇一會兒,若小紙人偶找到了手鐲,先與我商量,別輕舉妄動。」
阿珠答應了,縮在床榻側邊不透光的陰影中。
她看謝臨躺了下來,便操控起一把蒲葵扇,一邊替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風,一邊試圖用鬼氣去探一探那幾隻紙紮小人偶的下落。
早晨稀薄的日光逐漸變得強盛。
窗格落下的雕花變得輪廓清晰,而她對小紙人偶的感知在減弱,五隻里,只剩下三隻稀薄感應,其中一隻還瞎頭瞎腦地摸到了毫無遮掩的甲板上。
阿珠按捺著性子,安安分分地守在床榻邊等待。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船身搖擺,船錨入水中,這艘客船終於被逼停在了嚴州大碼頭上。
鴻臚寺官員下船報案後,嚴州駐港水師與巡檢司的官兵雷厲風行地跨上了甲板。
封船搜查的號令下得很快,不一會兒,走廊上響起來甲胄的泠然碰撞與重重的腳步聲。嚴州官兵在大蒼國使團的緊密注視下,一間船艙一間船艙地搜查,輪到了謝臨這一間。
「砰砰砰!」
外頭的人大聲呼喝:「開門!巡檢司搜檢辦案,裡頭的人速速出來,接受查驗!」
謝臨毫無反應。
他平躺在有竹席的狹窄木床上,呼吸平穩,人卻彷彿墜入了怎麼也醒不來的夢魘。
阿珠傾身過去,拉著他手臂晃了晃,「謝臨,官兵來查房了,謝啊嗚,他們來了。」
青年郎君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玉雕,漂亮卻毫無生機。
阿珠還想再喚他,嚴州官兵已不耐煩,更覺得此間可疑,幾個身披甲胄的巡檢司官兵破門而入。
「諸位且慢,且慢,這是我朝官員,秘書省的小謝大人。」
鴻臚寺主簿走在後頭,慢了一步,好歹是認出了謝臨,防止他們把人拽下來。
「小謝大人喊不醒,你且看看,是不是暈船不適?」
他叫來了隨船候命的醫官。
老醫官不敢怠慢,上前搭上謝臨的手腕,屏息靜氣地探了半晌脈象,還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托起他的頭顱摸了摸,「主簿,謝大人的脈象平穩,氣息均勻,不見暈船不適或其他患病之兆。」
他收了手,「看這情形,倒像是……真的只是睡熟了。」
「睡熟了?」鴻臚寺主簿還是奇怪,「門板都快被撞破了,能叫不醒?你這老朽摸准了沒有。」
老醫官苦笑,「小老兒行醫數十載,也曾見過一些這樣的案例。他一無口唇烏青的中毒徵兆,二無頭腦重傷,眼下無可奈何,最好是先不驚擾,觀察一兩日。」
達蘭就在旁邊看著,催促嚴州水師:「我不管你們是官還是民,只要是這艘客船上的,都要搜。」
因為昏迷顯得古怪。
不止水師官兵們搜了,達蘭手下們也將屋內容易被遺漏的邊邊角角搜了一番,一無所獲。
烏泱泱的人群退出去,兵荒馬亂的響動從隔壁響起,漸漸遠到走廊盡頭。
「謝臨。」
阿珠凝起指尖的鬼力,操控火摺子與安魂香,把小香爐挪到了他的床帳里。
她怕這點幽香被窗縫裡的江風吹散,把床帳攏得嚴嚴實實的。
每隔一會兒,就看看他,用手指尖去探一探他鼻尖底下的氣息。
她脫離平安巷那道地縛禁制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她回憶起越來越多被自己弄丟的生前過往。
她當鬼的本領也大了,可以熟練地隔空移物,可以穿牆遁地,可以逼出十指紅線。
怎麼我變厲害了,你卻變得……越來越虛弱呢?
她趴在船弦邊,下巴枕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著已熟悉了,原來認識了很多年的青年。
此刻有風,順著半掩的門扉縫隙,捲入了艙室內。
是那股冷幽幽的梅花香氣。
香氣從淺淺淡淡,變得越來越濃郁,艙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
強盛的日光將來人照得接近半透。
若阿珠分神去看,就會發現,這是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一個著黑底金花裙裳的老婦人,通身貴氣非凡,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她雙手交疊於身前,步履輕緩地走進來,裙裾上的金色花紋璀璨生輝,越在暗處,越是奪目,竟把她釵環寶飾的光彩都比了下去。
她神態平靜,卻自帶一股令人屏息,不敢嬉笑玩鬧的壓迫感。
「這些小東西,是你派來找我的嗎?」
老婦人的寬袖微微一拂。
幾片被壓得扁扁的小紙人從她袖中飄落。
剛一觸地,小紙人偶們被壓制的鬼氣驟然復甦,「嘭」地鼓脹成型,連滾帶爬地竄到阿珠裙裾後頭,還在瑟瑟發抖,不敢冒頭,通過感應,催促阿珠把紙匣子召出來讓它們躲進去。
阿珠慢慢地回頭,蹙眉瞧見了這個雍容華貴的老太太鬼。
老太太鬼比不上謝啊嗚,她不理會,手又去探謝臨的鼻息,還把耳朵貼在他胸膛上。
老婦人順著她的動作,視線落在謝臨身上,不過一眼,便道:「這孩子少了一魂一魄。」
阿珠像是木偶回魂。
她顧不得追問對方是何方神聖,有些急切地站起來,「他說是小時候受過大驚嚇,不慎走丟了一魂一魄。他還有陰陽眼,天生能見鬼。老人家,您知道他這是怎麼了嗎?我一直叫也叫不醒。」
老婦人用眉黛畫得精緻的兩道細眉抬了抬,「魂魄殘缺之人,如痴如傻,我從未聽說過有誰的魂魄走丟了,還能心智如常的。他之前出言阻攔大蒼使團胡亂搜查時,我看見了,清醒得很。」
阿珠急得想亂飄:「那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要如何才能讓他醒過來?」
老婦人凝眸看了她片刻,「你且過來,讓我看看。」
阿珠還未飄近,先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
她驟然到了老婦人面前,額頭被一隻保養良好,上了歲數依然柔軟細膩的鬼手籠罩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