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你去聲雲樓打探, 你想問什麼,我替你問。」
「當真?我想問什麼,你都替我打探?」
謝臨:「不信我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 往鬼的心窩子上戳。
阿珠捏著袖子思忖了好一會兒, 轉了個面向,「走吧,我要去的。」
聲雲樓大堂里的客人稀稀落落。
比之她來時, 又少了一兩桌,樓內浮動著酒菜熏出來的熱氣,有些渾濁。
老丁頭正在櫃檯邊,拿抹布擦著那些從荷葉包里搶回來的油潤潤的銅板。
小夥計在不遠處收拾殘羹冷炙,還有些神思不定,一張桌子顛來倒去擦了三遍。
「丁叔,你說……他老娘快不成了,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管他真假呢?」
老丁頭把擦亮的銅錢丟回櫃檯里,聽了聲叮咚脆,「眼淚能抵飯吃么?你今日信了他的孝心,明日就要被掌柜的扣工錢去填那隻燒鴨, 把你那菩薩心腸收一收。」
小夥計悶悶地端起盤子,瞥見大門進來的謝臨, 愣了一下。
老丁頭順著他的視線轉,換上一臉熱絡的笑,迎了上去, 「公子裡邊請, 雅座有好酒好菜,還有曲兒聽。」
「找個清靜地方喝茶,」謝臨跟著他往裡頭, 抬頭看向木樓梯,「頂層有座?」
老丁將他往三樓引,「頂層樓梯封了,是個落灰的雜物間,髒了您的衣袍不好,三樓視野最敞亮,既清靜,又能看到街邊夜景。」
謝臨由他領著,在三樓靠內堂的地方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枚分量足的銀錁子,擱在桌上。
「公子想喝什麼茶,這兒最好的有陳年生普。」
「茶不重要,聊聊。」
他手指點點,示意在他旁邊飄著的阿珠,他可以代為傳意,對人說鬼話了。
阿珠端詳老丁頭的相貌,是個大光頭,兩道看起來很兇的眉毛高高揚起,沒有什麼熟悉感。
她忍著回來時再湧現的頭疼:「這一帶,從前有事情了,都是哪個捕快在管呢?」
謝臨意外,慢了片刻才如實轉述。
老丁頭: 「哪個捕頭當差就哪個捕頭管,沒有固定的,來來去去就這麼三五個輪著。」
「濃眉,皮膚黝黑,生得高高壯壯,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樣子。」
「哦,是雷捕快。」
「說說他,把你知道的都說說。」
「我知道得也不多,他大名叫雷入海,是本地人,三十好幾了,還沒娶妻生子。」
老丁頭驟然被問起,只能回憶出零零碎碎的三瓜兩棗,就像自家門前長了一棵歪脖子樹,日夜打樹下過,知道有這麼一棵樹,朝哪邊歪,歪多少,誰會費心思去琢磨。
「樓里有酒客鬧事的,吃霸王餐的,遺失了貴重寶貝的,鬧到要報官處理,就巡檢司和衙門的人來,那麼幾個捕快里,雷捕快來得勤一些。」
「還有呢?對他印象最深刻的事?」
「印象最深刻的事……」
老丁頭思索了好一番,「以前樓外頭有個瞎眼婆婆賣乾果,雷捕快喜歡杵在邊上,也不說話。我開始以為他在蹲著抓哪個犯事的,看中那豆腐塊大的地方乘涼,後來嘛……」
「如何?」
「後來雷捕快有好一陣沒來了,我同別的捕快打聽,說是去剿匪的時候死了。再過幾日,瞎眼婆婆來得也少。」他一指大堂里忙前忙後的年輕小夥計,「阿昊心腸軟,總光顧,去那兒一問,瞎眼婆婆抱怨說,這陣子總有人裝作買乾果,偷偷摸摸拿她的,買一斤順走她一斤半,往常小偷小摸佔便宜的也有,沒這麼猖狂的。」
