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夢境里接上的, 是舅舅家那間又漏風又黑乎乎的柴房。
阿珠悄摸摸躲了兩日,沒有翻牆去聲雲樓的棋社,除了姜俊郎偶爾作妖, 一切風平浪靜。
她正打算好好休息, 明日早點去聲雲樓報到,舅母突然出現在柴房門邊。
「令珠啊,來, 舅母給你裁了一身新衣裳,你看看合不合適?」
大事實在不妙!
舅母平時只會叫她死丫頭,何時這麼親親熱熱地喊過她的名字。她慢吞吞走過去,看見舅母手中抖開一條淺藍色的布裙,往她身上比划了兩下,「正正好合身,快穿上。」
阿珠把裙子套好了,險些踩一腳,把自己絆倒了。
這裙子累贅,跑起來肯定不方便翻牆,哪裡合適了?
舅母一把把她拽起來:「你這個年紀的娃娃都長得快, 這個時候長,明年就剛剛好了呀。就這麼穿著, 乖乖,明天有客人來,把臉洗漱乾淨, 頭髮梳好。」
阿珠答應了。
待門一關, 她就在柴房各個角落翻找,將攢下的銅板和碎銀一股腦兒塞進錢袋,貼身藏好。舅舅耳根子軟, 萬事都聽舅母的,但總不至於眼睜睜看著舅母把她賣了……吧?
翌日一早,家裡果然來了客。
姓王的阿婆,穿著暗紅褂子,鬢邊簪了一朵碩大的絨花,笑起來嘴巴能咧到耳根子。她把阿珠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打量,精細得好像在挑菜市場上一條很貴的魚。
「這是不是太瘦了些,盤子倒是利索。」
「這姑娘不愛吃肉唉,我平時也說她呢,唉,姜令珠,你扭什麼?坐好,得有個姑娘家的樣子。」
「舅母,我想去茅房。」
阿珠找借口溜了,姜俊郎得意洋洋地等在外頭:「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阿珠不說話。
姜俊朗跟著她:「是媒婆,以後你嫁人了,都不能往外跑了,我看你還怎麼翻牆出去玩?」
「我及笄還早呢,才不嫁人!」
「沒見識!你知道什麼叫童養媳……啊!」
阿珠狠狠揍了他一拳,趁舅母發作前跑回柴房換下新裙子,變回男孩打扮,逃出了家門。
她在街上遊盪了大半日,吃了一個垂涎已久的肉碎燒餅。
想去住客棧,怕一下子把錢花光;想換個地方謀生,又不知道哪家鋪子肯收她這種年紀的。
當初乾坤道的東家,也是看在她這一手棋藝的份上才留了她端茶送水。
磨磨蹭蹭的,等得天都黑了,阿珠又餓又困。
那王婆合該也走了,她還是決定回去看看情況,大不了讓舅母抽一頓出氣。
姜家外頭停了一架她從沒見過的大馬車。
兩尊像鐵塔一樣的,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男人守在門口。
「哪來的泥猴子?別處玩去。」
「我回家呀。」
「你是這家的孩子?」其中一人審視她。
阿珠想起白日里的媒婆,心生警惕,退後兩步想跑,後領卻被一把拎住了:「找到了,大人。」
她像個貓兒一樣被侍衛抓到了屋裡,看見舅母和舅舅惶恐地跪在地上。
舅母一看到她,立即伸手一指:「這就是俊郎,這就是俊郎,是我兒!就是他在那什麼聲雲樓跟貴人下棋的,他平日里最喜歡搗鼓這些。」
說罷,舅母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將她摟進懷裡,嘴唇顫抖,眼裡竟湧出了淚。她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祖宗,姜家供你吃供你穿,你拿俊郎的名頭招來這樁事,有什麼麻煩你自己去解決,千萬別拖累他,算我求你了……」
阿珠看了看天色,這個時辰,真正的姜俊郎還沒從私塾下課。
對著凶神惡煞的佩刀大人,她顯得有些茫然。
大人冷聲問她:「兩日之前,是你在聲雲樓的乾坤道棋社與人對弈,並且贏了,對嗎?」
阿珠點了點頭。
那大人抬手一擺:「帶走。」
阿珠像只小雞仔一樣,重新被人拎回了馬車裡。
馬車行駛了很久,拐了數不清的彎,進了數不清的門,因為鋪了厚毛皮,暖和柔軟,比柴房的鋪蓋舒服多了,阿珠沒忍住一放鬆,睡了過去,等到睜眼,已到地兒了。
她被引到了金碧輝煌的殿宇里,又看到了那個清貴威儀、下棋很厲害的陌生客人。
陌生客人坐在一把金黃色的、雕了很多龍圖案的大椅子上,看起來像是有煩心事,見她來了,輕輕伸手,將她喚到跟前,「你來。」
「還記得我嗎?還記得朕嗎?
