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屋子很暗, 只比馬車廂好一點兒。
夢裡的謝臨很冷漠,他穿著修竹色官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因為背光, 神情朦朧不清。
窗外有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似乎是在找什麼人。
對話的兩人聲音尖細,像是一根繃緊了的細線, 「奇怪啊,孫院正說在這裡的啊,怎麼就不見人?」
「沒準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別讓貴人等著急了。」
兩人正待離開,其中一人發現了屋內的謝臨。
「小謝大人,您可曾見到姜待詔?」
屋內,她弓腰蜷縮在某個柜子的最下方一格,呼吸微弱,心跳狂跳,掌心都是汗水浸潤的潮氣。她的鼻尖隱隱瀰漫了血腥味, 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不能以這副姿態被人找到,絕對不能。
心驚膽戰間, 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謝臨。
謝臨垂眸,半晌轉頭看向了窗外,對著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看見了。」她原本蜷縮在柜子底下的身體發軟, 直接跌坐了下去。
夢就是在這個時候醒來了,她睜開眼,看見的是自己閨房的繡花床帳。
阿珠拂開了床帳, 懸停在閨房裡,整個鬼都獃獃的,分不清東西南北。
緊閉的窗扉隔絕了日光,看著已然不早了。
今天要做什麼?雞湯。
她穿牆而出。
堂屋裡,謝臨已起身了,鴉青髮絲用玉簪半綰,雪衣外罩了一件青玉色紗袍。昨日那種辛辣嗆鼻,讓她覺得不舒服的雄黃酒味道,已經完全消散了。
「謝啊嗚,雞呢?」
「廚房。」
阿珠點頭,撐了傘,飛快飄去,發現已經宰殺好了,放在瓷碟里,底下用碎冰鎮著,旁邊一應湯料,紅棗桂圓、沙參玉竹……都分門別類地擺放好。她所需要只是燒兩鍋熱水,一鍋把雞燙得八分熟,撇去血水浮沫;一鍋把湯料和雞肉都放在一起燒火熬煮,就都好了。
阿珠不是很滿意,但還是操控起木柴和水桶,一邊往鍋里注水,一邊生火。
她的身後有木屐聲響起,謝臨不緊不慢走了進來旁觀。
「你怎麼不相信我的廚藝?」
「是清和不相信我的廚藝,我讓清和備一隻雞來,就備成這樣了,因著他覺得,我只會斫魚。」
謝臨把掉落在火膛外頭的小根木柴丟進去,爾後起身,靠在灶台邊看著她。晨光透過窗戶紙,柔和地漫上他的側臉,阿珠退後兩步,忽而蹲下來,從這個仰視的位置對比他與夢中謝大人的差別。
那個夢或許是她神思錯亂,虛構出來的東西,也或許是真實發生過的舊事。
夢裡那一句「我看見了」也可以有兩種解釋——
「我看見了姜待詔,就在這間屋子裡。」
「我看見了姜待詔,人往外頭去了。」
她還不知道是哪一種,但顯然,廚房裡垂眸而視的謝臨更溫柔。
「蹲地上做什麼?」
「我看著火候,這樣熬的雞湯比較香。」
謝臨笑了,左右四顧,腳尖勾來一隻小馬扎,推到她面前,「坐著看。」
阿珠挪挪挪,坐好了,琥珀色的眼眸看一眼火候,看一眼他,「你也來陪我坐吧。」
廚房裡就一把小馬扎,謝五公子也不介意,走過來一撩衣袍,就這麼席地而坐,挨著她身邊。他生得高挑,即便是這樣坐了,阿珠一歪腦袋,就順順噹噹觸到了他肩頭和外臂。