老丁頭有些感慨,「這事兒吧,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也沒個準頭。但雷捕快那麼年輕就死了,真不應該啊,那王八還能活千年呢。公子您說對不對?」
他回憶不出更多,等著謝臨發問,時不時瞟一眼銀錁子。
阿珠看了一眼雷捕快之前把腿搭在桌上的那個座位,又問了好些問題,包括他的巡視路線。
最後問到老丁頭都說得口乾了,那壺謝臨沒動過的茶都涼了。
阿珠:「我問完了,謝臨,我們回去吧。」
謝臨留下銀錁子,與她走了出去。
聲雲樓外,行人寥寥,夜風把街上酒旗幡子吹得翻飛不止。
阿珠聞到風中飄來的,不知哪家燒艾絨冒出來的味道,又把袖子蒙上了半張臉,腦子裡打轉的還是老丁頭說的那些事兒,跟捕快鬼滿身滄桑的臉重疊在了一起,「我覺得,他是故意當門神,嚇走那些貪小便宜的。」
謝臨沒接她這茬,「為何不問乾坤道,卻問雷捕快?」
「我在聲雲樓里看見了他的遊魂。雖然清虛道長說不可強求,但我覺得,他會是下一個。」
而且,聽起來是個好捕快,就算點亮不了清心石,攢不了功德,她也想看看捕快鬼的執念是什麼。
謝臨沒有接受這個解釋,「這跟打探乾坤道,有什麼衝突嗎?」
沒有衝突。
阿珠慢吞吞拖著的腳步停下來,知道自己糊弄不了他。
牧寒說過,孤魂野鬼不好當,但對她來說,不是這樣的。
從日日被困在平安巷一畝三分地,到現在,她的這雙腳已經去過,飄過了許多地方。當聲雲樓真真切切就在身後,所有看不清楚的過往有了一種觸手可及的感覺時,她反而不敢那麼快去揭開了。
當鬼的時候過得沒心沒肺,穿牆飛天,吸香打坐,唯一的煩惱就是忘了自己是誰。
當人的時候,當人的時候定然有更多樂趣,但福禍相生,她的貪嗔痴必然也比現在更多。就像她一開始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鬼那樣,她心裡有很模糊的,尚且不敢印證的猜想。
她看著謝臨的眼睛。
「謝臨,我現在還不想去打探,我想先看看捕快鬼大哥的事。」
謝臨眉宇一松,靠近她一步,帶了安魂香氣息的傘攏過來,「那便先回家。」
平安巷燈火闌珊,輪廓在夜色中隱約浮現,裡頭有一盞燈屬於他和她的,正等待著被點亮。
次日,晨光大亮。
夏日金輝照入重重疊疊的庭院,落在秘書省內的古柏青松上,將樹影斜入深長廊廡。洒掃雜役在庭院里一邊打呵欠,一邊揮動長竹掃帚,「沙沙」聲掩蓋了官員們安靜經過的腳步聲。
謝臨還是撐著那把彷彿長在身上的綢傘,一進大門,就收到了好幾道目光。
他耐心應對完了同僚的問候,在負責考勤的主簿處銷假、畫卯,再去秘書少監的值房外報道。
阿珠沒有隨他去,背著手在道山堂書閣的陰影處飄蕩。
昨夜已說好了,先不打探聲雲樓,那就從雷捕快查起。萬重山剿匪聲勢不小,邸報有記錄,秘書省會留檔。
——「負責管理邸報的是架閣庫的孔老令史。此人身形佝僂,因常年需要核閱蠅頭小楷,胸前掛著一副叆叇鏡,不用鏡時,便愛眯著眼睛瞧人。你擇時機尾隨他,入邸報文庫,查閱慶景十七年,三月初至十五之間的邸報。」
——「若記憶無錯,萬重山剿匪的概況會在其中。只一件事,老令史年紀大了,受不得驚嚇。」