「記得……你下棋很厲害,」她頓了頓,「什麼是朕?」
「朕就是皇帝,一個管天下事的人。」
「那叫我進宮,是要陪你下棋嗎?」
「下棋,但不和我下。」
皇帝看著她:「你要拿出你那日與我對弈的水平,知道嗎?要是輸了……」
「你要砍我的腦袋嗎?」
「不會,但你不能輸。」
說書先生總說,皇宮裡多的是厲害人物:有會帶兵打仗的,會提筆作畫的,會寫錦繡文章的,也有會治理天下的。那自然也不缺會下棋的,可為何偏偏要找她呢?
等阿珠跟著一位慈眉善目的公公進了一處大殿,她便明白了答案。
與她對弈的,是坐在棋盤另一端的一個少年,看著與她年紀相仿。
少年人生著一副異邦面貌,眼珠子帶點綠,不像她這裡的人。
像這般長相特殊的人,大殿里還有好幾個。
就像大孩子不屑與小孩子爭輸贏一樣,皇宮裡那些下棋厲害的大人,不能去同這小少年對局,否則就算贏了也會顯得欺負年紀小的。
眾目睽睽之下,阿珠走到棋盤前落了座。
她一身衣裳灰撲撲的,怎麼看都只是個尋常市井裡的小孩。
那異國使臣模樣的男人笑了笑,操著語調生硬的官話挑釁道:「你們當真不找皇子出面,只派這麼個普通人家的小孩兒來?我聽聞貴國皇子個個天資聰穎,如今這般安排,難道是怕輸?」
身旁,一位鬚髮皆白的大臣聞言,面色頓時鐵青。
是真的被戳了痛處,隨隨便便讓皇子們出來對局,贏了還好,輸了臉面往哪兒擱?
其實大殿內不止阿珠一個小少年。
周圍還站著不少與她年紀相差無幾的少年,大多錦衣華服,一看便知是來自教養良好的高門大戶。只是此刻,個個垂頭喪氣,活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顯見是已經敗下陣來了。
阿珠看懂了。
只要贏了,皇帝就會很高興,不止不會砍腦袋,可能還會賞她。
要是賞了的話,舅母大概就不會生氣她冒用姜俊郎的名字了。
她在椅子上坐好,拈起了一顆棋子,琢磨半晌,按了下去。
這盤棋註定是個敗局。
先前送她來的公公說了,攏共三回,只要能勝兩回,就算是贏。
外國同她差不多大的小棋手,自認為在第一盤就摸清楚了她的水平,露出了輕蔑的神色,嘴裡嘰里咕嚕說她聽不懂的番邦話。
阿珠很快贏了第二局,贏在對方輕敵。
第三局。
異國少年的神色終於凝重起來。
阿珠的棋路卻融匯了聲雲樓里看三教九流瞎琢磨出的野路子,看似毫無章法地故意送出一大片腹地,在對方按耐不住,長驅直入時,四兩撥千斤地收攏了邊角伏兵。
她還是贏了。
陛下聖顏大悅,當下便賞賜了許多金帛玩物。
宮人抬著厚賞先去了姜家,阿珠被留在宮裡用膳。
飯後,何公公笑眯眯地來尋她。
「小俊郎,你可願意進宮裡陪伴陛下,當個棋待詔?」
「棋待詔是什麼?」
「便是陛下興緻到了想博弈時,你隨傳隨到即可。」
「不讓我下棋的時候呢?」
「那便在翰林院里待命,靜候宣召咯。」
聽宣又是什麼?