「謝啊嗚,我想好啦。」
鬼魂是沒有重量的。
謝臨卻像是被壓得不能動彈,「想好什麼?」
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片,從她袖子里飄飛出來,像蜻蜓一樣,落在他膝頭。
謝臨拾起來看,上頭圓滾滾四個大字:免死紙牌。
還煞有介事地備註了一行蠅頭小字:若謝臨做了錯事,阿珠不會隨隨便便生氣。
他指腹在那圓滾滾的四個字上輕輕碾過,勾唇笑了笑,「只有紙牌啊?」
話落,一股力道將小紙片往外拽,「不花錢的特赦要求不能太多,你不要就算了。」
「嗯,沒說不要。」
謝臨兩指夾緊,把方小紙片壓入最裡層的衣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廚房裡安靜下去,只有柴火聲噼里啪啦地燒。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像是閑聊一樣,漫不經心地問。
「謝啊嗚,翰林院里都有什麼官職,是做什麼的?」
「翰林院有學士、編修,負責起草詔書、修撰國史,」他語調平穩,卻有著極細微的謹慎,「另有畫院待詔,憑丹青技藝出入內廷。」
「有畫待詔,那有琴待詔、曲待詔、棋待詔嗎?」
「有。」
「那有姓姜的待詔嗎?」
「……也有。」
砂鍋蓋子一抖。
水加得太多了,燒得沸騰的熱湯冒出來,阿珠連忙操控,減去一些柴火,改為小火慢慢熬。白色的水汽氤氳開來,模糊了對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做了個古怪的新夢,跟小木樓沒有關係的夢,夢見自己竟然當官了,做了一個什麼待詔。」
謝臨沒有接話,等待著她的下一句。
可是沒有下一句了。
慷慨給出了免死紙牌的少女魂魄安安靜靜,直到砂鍋里飄出濃郁厚重的香氣。她勺出一個碗底的清湯,捲起鹽罐子,意思意思灑了幾粒鹽,「嘗嘗,好喝嗎?」
謝臨眯眸,那口暖熱灌入肺腑,好像叫他整個人都重活了一遍。
謝臨:「好喝。」
清和做事細緻,挑選的雞和湯料都是上品,熬出來的雞湯,毫無懸念地很好喝。
阿珠連續熬了兩日。
第二日傍晚,羅綺掌柜遣人送來那批翠色香囊時,正好趕上謝臨要回本家赴宴。一同送來的,還有那匹鵝黃色的碎花料子,謝臨只要料子,不要剪裁。
夥計滿臉喜色:「多虧了謝公子的賭局,來咱們店裡問香囊的客人好多,掌柜的說,眼下預訂的量已夠回本了,剩餘打算做來贈送老顧客,做衣裳滿三百錢的,就贈一隻,謝公子要是還想要,她都給您留著。」
謝臨從錦盒裡挑出一隻看了看,款式比那日趕製的樣貨,更精緻許多。
「香囊我會送給家中親眷與官場同僚,你家掌柜若等得,就先留著,待過了端午,還能賣更高的價格。」
夥計聽得兩眼放光,看他的眼神親切得像看見活財神,連連道謝後走了。
清和接過裝香囊的錦盒,目光落在那匹鵝黃色布料上,「公子,這布也帶回去嗎?」
「先放車裡。」
清和應聲,左手錦盒,右手布匹地出去了。
他前腳出了院子,五個紙紮人偶後腳就被阿珠召喚出來。
小紙人偶在屋檐下排排站,跟阿珠玩丟石子,看誰能丟中庭院里的木桶。
小藍丟得最好,距離木桶只差了三步。
小粉和小白的準頭歪得不分伯仲。
小灰和小黑……沒有準頭。
「輪到我啦。」
小人偶們的五隻小腦袋齊刷刷扭轉,看向阿珠,阿珠兩手夾著小石頭,世外高人似的一彈,小石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咚」地落在了木桶里。單純的小人偶們驚嘆,齊齊發出沒見過世面的掌聲。