阿珠仔細端詳路過她的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官員。
沒瞧見誰胸前掛了一副叆叇鏡,但有個走路慢吞吞,脖子掛了個小布袋子的老官員走進來,手裡一疊奏報模樣的紙張,顫顫巍巍放在每個人的案頭,「諸君,這個月上旬的邸報。」
有人遲到了,正叼著一張芝麻餅當早食,含含糊糊地道謝:「有勞孔大人。」
就是這位老大人了。
阿珠跟著孔老令史出了書閣,拐入深長曲折的廊廡,來到存檔邸報的地方。
這裡窗戶不夠亮堂,老令史點了油燈,理了理了筆墨紙硯,爾後正襟危坐,從胸前布袋裡,無比珍重地掏出了他如琉璃剔透的叆叇鏡。
阿珠尊老愛幼地等待著。
只見他把叆叇鏡架在鼻樑上,從堆得像小山的簡牘與書卷中,熟練抽出一冊《國朝會要》,神色肅然,埋頭苦讀,讀得幾乎要忘乎身外事。阿珠探頭一看,深藍色封皮翻開,裡頭夾著一本更小的書冊。
墨跡新亮,插圖精美。
最近重新營業的程氏印書坊的徽標就在左下角,書籤上簪花小楷記了書名,《狐妖怪談之三:幽情難忘》。
……她恐怕是很難驚嚇到老令史的。
阿珠轉頭飄走,順著書架一列列去查看存檔日期,有了上次在舊藏經閣幫謝臨找起居注的經驗,不一會兒,她就找到了有萬重山字眼的邸報。上頭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屬於萬重山剿匪的記載,只有那麼兩三句。
一上午過去了。
道山堂外正是酷熱,在廊下用餐圖清靜的官員都沒幾個,遑論要走上一小段路的太極亭。謝臨提了公廚送來的食盒,在架閣庫檐下,接到了愁眉苦臉的少女魂魄,同她拐入抄手游廊,走向太極亭。
「找到了?」
「你先別說話。」
阿珠揪著頭髮,開始磕磕巴巴地背誦那些文縐縐的聱牙辭令,生怕自己忘了一個字,背到最後一句,一人一鬼入了太極亭,「……萬重山平匪,臨安府尹調度有方,賞賜絲絹十匹。沒了。」
「你的小紙人呢?怎麼不幫你記?」
「小白生氣我昨日丟石子耍賴。」
謝臨輕笑,同她確認,「東西賞給了臨安府?」
「有什麼問題嗎?」
「萬重山歸屬外圍赤縣,臨安府拿了頭功,說明是地方縣令發了求援文書,讓臨安府增派人手,一般只會派府級廂兵或巡檢司的弓手,而不會派遣負責街區巡警的捕快,除非有特殊原因。」
「什麼特殊原因?」
「一,他熟悉那一片的地形、匪首;二,他是被刻意派去的。」
謝臨只能想到這兩個解釋。
「所以雷捕快的遊魂還不散,會是因為覺得自己死得冤枉么?」
「很有可能。」
謝臨將餐食一分為二,推到她面前,「散衙了去尋他問一問,現下,先用餐。」
熱騰騰的香氣飄出來,在太極亭的陰涼下,勾得鬼的心神一松。
阿珠從萬重山迷霧中抽離,看見一碟墊在荷葉上的蒸雞,雞肉已經軟爛脫骨,散發的肉香里裹了荷葉清香。另有一碗裹滿了醬汁,冒著微焦蔥香的細面。
她鼻翼翕動,「謝啊嗚,你們衙門伙食真好。」
「是例餐,菜色十日一換,南衙人人都吃得嘴巴長繭子,」謝臨看著她,話音頓了頓,「偏偏有的人很喜歡。」她從前吃什麼都好吃,看什麼都好看,像個來人間遊歷的糊塗小神仙。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了37、38兩章~ 只看最新章的寶寶不要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