阿珠懵懂地瞧著何公公手中甩來甩去的白拂塵,還有那頂制式講究的內官帽子,「是要去上課嗎?」
何公公噗嗤一聲笑了.
「並非上課,宮裡沒人敢逼著你讀書。這裡好吃好喝,閑暇時還有不少棋藝精湛的翰林陪你切磋。總之是極舒坦的,若哪天想家了,向院正告個假就能回去見爹娘,月月還能領到一份厚祿供養家小。」
阿珠看著他上下翻飛的嘴皮子,只關心一樣。
「大人,我往後每日的飯菜,都能像剛剛那頓那樣好吃,那樣多嗎?」
「只有更豐盛的,你就放心吧。」
「那我當。」
何公公便道:「我先遣人送你回去同家人交代一聲,你收拾好行囊,明日再行入宮。」
阿珠搖頭:「我沒有行囊,不回去收拾啦。」
何公公忍俊不禁。
到底還是個孩子,想得忒簡單,怕是沒過兩日就要想家想到哭鼻子了。
「罷了,且依你,真到了想家的時候再同咱家提。」
「多謝公公。」
阿珠知道自己不會想家,不會想這一個姜家。
她隱約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遺漏了,但暫且想不起來。
皇宮裡頭很漂亮。
裡頭的人大都和善,見了她就笑,更沒誰會沒來由地剋扣她的飯食。
皇宮裡的屋子也很漂亮。
一排整潔的舍房裡,琴棋書畫與雜耍待詔都聚在了一處。
琴待詔的屋子每日都有悠揚婉轉的琴聲,雜耍待詔常在院里騰挪練功,間或還有擅長口技的人清晨開嗓,惹得畫待詔和書待詔推開窗,唇槍舌劍地理論。
阿珠瞧著新鮮,總要去觀摩二人如何斯文地罵街。
何公公時不時來噓寒問暖,「小姜待詔,你獨自住這麼大的屋子可還習慣?若覺膽怯,咱家調個穩重的嬤嬤來照料你?這可是陛下特意囑咐要優待你的。」
怎麼會害怕呢?
多一個不認識的嬤嬤同她共住,她才覺得害怕。
阿珠搖頭拒絕了,進宮的頭一個月,日日都快活極了。
還能看到神仙一樣的抄書郎君。
彼時的御花園酒宴,人人推杯換盞,只有他正襟危坐於案台旁,身側恰是一盞掛在樹梢的燈,流光傾瀉,把他罩在其中,襯得他冷眉冷眼,好像個縹縹緲緲不問凡俗的神仙,偶爾地降臨一會兒。
姜俊郎生得那麼敦實,怎麼好意思叫俊郎?
明明長成這樣的才合適。
宮宴上,阿珠一邊下棋,一邊津津有味地看。
——「姜待詔喲,你跟陛下對弈,要專心看棋局呀,總是看小謝大人做什麼?他臉上有棋路不成?」
原來,她看得這麼明顯,整個御花園的大人們好像都發現了。
抄書郎君蹙眉,不是很高興。
就算陛下說她可以專心看了,他也不高興。
阿珠戀戀不捨地看了最後一眼,抱著她的棋盤走了。
長在幽深空谷里的蘭花,被枝繁葉茂的老樹掩映,不知道它存在的時候,別的風景,別的天光山色都好看。機緣巧合,驚鴻一瞥,其餘風物就瞬間失了顏色。
阿珠還想再看一眼。
可抄書郎君不想被她看,她只好偷偷地,遠遠地,假裝沒有在看他。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