謝臨沒有被她的小伎倆騙過,卻也瞧出她在屋中憋悶。
「我回本家將棋盤帶回來,陪你下棋解悶。」
阿珠把小石子從木桶里操控回來,渾不在意地點頭。
今日端午,她的宅邸尚且倖免。
整條平安巷,稍微講究些的人家,屋門前都掛了艾草菖蒲,懸著五色絲線纏的桃木印,她若跟謝臨回本家赴宴,以謝府門第,驅邪避瘟的習俗只會做得更面面俱到。
謝臨出門了。
紙紮小人偶們終於在第三輪領悟過來她的作弊,把她團團圍起來,表示抗議。
阿珠挨個去摸腦袋安撫,一心二用豎起耳朵。
謝臨上車了。
清和甩了一下韁繩。
馬蹄踏動,車輪滾滾,那架青帷馬車走遠了。
院牆之上,餘暉隱去,粉紫絢爛的霞色,短暫燃燒過,變為沉寂的藍。
阿珠召喚紙匣子,把好哄的小紙人偶塞進去,不好哄的小藍人偶塞入袖裡,原地懸空飄了起來。
力之所限,能飄到多高,就多高。
讓平安巷縮小,讓金鼎街變窄,讓視野里的千街百巷,都像棋盤上的十九道縱,十九道橫。她在高空之上不受艾草菖蒲的氣味攪擾,視線一處處錨定,任何高於五層的獨棟小木樓。
她答應過謝臨,不會亂跑的,就是要跑,也跟他商量著來。
可是謝臨對她有隱瞞的地方。
那麼,謝臨說過的——「我並不記得,京中有這樣的地方。」就未必是真話。
她夢裡打雜的棋社,木樓梯一級一級迴旋,似乎總也走不完的豪華高樓,就有可能落座在皇城某一處。
隨便看看,萬一呢?
阿珠飄飛出去,如法炮製上一次,她獨自脫離平安巷的法子。
隨著暮色漸濃,皇城各處次第亮起了燈,在幽藍色靜夜裡,有了萬家燈火的熱鬧。
阿珠飄飄轉轉,不記得自己在多少棟高樓外遊盪,這棟太高了,不是很像;那棟差不多高,樓內布局和樓梯樣式對不上;第三棟……第三棟外圍都是八卦鏡,不知鬧過什麼人命官司。
八卦鏡的金光亂射,阿珠齜牙咧嘴,逃得飛快。
就在她感到疲憊,飄飛的高度越來越低時,她找到了一棟樓。
這棟樓高度與她夢境一致,但外沿陳舊,就連闌幹上掛的艾草都比別家的更小更蔫巴一些,並沒有夢境里那種鼎盛豪奢的氣勢。
阿珠落到地面,抬頭看它的牌匾。
聲雲樓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小二哥在門面前無精打采地招攬客人。
「新打的荔枝膏水,清涼解暑咧!二樓雅座聽曲兒,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縷衣》,客官裡邊請……」
就在這時。
小藍紙人偶從她袖子里冒出來,兩隻紙手比劃。
紙人偶之間相互有感應,留在平安巷的幾隻告訴她,謝臨回來了。
「謝啊嗚有生氣嗎?」
小藍感應了一下,搖頭,表示看不出來,謝五公子是慣常的喜怒不形於色。
阿珠猶豫兩下,拉著小藍紙人偶,用剩餘一點鬼力,迅速趕回去,然而,她離身後那一棟木樓越遠,她心裡關於夢境木樓的模樣就愈清晰,就連頂層那扇厚厚紅木門闔上時的對稱祥雲花紋,都如在眼前。
她憑空調了個頭,像一陣風,從打呵欠的小二哥身邊掠過,不管不顧地扎了進去。
一樓,二樓……她一層一層往上飄。
頂層已經不是棋社,是堆積著陳年朽木與廢棄桌椅的雜物間。
她的手微微發抖,觸摸上了桌子上的一道刻痕,心頭忽然顫動了一下,身體比她更先認出來。
「我來過這裡。」
這裡就是夢境……不對,這裡就是她真真切切待過,給棋客們斟茶遞水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無